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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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花舟

    一
    软软又下山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去的。她死拖硬拽地把斐扬拉上了,理由是“三师兄你天天练剑练得都快变成石头了,下山透透气”。斐扬说“不去”,软软说“不行”,两个人拉扯了半个时辰,最后斐扬还是跟著去了。
    他嘴上说“是被你烦的没办法”,但其实心里也有一点想下山。
    只是一点。
    山下青石镇今天赶集,街上人多得像下饺子。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锄头的、卖膏药的、卖艺的、算命的,什么都有。软软像一条泥鰍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斐扬跟在后面,板著脸,用肩膀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师兄,我要吃那个!”软软指著糖葫芦摊。
    斐扬面无表情地掏出铜板,买了一串,递给她。
    “师兄,那个布偶好好看!”
    斐扬面无表情地掏出铜板,买了一个,塞给她。
    “师兄,那个算命的在看你!”
    斐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瞪了算命的一眼,算命的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软软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带师兄下山真是太好玩了——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听你的,但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我很酷我不在乎”的表情,这种反差感简直绝了。
    逛到下午的时候,软软说要去河边看看。斐扬跟著她走到了青溪边,看见河边停著几艘花船,彩带飘飘,上面隱隱传来丝竹之声。
    “你在这儿等著,”软软对斐扬说,“我上去找个朋友。”
    “什么朋友?”斐扬皱了皱眉。
    “一个姐姐,特別漂亮,特別厉害。”软软说完,一溜烟跑上了一艘花船。
    斐扬站在河边,看著那艘花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花船上的脂粉味太重了,飘到岸上来,熏得他想打喷嚏。他想跟上去,但又觉得上那种船不合適。正犹豫著,一个船夫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上船,他一瞪眼,船夫嚇得转身就跑。
    他只好站在河边等。
    等啊等,等到太阳都偏西了,软软还没下来。
    斐扬正打算上去找她,忽然听见花船上传来一阵笑闹声——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別大,是软软的,笑得跟杀猪似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流过青石,清冽、乾净,带著一丝冷冷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声音在念什么东西,斐扬竖起耳朵听了听,隱约听见了几句:
    “……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
    斐扬愣了一下。
    他不懂诗,但他觉得这诗很好。不是那种“好得让人想拍手叫好”的好,而是那种“好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好。他站在河边,听著那声音从花船上传下来,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有点羡慕。有点嚮往。有点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只练剑不干別的,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斐扬。”
    他转过身,看见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大师兄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头髮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沉默,反而有几分……斐扬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师兄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师兄,”斐扬叫了一声,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默言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艘花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软软在上面?”
    “嗯。”
    “跟花飞舞喝酒?”
    斐扬愣了一下:“师兄你知道?”
    默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整个山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斐扬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夜色里看不出来。
    两个人並肩站在河边,看著花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青溪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斐扬忽然开口了:“师兄。”
    “嗯。”
    “那天晚上旧梦邪神闯山,我站在山门口,一步都没有动。”
    默言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我没错,我应该守在那里。但是……”
    他停顿了很久。
    “但是我想上去跟你一起打。”
    默言转过头来,看著斐扬。月光下这个闷葫芦师弟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不服气,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像是不太敢说出口的东西。
    默言忽然伸出手,在斐扬肩膀上拍了一下。
    “下次,”他说,“下次我们一起打。”
    斐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他赶紧把脸別过去,假装在看河面上的倒影,不让默言看见他在笑。
    默言假装没看见。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河边,等软软从花船上下来。月亮升起来了,掛在河面上方的天空中,又大又圆,把整条青溪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绸带。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软软从那艘花船上下来了。
    不是走下来的,是被人背下来的。
    背她的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眉目如画,整个人站在月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剑——但此刻这柄剑的剑鞘上掛著一个喝得烂醉的丫头,那丫头趴在她背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花飞舞。
    斐扬看著那个白衣女子朝他们走来,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快,而是那种“这个人很强”的快——他的剑在鞘里嗡嗡地响,像是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花飞舞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默言和斐扬脸上扫了一圈,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她把背上的软软往斐扬怀里一塞,说了一句“看好她”,转身就走。
    斐扬抱著软软站在河边,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花飞舞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青石镇的街巷深处。
    软软在斐扬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咕噥了一句:“飞舞姐姐……你的诗……真好听……”
    然后打起了小呼嚕。
    斐扬抱著她,和默言对视了一眼。
    默言嘆了口气:“走吧,回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月色洒了一路。软软在斐扬怀里睡得死沉,偶尔还会说两句梦话,什么“再喝一杯”啦,什么“这酒不够烈”啦。
    斐扬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躲。
    因为月光下,没有人看得见他笑。
    二
    第二天一早,软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要炸开。她挣扎著爬起来,发现床头放著一碗醒酒汤,还温著。碗边压著一张纸条,上面是苏苏的字跡:
    “汤喝完后来灶房,给你留了你最爱的红枣糕。”
    软软喝了一口汤,甜的。她端著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把汤一口气喝完,跳下床,趿拉著鞋跑向灶房。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晚她在花船上跟花飞舞喝酒,喝到后来两个人开始作诗。她作了一首,花飞舞也作了一首。花飞舞的那首诗她记得,因为太好听了,听一遍就记住了。
    但自己的那首……
    她想了半天,只想起最后两句:“沽酒再沽酒,天亮了再哭。”
    前面两句是什么来著?
    她想不起来了,但她觉得没关係。酒喝多了忘事,正常。重要的是,她昨晚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推门进灶房的时候,苏苏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笑了。
    “醒啦?头疼不疼?”
    “疼。”软软老实承认。
    苏苏从锅里端出一碟红枣糕,放在桌上:“吃了就不疼了。”
    软软坐下来,抓起一块红枣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苏苏姐,你对我真好。”
    苏苏笑了笑:“你是我师妹嘛。”
    软软嚼著红枣糕,忽然放下手里的糕,认真地看著苏苏。
    “苏苏姐,”她说,“你不是对谁都好,你只对你好的人好。”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昨晚学的,”软软嘿嘿一笑,又抓起一块红枣糕,“有个姐姐教我作诗,顺便教我了一些做人的道理。”
    “什么道理?”
    “『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软软念出花飞舞的诗,然后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就是说,喝酒的时候別问人家从哪儿来的,喝完酒各走各的路。但如果你真的遇到对的人,那条路也可以是同一条。”
    苏苏看著她,目光温柔。
    “你长大了。”苏苏说。
    “我早就长大了,”软软嘟囔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红枣糕,“就是不想让別人看出来。”
    苏苏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嘴角弯弯的。
    软软嚼著红枣糕,看著苏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但时间不会停。
    谁都不知道,神跡峰的这个平静的早晨,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三
    信是黄昏时分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人,是一只信鸽。灰色的,翅膀上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一只眼睛。
    天机阁的信鸽。
    许护星从鸽子腿上取下那捲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逍遥游三十日后亲临神跡峰。天机阁作壁上观,不介入。”
    “作壁上观。”许护星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意思是,天机阁知道这件事,但不会插手。他们是来看戏的,不是来救场的。
    他把纸条递给默言。
    默言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十天。”他说。
    “三十天,”许护星点头,“够你做很多事了。”
    默言看著他:“师傅,你有几成把握?”
    许护星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默言的心沉了一下。
    “不,”许护星摇了摇头,“二十成。”
    默言愣了一下。
    许护星笑了,那笑容里有他很少展露的、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自信:“逍遥游是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养母都能杀的畜生,一个靠偷袭和阴谋上位的废物,一个整天蹲在缸前面拨弄蛆虫的疯子。这种人,也配跟本座打?”
    默言看著师傅,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懒懒散散的老头子,骨子里其实比谁都骄傲。
    “但有一个条件。”许护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著默言,“三十天內,你要把镜渊岳峙决练到第五重。”
    默言的心猛地一跳。
    第五重。镜渊岳峙决的最高境界——“见虚无”。三百年来,除了创派祖师沈镜渊本人,还没有第二个人达到过这个境界。
    “师傅,我——”
    “你可以。”许护星打断了他,“你已经过了『见我』那一关。镜心带你进去的时候,你面对了那个十二岁的自己,你没有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默言摇了摇头。
    “意味著你的心,已经准备好了。”许护星伸出手,指了指默言的胸口,“你心口那个窟窿,已经开始补了。剩下的三十天,你需要在镜渊里,把那个窟窿彻底补上。”
    默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镜渊。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师傅,你当年进镜渊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许护星没有说话。
    默言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看到了我自己。站在最高的山顶上,看著天下所有的人都在爭。爭名,爭利,爭一口气。爭到最后,什么都没了。风一吹,就散了。”
    默言转过身,看著许护星。
    许护星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道袍染成了暗金色。他的脸上掛著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但这一次,默言在那笑容底下看到了別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孤独。
    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孤独。你知道了所有的答案,但你没有本事把这些答案告诉別人,別人也不会信。於是你只能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山上,看著下面的人在爭,在抢,在哭,在笑。
    你什么都做不了。
    许护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得太多了,收起了那种笑容,恢復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摆了摆手:“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去练功。三十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默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镜渊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镜渊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默言在镜渊前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镜渊岳峙决的內力。
    银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光晕之中。那光晕在不断变化——有时像一面平静的湖,有时像一座巍峨的山,有时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渊。
    苏苏远远地站在迴廊下面,看著那团光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但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师兄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四
    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神跡峰上的每个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许护星每天在镜渊前打坐,不吃不喝,连他最爱的日出都不去看了。他的內力在周身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场,站在他十步之內的人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重,不是热,不是冷,而是“小”。你会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大山脚下。
    离风长老不嗑瓜子了。他每天都在后山练剑。那把灰色的铁剑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剑光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苏苏有一次路过,看见离风练完剑后站在原地发呆,手里的剑尖指著地面,一滴汗水从剑尖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忽然觉得,离长老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剑客。
    斐扬不再闷在南崖一个人练了。他去找了寧花僧,说要切磋。寧花僧看了看他,说“你打不过我”。斐扬说“试试”。两个人打了一架,斐扬输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憋著一股劲回去闷头苦练,而是问寧花僧:“我哪里有破绽?”
    寧花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这个闷葫芦居然会开口问人。
    “你太急了,”寧花僧说,“你的剑快,但快不是一切。有时候慢一点,反而更稳。”
    斐扬记住了这句话。
    软软没有练功。她不是不想练,是许护星说“你不需要练”。她问为什么,许护星说“你的天赋不在武功上,在別的地方”。她追问別的地方是哪里,许护星笑了笑,没回答。
    她想了想,觉得师傅说得对,於是继续喝酒。不过喝酒的时候多了一个伴——寧花僧。两个酒鬼每天傍晚在后山的石头上坐著,一人一壶酒,看著夕阳慢慢沉下去,谁也不说话。
    苏苏还是做饭、熬药、打扫、照顾灵汐。但她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些,放在食盒里,让软软送给在山下暗中警戒的弟子们。她熬药的时候会多熬一份,给默言送去——默言在镜渊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顾不上吃饭喝水,苏苏就把水和食物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过一会儿去看一眼,吃没吃,喝没喝。
    灵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她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虽然走不了太久,但至少不用整天躺著。她每天都会去镜渊边上看默言练功,不打扰他,就是远远地坐著,有时候手里拿著一卷经书,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默言有时候会从入定中醒来,睁开眼睛,看见灵汐坐在不远处,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变得很安定。那种安定不是“放心”,是“踏实”——就像你知道有一座山在你身后,不管前面是什么,你都不会怕。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內力。
    镜渊岳峙决的第五重——“见虚无”——他隱隱约约摸到了一点门路,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你知道纸就在那里,你知道纸后面就是你要的东西,但你戳不破。
    许护星说,那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坎没过去。
    默言想了一天一夜,没想出来那个坎是什么。
    直到第九天的夜里,灵汐来找他。
    夜深了,镜渊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默言坐在镜渊前,闭著眼睛,银白色的內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是光著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灵汐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僧衣,光著脚,头髮散著,月光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尊玉雕。
    “你不冷?”默言问。
    灵汐摇了摇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並肩坐在镜渊前,像小时候在鏢局后院一起看星星那样。只是那时候他们是孩子,现在是大人。那时候天上没有这面镜子,现在有了。
    “默言哥哥,”灵汐看著镜渊上映出的月亮,忽然说,“我一直没有问你——那晚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默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找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去鏢局废墟找了你三天三夜,没有找到。”
    灵汐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平静:“我不是说那之后。我是说那一晚——我被人抓住、关起来的那几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默言沉默了。
    这是一把刀,灵汐亲手递给他的一把刀,让他自己往心口上捅。他知道她要听实话,不是安慰,不是藉口,不是“我找了但是没有找到”这种话了。她要听真正的、那个十二岁的默言在那一夜选择从狗洞钻出去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害怕。”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害怕得浑身发抖,腿软得站不起来。我想冲回去,但我做不到。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它自己钻进了那个狗洞,它自己跑了。”
    灵汐安静地听著。
    “我跑出去之后,在麦田里趴了很久。我听见鏢局那边的声音——打斗声、惨叫声、火烧房子的声音。我想回去,哪怕是回去死,也比趴在那里强。但我的身体还是不听话。它趴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默言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来。以前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但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等於承认,承认了就等於坐实——他就是个懦夫。
    “后来呢?”灵汐问。
    “后来我回到废墟,找了你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我以为你死了。我想,你死了,我还活著,这凭什么?”
    灵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默言哥哥,”她说,“你知道我被人抓住的那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默言摇了摇头。
    “我在想,幸好你没有来。”灵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你来了,你也会被抓住。你被抓住了,他们也会把你关起来,打你,抽你的血。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默言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你不要再怪自己了,”灵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活著,就是对我最大的不辜负。”
    默言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灵汐也没有替他擦。她就那样握著他的手,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著镜渊上映出的两个模糊的身影,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默言开口了。
    “灵汐。”
    “嗯。”
    “等我打完这一仗,”他说,“我陪你回一趟静心庵。”
    灵汐愣了一下:“为什么?”
    默言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看看你念经的地方。”
    灵汐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但泪光也是亮的。
    “好。”她说。
    镜渊上的月光忽然变了。
    不是变暗,不是变亮,而是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被揭开了,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东西。默言觉得自己的內力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变化,那种变化说不清楚,就像你一直在一间屋子里,忽然有人打开了窗户,你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他闭上了眼睛。
    银白色的內力在他周身猛地绽放开来,像一朵花在瞬间盛开。那光芒不刺眼,但极亮,亮得灵汐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等她放下手的时候,默言还坐在那里,但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外貌变了,而是气质变了。那种沉静不再是“不说话”的沉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从容的、像是与整座山融为一体了的沉静。
    如山。如渊。
    如虚无。
    许护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激动:“成了。”
    镜渊岳峙决第五重——“见虚无”。
    默言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的银色內力已经不再是“流转”的状態,而是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面微型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他在自己的眼睛里,看见了灵汐的笑脸。
    五
    大战前夜。
    许护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镜渊前。
    月光很好,风很轻,远处山下的青石镇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许护星站在最前面,面对著他的四个弟子、一个护山长老、一个和尚、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女人。月光洒在他灰白的头髮上,把那些白髮照得像一根根银丝。
    他很少这样正儿八经地面对所有人。他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今夜,他的眼睛里没有懒散,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庄重的、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事情的光。
    “明天,”他说,“逍遥游会来。”
    没有问句,没有假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带了逍遥宗最强的战力。旧梦邪神,十三太保,还有三百逍遥卫。他等了二十三年,他不会空手回去。”
    他顿了顿。
    “明天这一仗,不是为了江湖,不是为了宗门,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看著默言,看著灵汐,“是为了她。为了一个从襁褓中就被迫离开母亲的孩子,为了一个在佛前求了二十年平安的姑娘。”
    灵汐低下头,双手合十。
    “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许护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默言放不下二十年前的狗洞,苏苏放不下被人丟下的恐惧,斐扬放不下师傅多看別人一眼的嫉妒,软软放不下这座山太安静的寂寞。离风放不下……”
    他看了离风一眼。
    离风没有看他,望著远处的月亮,嘴唇微微动著,不知道是在念“举头望明月”,还是在念別的什么。
    许护星没有说下去。
    “明天之后,也许有些人会回不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镜渊的水面,“但我许护星在这里跟你们说一句话——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骄傲。从我捡到你们的那一天起,你们就是。”
    苏苏的眼泪第一个掉了下来。
    软软抱著酒罈子,没有哭,但嘴唇咬得发白。
    斐扬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別的什么。
    默言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许护星说完这些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懒散笑容不一样,这一次的笑是温热的、饱满的、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之后的如释重负。
    “行了,”他摆了摆手,“都回去歇著吧。明天早起,別睡过头了。”
    眾人散了。
    默言最后一个离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对许护星说了一句:
    “师傅,明天我跟你並肩。”
    许护星看著他的弟子,月光下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安寧。
    是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之前的、內心毫无杂念的安寧。
    许护星笑了。
    “好。”他说。
    夜深了。
    神跡峰上安静得像一座空山。但每一间屋子里,灯都亮著。每一盏灯下,都坐著一个人。这些人明天將面对一个武林至尊、一整个宗门的精锐、和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魔头。他们可能会死。
    但他们不想死。
    所以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准备著。
    默言坐在静室门口,灵汐靠在门框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幅画。
    苏苏在灶房里揉面,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麵团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她在给明天早上做馒头——不管明天是什么日子,人总要吃早饭。
    斐扬坐在南崖上,把剑放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擦拭。月光在剑身上流过,像一条银色的小河。
    软软抱著酒罈子,靠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寧花僧在佛堂里打坐,这一次没有睡觉。他闭著眼睛,嘴唇微动,念的不知道是什么经,声音低得像风吹过竹林。
    离风站在后山的那棵老松树下,手里没有瓜子。他背著手,望著东北方向,那个他二十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瀋阳。
    他的故乡。
    他的女儿长眠的地方。
    “阿念,”他轻声说,“明天爹要去打一架。打贏了,爹送你一朵花。打输了……”
    他停顿了一下。
    “打输了,爹就来陪你。”
    月亮偏西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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