一
逍遥游已经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了。
他在钓鱼。
那根竹竿是他亲手削的,削了三遍,第一遍嫌粗了,第二遍嫌弯了,第三遍才勉强入眼。竿尖悬著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坠著一枚直鉤——没有倒刺,没有弯弧,笔直的一根针,像一个人伸出的手指,指著深不见底的海面。
直鉤是不会有鱼上来的。他知道。
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那块被海风磨得光滑的礁石上,盘腿,竹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鱼线入水的那一点上,一看就是一整天。海风把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得翻卷,盐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眨都不眨一下。偶尔有海鸟掠过水麵叼走小鱼,溅起的水花打在他手背上,他也不动。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像玉雕出来的。那双手此刻轻轻捏著竹竿,力道恰到好处——不是在等鱼咬鉤,是在感受丝线在水中的每一丝颤动。潮汐的涨落,暗流的方向,甚至一尾游鱼从直鉤旁边擦过去时带起的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水纹,都顺著丝线传到他的指尖。
他喜欢这个。喜欢这种绝对的、不被打扰的安静。喜欢一根直鉤沉在水里,坦坦荡荡,不设圈套,不弄机巧。愿者上鉤。不愿的,他也不恼。
三天了。没有一条鱼上鉤。
逍遥游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种天生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把竹竿往石缝里插稳了,伸手从袍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罐,揭开盖子,里面蠕动著几条白胖的蛆虫。他用小指轻轻拨了拨,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饿了没有?”他低声问。声音很轻,比对任何人说话都轻。
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腐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餵进瓷罐里。蛆虫蠕动著凑上来,他看著它们吃,狭长的丹凤眼里浮起一层真实的、不设防的温柔。
餵完了,他把瓷罐盖好,重新揣进袖中,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竹竿。
鱼线还是直的,直鉤还是空的。
他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让他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的原因,不只是鱼,是信。
三封密信,躺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边。
第一封来自旧梦邪神:“许护星出手,老身不敌,退。”
逍遥游读完这封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那封信叠成一个纸鹤,放在礁石边上,看著海风把它吹进了海里。
第二封来自潜伏在神跡峰附近的探子:“灵汐未死,镜心已被取出。”
逍遥游看完这封信,手里的钓竿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復了平静。他把信叠成第二只纸鹤,也放进了海里。
第三封来自逍遥宗总坛的值守长老:“天机阁有人来访,指名要见宗主。”
逍遥游看完第三封信,终於不是纸鹤了。他把信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等他鬆开手的时候,纸团已经化成了细碎的粉末,被海风吹散了。
天机阁。
神州三大宗门之一,与逍遥宗、神跡宗並列。但天机阁和另外两个宗门不一样——逍遥宗是武林霸主,神跡宗是隱世高人的聚集地,而天机阁,是一个谁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的地方。
有人说它是一个情报组织,天下没有它不知道的秘密;有人说它是一个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价,它能替你杀掉任何人;有人说它其实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还有人说,天机阁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传说。
三种说法都有人信,也都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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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逍遥游知道天机阁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二十五年前,当他还是娜仙子身边的那个乖顺义子的时候,他曾经在逍遥宗的密室里看到过一份卷宗。卷宗上记载著神州三大宗门的来龙去脉,其中关於天机阁的部分只有一句话:
“天机阁,不知其所在,不知其所为,不知其何人所立。唯知其阁主每三十年一现,现身时必有大事发生。”
每三十年一现。
逍遥游计算了一下时间——上一次天机阁主现身,是在二十八年前。那时候他刚被娜仙子收养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一年的江湖大事是……他想不起来了,但他隱约记得听人说过,二十八年前,天机阁主曾与神跡宗的许护星有过一次会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那次会面之后,许护星就接任了神跡宗宗主。
逍遥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子。
“三十年一现,”他轻声说,“早了两年。”
他站起身来,將竹钓竿从石缝里拔出来,仔仔细细地用一块麂皮擦拭乾净,然后装进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里。他对这根破竹竿的態度,比对任何人都要好。
“回岛。”他对身后空无一人的望海台说。
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单膝跪地:“是。”
逍遥游迈步走向岛內,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天机阁来的人,是什么身份?”
那黑衣人道:“自称『阁主座下行走』,没有报名字。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人身上有一个標记。”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一块木牌上,刻著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属下看了一眼,觉得整颗心都被看穿了,像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逍遥游的步子顿了一下。
天机阁的標记——眼睛。传说天机阁的每一块信物上都刻著一只眼睛,那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天眼”,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有意思。”逍遥游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让那人等著。本座先去餵蛆。”
黑衣人低头:“是。”
逍遥游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步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很好看——挺拔、修长、风度翩翩,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谁能想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处理宗门事务,不是修炼武功,不是谋划江湖大计,而是餵蛆。
他的蛆。
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被他养在后院密室的大缸里,每天定时餵食,定时清理,定时通风换气。他用银筷一只一只地挑选,把不够肥的挑出去,把最好的留下。他对每一只蛆的性格都了如指掌——哪只爱吃甜食,哪只爱在角落里缩著,哪只最有活力,哪只最懒。
他知道这在別人眼里很可笑。一个武林至尊,每天蹲在大缸前面拨弄蛆虫,像个痴呆的老农。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看起来噁心的小东西,是他唯一的、永远不可能背叛他的东西。人都会背叛——娜仙子会背叛他(他坚持认为是娜仙子先背叛了他),旧梦邪神会背叛他(那个老东西之所以还跟著他,是因为跟著他有利可图),那些弟子、长老、下属,没有一个靠得住。
但蛆不会。
你餵它,它就吃。你不餵它,它就饿著。它不会骗你,不会算计你,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它的世界里只有吃和长大,简单、纯粹、让人安心。
逍遥游蹲在大缸边上,用银筷轻轻拨动一只因为吃得太饱而翻不过身的蛆虫,帮它翻了个面。
“慢点吃,”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人跟你抢。”
蛆虫翻过身来,继续蠕动。
逍遥游看著它,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那个女娃,”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的伤,被许护星治好了。”
旁边没有人,但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旧梦邪神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佝僂著身子,黑袍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黑色鼻涕虫。
“老身办事不力,请宗主责罚。”他的声音尖细刺耳,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惶恐——他知道逍遥游不会罚他。不是因为逍遥游大度,而是因为他还有用。一个有用的人,是不会被罚的。
果然,逍遥游没有罚他。
“许护星的武功,比你预想的强?”逍遥游问。
旧梦邪神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他那个人……老身说不清楚。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面前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是一个深渊。老身的八门逆转,吸不了他的內力。他的內力像是活的,会躲。”
“镜渊岳峙决。”逍遥游轻声说,“如山如渊,见人如临渊,见人如见己。確实是一门难缠的功夫。”
“宗主,老身有个提议。”旧梦邪神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个女娃的丹田里有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块镜心。如果老身能把她抓来,用八门逆转把那两样东西都吸出来——宗主,您想想,钥匙加上镜心,您练成逍遥十三式之后,再融合镜心的力量,整个武林还有谁是您的对手?”
逍遥游没有说话。他看著大缸里的蛆虫,看著它们在一团腐殖质中缓慢地蠕动、进食、生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知道吗,蛆变成蝇之后,只能活一个月。”
旧梦邪神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一个月,”逍遥游伸出手,一只刚刚变蛹的虫蛹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有的活不到一个月。它们用一整个幼虫期来积蓄力量,只为了那一个月的飞翔。值不值得?”
旧梦邪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附和道:“值得值得。”
逍遥游笑了,把那枚虫蛹轻轻放回缸里。
“本座等了二十三年,”他说,“不差这一个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密室的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去准备。一个月后,本座要亲自去神跡峰。”
旧梦邪神躬身:“老身遵命。”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里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孩子即將得到新玩具的喜悦。
这个人,真的疯了。
旧梦邪神走在逍遥岛的密道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他哼著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调子荒腔走板,偶尔还会自己给自己配上拍子——啪嗒,啪嗒,啪嗒。密道里很暗,只有墙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蚂蚁。
很小的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的,正在密道的地面上慌慌张张地赶路。旧梦邪神把蚂蚁捏在指尖,举到眼前,歪著头看著它。
蚂蚁在他指尖挣扎,六条腿拼命地蹬,触角疯狂地摆动。
“你急什么?”旧梦邪神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一丝孩子气的不满,“我又不会吃你。你这么小,吃了也不顶饱。”
他把蚂蚁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盖在上面,像盖住一只萤火虫那样。然后他蹲下来,把两只手放在地上,慢慢打开。
蚂蚁在他掌心里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走了。
旧梦邪神蹲在那里,看著那只蚂蚁消失在密道的缝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纯粹得不像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魔头,而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看见蚂蚁逃走了,觉得很好玩,就笑了。
笑完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蚂蚁,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密道墙壁上的一只壁虎。那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
旧梦邪神也盯著壁虎看。
一人一壁虎对视了大约有五六息的时间。
“你瞅啥?”旧梦邪神忽然问。
壁虎当然不会回答。
“你再瞅一个试试?”旧梦邪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气的好奇,而是阴冷的、带著威胁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声音,“老身把你抓来吃了,你信不信?”
壁虎还是没有动。
旧梦邪神忽然伸出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抓住了那只壁虎。壁虎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尾巴断了,在地上扭来扭去。
他捏著那只壁虎,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忽然又把壁虎放回了墙上,还伸手帮它把断尾的地方抹了抹,像是在帮它止血。
“行了行了,不嚇你了,”他笑嘻嘻地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任性的孩子,“你走吧,下次別让老身看见你。”
壁虎飞快地爬走了。
旧梦邪神站在原地,看著壁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的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黑袍在密道的穿堂风中轻轻摆动。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
笑声尖细刺耳,在密道里迴荡,像无数只夜梟同时鸣叫。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有意思,有意思,”他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这世上什么东西都有意思。蚂蚁有意思,壁虎有意思,人更有意思。”
他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那眼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流出来的。
“尤其是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鬼魂的耳语,“人的血,人的肉,人的功力。活了,吃了,就有了。死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那个女娃的血脉钥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老身一定要尝一口。”
二
神跡峰上的日子,因为灵汐的到来,发生了很多微妙的变化。
苏苏还是每天忙前忙后,端茶送水熬药做饭,但她忙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忙,是因为她怕不忙就没有价值,是因为她需要用“忙”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现在的她也在忙,但那些忙里多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比如她会在熬药的时候哼歌,会在做饭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评价菜的味道,会在给灵汐换药的时候顺便聊几句閒天,聊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默言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破了。
有一天下午,苏苏坐在灶房里择菜。灶房不大,容不下两个人並排走,灶台是用土坯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铁锅,锅底的柴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锅里煮著明天早上要用的粥。
她择著择著,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苏。”
是离风长老。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今天穿了一件乾净的青布袍子——苏苏昨天刚给他洗的——头髮也梳得整齐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离长老?”苏苏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来,“您饿了吗?我给您下碗面?”
“不饿不饿,”离风摆了摆手,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重新坐下继续择菜:“好啊,聊什么?”
“聊你。”离风说。
苏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有什么好聊的?普普通通一个人。”
离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磕了一颗瓜子,慢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喝酒吗?”
“您说过,喝酒误事。”
“那是骗你们的。”离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不喝酒,是因为我心里藏著一缸酒,再喝就溢出来了。”
苏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择菜。
“我以前有个女儿,”离风忽然说。
灶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苏苏的手指停在一根芹菜上,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她叫阿念。”离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长得像她娘,脾气像我。倔得要命,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她想学剑,我教她。她悟性好,三年就超过了我十年的功夫。十六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瀋阳城外打败了三个成名已久的剑客,名声一下子就传出去了。”
苏苏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后来,”离风磕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颗瓜子,“后来她死了。”
苏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芹菜被她捏断了一根。
“怎么……怎么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仇家。”离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浓烈的、苏苏从未见过的痛苦。那痛苦太深了,深到他的表情根本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的仇家。我年轻时候得罪的人,找不到我,就找到了她。她那时候才十九岁,刚知道有个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说。”
苏苏的眼眶红了。
离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瓜子磕完了,把壳吐在地上,又拿起一颗,但这一次他没有磕,而是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从那以后,我就不离开这座山了。”他说。
苏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和默言哭灵汐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离风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笨拙极了,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安慰过別人的人在努力地模仿別人安慰人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离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想让你哭。我是想告诉你——你也是个人,不是专门伺候人的。你吃的苦,你受的委屈,你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有人知道。至少我知道。”
苏苏捂住脸,终於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於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之后,发出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
离风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嗑著瓜子,偶尔看她一眼,確认她没有哭得太厉害。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著,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过了很久,苏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冲离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苏苏笑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弧度——她会把嘴角翘到恰到好处的高度,把眼睛眯成恰到好处的弯度,让整个人看起来恰到好处地温暖。但这一次,她的笑容乱七八糟的,眼泪还掛在脸上,鼻子红红的,嘴巴歪歪的,不好看。
离风看著那个不好看的笑容,眼眶忽然也红了。
他赶紧別过脸去,假装被瓜子壳呛到了,乾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粥快糊了,看著点火。”
说完,背著手走出了灶房。
苏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低头看见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多了一把剥好的瓜子仁。
白白的、胖胖的、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
三
斐扬最近很烦。
不是烦別人,是烦自己。
那天晚上旧梦邪神闯山,默言和寧花僧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打,他站在山门口,手里握著剑,一步都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苏苏在他身后,软软在他身后,静室里躺著还没痊癒的灵汐。他不能动。如果他动了,万一有黑衣人衝进来,谁能挡?
他知道自己没做错。守护山门是他的职责,他没有擅离职守,没有意气用事,他做了一个弟子该做的事。
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著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不够。
不够好。不够强。不够让师傅多看自己一眼。
他练了一夜的剑。
第二天早上,苏苏端著早饭从灶房出来,看见斐扬站在南崖上,剑尖上还掛著一滴露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苏苏走过去,把早饭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轻声说:“歇会儿吧,你练了一夜了。”
斐扬没有说话。
苏苏没有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托著下巴,看著远处翻涌的云海。
“斐扬,”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师弟”,直接叫“斐扬”。
斐扬的剑微微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苏苏说,“我觉得你特別厉害。”
斐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真的,”苏苏认真地说,“你看你,入门比我晚,武功早就超过我了。你练剑的时候,整个南崖都是你的,连风都不敢跟你抢地方。我每次看你练剑,都觉得你特別像一个人。”
斐扬终於开口了:“谁?”
“像年轻的师傅。”苏苏说。
斐扬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我不是在拍马屁,”苏苏赶紧摆手,“是真的很像。你身上那种……那种劲儿,就是师傅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听离长老说过,师傅年轻时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就知道自己闷头练功。跟你一模一样。”
斐扬沉默了很久。
“我比不上师傅。”他说,声音闷闷的。
“现在当然比不上,”苏苏说,“但你以后肯定能比上。你才多大?师傅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到处爬山看风景呢。”
斐扬没有说话,但他握剑的手,慢慢鬆开了。
苏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嘻嘻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早饭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斐扬低头看著石头上那碗粥,碗边还放著一个剥好的煮鸡蛋,鸡蛋上用红曲米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粥喝完了,把鸡蛋吃了,把碗拿到灶房去洗了。
洗的时候,苏苏正在灶房里揉面,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我来洗碗。”斐扬说。
苏苏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我来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软软说过的话——“你自己也很重要。”於是她笑了笑,把手里的麵团放下,指了指灶台边的水盆:“碗在那边,洗完了放碗架上。”
斐扬点了头,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洗碗。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里里外外搓三遍,再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用乾净的布擦乾,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
苏苏在旁边揉面,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水盆里的水面上,照在碗架上那些洗得发亮的碗上,照在两个年轻人安静的侧脸上。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但斐扬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以往的早晨都好一点。
他说不上来好在哪里。
就是好。
四
寧花僧在神跡峰上住下来之后,有了一个新外號——“花和尚”。
这是软软给他起的。
软软觉得“寧心”太正经了,不像他。“寧花僧”倒是挺顺口,但四个字叫起来麻烦。她想了三秒钟,决定叫他“花和尚”。
“花和尚,你那纹身到底是怎么弄的?给我仔细讲讲唄。”
“花和尚,你今天又偷了师傅的酒?分我一半!”
“花和尚,你念经的时候能不能別打呼嚕?吵死了。”
寧花僧——寧心和尚,对此非常无奈,但也懒得纠正。他知道跟软软讲道理是没用的,这丫头的耳朵是摆设,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与其浪费口水,不如省著点喝酒。
但软软有一样好——她真的懂他的纹身。
寧花僧的纹身不是普通纹身,是药纹,每一针都是用內力把药力刺入皮下。刺的时候疼得要命,疼到骨头缝里。他从来不跟別人说这个,说了也没人懂。但软软不一样,她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穴位不对吧?”有一天她蹲在寧花僧旁边,指著他的后肩说,“这里应该是天宗穴,你纹偏了一寸。”
寧花僧吃了一惊:“你懂经络?”
“不懂,”软软摇头,“但我看过师傅的医书,上面画著穴位图。你这个位置和我记住的不一样。”
寧花僧自己检查了一下,发现软软说得没错——那个穴位確实偏了一寸。这是他十六岁那年自己刺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功力,手不稳,刺偏了一点。二十年来他习惯了这一点偏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被一个只看过医书的小丫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眼力不错。”寧花僧发自內心地夸奖了一句。
软软咧嘴一笑:“那是。”
从那以后,寧花僧对软软的观感从“头疼”变成了“有点意思”。他发现这个丫头虽然闹腾,但不是那种没脑子的闹腾。她闹腾是因为她喜欢闹腾,一旦认真起来,她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有一次,寧花僧在佛堂里打坐——其实是睡觉——被软软撞见了。软软没有像往常一样闹他,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醒来。
寧花僧醒来的时候,看见软软坐在蒲团上,手里捧著一本经书,正在认认真真地翻看。
“你看得懂?”他有些意外。
“看不懂,”软软诚实地摇头,“但我在找一句话。”
“什么话?”
“就是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以前听师傅念过,觉得好听,想找出来看看长得什么样。”
寧花僧看了她一眼,拿过经书,翻到那一页,指给她看。
软软低头看著那一行字,安静地读了好几遍。然后她把经书合上,还给他,认真地说了一句让寧花僧差点没坐住的话:
“花和尚,你说,人活著是不是也像泡影?一戳就破,破了就没了。”
寧花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想说的大概都是废话。於是他只说了一句:“也许不是破了就没了。也许破了之后,变成別的东西了。”
软软歪著头想了想,点了点头,笑了。
“行吧,那我多喝点酒,多变成点好东西。”
从那以后,寧花僧每次偷酒都会给软软留一份。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丫头值得喝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