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酒徒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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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徒与诗

    软软这几天很閒。
    灵汐的伤有苏苏在照顾,默言每天守在门口当门神,斐扬在后山练剑练得恨不得把山劈了,寧花僧在佛堂里打坐念经(她路过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那和尚在睡觉,呼嚕打得震天响),离风长老在桂花树下嗑瓜子,许护星又不见了——据说是去看什么“终南山的云海”,大概又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整个神跡峰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软软閒得发慌。
    她扛著酒葫芦下了山,准备去镇上找点乐子。山下的小镇叫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镇上的地痞们看见软软都绕著走——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这丫头太能闹了,惹上她就跟惹上一窝马蜂似的,烦不胜烦。
    软软在街上溜达了一圈,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街边啃。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喧譁声。
    “花姑娘,別走啊,爷请你喝酒!”
    “就是就是,给个面子嘛,爷又不是坏人!”
    软软循声望去,看见街对面的茶楼门口,几个地痞围著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背对著软软,看不清脸,只见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腰束一条淡青色的丝絛,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雪地里的白梅。
    “让开。”女子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哟,脾气还挺大,”一个地痞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爷就喜欢脾气大的——”
    手还没碰到袖子,那女子动了。
    软软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那个伸手的地痞已经飞了出去,撞翻了街边的菜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剩下几个地痞愣住了,面面相覷,然后一鬨而散。
    白衣女子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转身准备走。
    她转身的时候,脸正好对著软软的方向。
    软软叼著包子,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而是一种英气勃勃的、带著几分锋利的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看见软软叼著包子蹲在街边,愣了一下。
    软软叼著包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白衣女子看了她三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了。
    软软蹲在原地,包子还没咽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的太帅了。
    一
    软软第二次见到那个白衣女子,是在三天后的花船上。
    青石镇外有一条河,叫青溪。青溪上有几艘花船,说是花船,其实就是供人喝酒听曲的地方,不算太正经,也不算太不正经。软软偶尔会去那里喝酒——不是因为喜欢那种地方,而是因为那里的酒便宜,而且老板娘跟她很熟。
    那天傍晚,软软驾著一艘小船——其实不能叫“驾”,她是蹭船夫的船上去的——上了最大的那艘花船。船上已经有几个客人在喝酒了,丝竹声裊裊,脂粉香阵阵,一派靡靡之音。
    软软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自己喝了起来。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坐在船头,面前放著一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纯白的衣裙,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浅青色的纱衣,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斜斜地插著一支碧玉簪。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衬得像一幅画。
    软软端著酒杯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又见面了。”软软笑嘻嘻地说。
    白衣女子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辨认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丫头。
    “你是那天蹲在街边吃包子的那个。”她说。
    软软咧嘴一笑:“记性不错。我叫软软,神跡峰的。”
    白衣女子的眉毛微微一动:“神跡宗?”
    “对。你呢?”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飞舞。”
    软软的眼睛亮了:“你就是花飞舞?那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花飞舞?”
    花飞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软软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扔了。花飞舞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剑客,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太湖十八水寨,一人一剑杀进杀出,连斩三十六名水匪头目,一战成名。江湖人称“霜寒剑”,也有人叫她“白衣女剑仙”。
    这么大的名头,软软一直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酒?”软软问。
    花飞舞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一个人?”
    “那不一样,”软软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是閒的,你是……有心事?”
    花飞舞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望著河面上倒映的月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软软没有追问。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一口闷了,然后靠在船舷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
    花飞舞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丫头,怎么忽然说了一句这么正经的话?
    “你这个人,”花飞舞说,“有点意思。”
    软软咧嘴一笑:“是吧?我也觉得。”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一开始还比较矜持,你喝你的,我喝我的,偶尔碰一下杯,说一句“好酒”或者“月亮真圆”。喝著喝著,话就多了起来。
    花飞舞说,她从小就练剑,练了二十年,练成了江湖上人人称讚的剑客。但剑练得再好,也治不了这世上的许多事。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时候觉得江湖很大,大到一辈子走不完;有时候又觉得江湖很小,小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烂事。
    软软说,她从小就被许护星捡上山,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喝酒、打架、偷东西、闹事,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闹腾,这座山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花飞舞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个怕寂寞的人。”
    软软想了想,没有否认。
    “你呢?”她问花飞舞,“你是怕什么?”
    花飞舞望著河面上的月光,答非所问:“我怕有一天,我连剑都握不动了。”
    软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说“你不会的”,但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假了。她只能再倒一杯酒,举起来,跟花飞舞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两个人都喝得有点多了。
    软软的脸红了,话更多了,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花飞舞的脸也红了,但她的红和別人不一样——別人喝酒红了脸是发烫,她红了脸是发冷,两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霜,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飞舞姐姐,”软软已经自来熟地叫上姐姐了,“你会作诗吗?”
    花飞舞愣了一下:“诗?”
    “对啊,诗。你看那些话本子里的大侠,喝酒都要作诗的。咱们今天也作一首?”
    花飞舞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软软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一个浑身酒气、头髮歪斜、脸上还沾著菜叶的丫头,说要作诗。
    “你作吧。”花飞舞说。
    软软歪著头想了想,想了半天,憋出两句:“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
    花飞舞差点把酒喷出来。
    “你这也叫诗?”
    “那我不会嘛!”软软急了,“你会你做!”
    花飞舞端著酒杯,看著河面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软软以为她睡著了,刚想伸手推她一下,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是自言自语。
    “一袭白衣入江湖,半生霜雪半生孤。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
    软软愣住了。
    不是因为诗有多好——虽然確实很好——而是因为花飞舞念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锋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软的、温温的、像是在想念什么人、又像是在遗忘什么人的神情。
    那是软软第一次觉得,花飞舞不是“霜寒剑”,不是“白衣女剑仙”,她就是一个喝酒喝多了、有点想家的普通姑娘。
    “好!”软软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好诗!『沽酒不问来路客』,这句我最喜欢!”
    花飞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软软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因为开心而笑的笑。
    “你呢?”花飞舞说,“你也来一首。”
    软软挠了挠头,觉得自己不能太丟人,好歹也是在神跡峰上长大的,许护星虽然不著调,但肚子里还是有墨水的,耳濡目染怎么也得会两句吧?
    她想啊想,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过去说:“你帮我记著。”
    花飞舞点了点头。
    软软清了清嗓子,念道:
    “我有青山一座,搁在云深处。昨夜偷酒下山去,醉了不归路。江湖是你也是我,何必分胜负。沽酒再沽酒,天亮了再哭。”
    念完之后,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船头掉进河里。
    花飞舞没有笑。她看著软软,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沽酒再沽酒,天亮了再哭。”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好。”
    软软愣了一下:“真的好?”
    “真的好。”花飞舞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天亮了再哭,那今晚就先喝著。”
    两个人又喝了起来,喝到月上中天,喝到河面上起了薄雾,喝到花船上的丝竹声都停了,喝到船夫打起了瞌睡。
    最后是花飞舞把软软背下船的。
    软软喝得烂醉如泥,趴在花飞舞背上,嘴里还在嘟囔:“飞舞姐姐……你背上的味道……好好闻……”
    花飞舞没有理她。
    她把软软背到岸上,找了块乾净的草地放下,然后在旁边坐下来,守著月亮等她醒酒。
    月光下,两个女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幅被人隨手画下的速写,简单、隨意,但很好看。
    二
    软软第二天早上才回神跡峰。
    她是被花飞舞用轻功送上山的。花飞舞没有进山门,把软软放在山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转身就走了。
    软软被冷风吹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疼得像要裂开。她挣扎著爬起来,看见山门开著,苏苏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醒酒汤,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回来了?”苏苏问。
    软软捂著脑袋,一脸痛苦:“苏苏姐,我是不是又喝多了?”
    苏苏把醒酒汤递给她,说:“你说呢?”
    软软喝了一口汤,想起来昨晚的事,忽然咧嘴笑了。笑了两下又皱起眉头——头疼。
    “苏苏姐,我跟你说,”她拉住苏苏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天认识了一个特別特別厉害的人。”
    苏苏看著她,等她继续。
    “花飞舞!就是那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花飞舞!”软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人好好啊,长得好漂亮,剑法好厉害,还会作诗!”
    苏苏笑了笑:“那你跟她做朋友了?”
    “那当然!”软软拍著胸脯,“我们都是酒鬼,酒鬼跟酒鬼天生就是朋友!”
    苏苏看著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有些羡慕。软软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那么直接,像一个装满阳光的罐子,打开盖子就能照亮一屋子。
    “对了,”软软忽然想起来什么,“苏苏姐,她会作诗。你等著,我给你念一首——『一袭白衣入江湖,半生霜雪半生孤。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怎么样?好听吧?”
    苏苏听完,点了点头:“好听。很……孤独。”
    软软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好像是有点。”
    她想起花飞舞念诗时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寂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是在跟自己和解的东西。
    “苏苏姐,”软软忽然认真了起来,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她,“你说,一个人如果太强了,是不是就会很孤独?”
    苏苏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孤独不是因为太强,是因为没有遇到懂你的人。”
    软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懂了。”她说,“我遇到她了。”
    三
    许护星不在山上的日子,神跡峰的大小事务都落在了离风长老头上。
    离风长老对此非常不满。他本来每天的工作就是嗑瓜子、晒太阳、偶尔去后山转转、晚上对著月亮念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瀋阳”。现在好了,苏苏找他请示灵汐的药方要换什么药材,软软找他借钱(不借),斐扬找他问剑法(他不懂剑),默言找他问镜心的事(他不想说)。
    他烦不胜烦,索性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开了一个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他坐在桂花树下嗑瓜子,其他人站著听他嘮叨。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离风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吧唧吧唧嘴,“你们知道瀋阳吗?”
    软软举手:“知道!你老家!”
    “对,”离风点了点头,“瀋阳有个北陵,清太宗皇太极的陵墓。那地方我去过,石狮子大,松树多,阴森森的,但夏天去特別凉快。”
    斐扬面无表情地问:“离长老,您叫我们来,就是说这个?”
    “你急什么?”离风白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到正题呢。”
    他磕了一颗瓜子,慢慢悠悠地说:“瀋阳的冬天,那才叫冷。出门一呼吸,鼻毛都冻成冰棍儿。雪下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一连下三天三夜,门都推不开。但雪停了之后,那景色,嘖嘖嘖……满世界都是白的,乾净得像从来没被人糟蹋过。”
    软软听得入迷了:“好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离风瞪了她一眼,“你那点功夫,还没走到瀋阳就被人打死了。”
    软软吐了吐舌头。
    离风又磕了一颗瓜子,忽然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苏以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问:“离长老?您没事吧?”
    离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告诉你们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叫瀋阳,那里是我的家。但我回不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软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苏苏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斐扬还是一张冷脸,但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剑柄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只有默言,看著离风,忽然问了一句:“是因为你女儿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离风的手停住了。手里那颗刚拿起来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默言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离风才把瓜子塞进嘴里,磕开了,嚼了嚼,咽了。
    “散了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杵著了,看著心烦。”
    眾人散了。
    默言最后一个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离长老,您的故乡,会等您的。”
    离风站在原地,看著默言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他灰白的头髮上。
    他仰起头,看著那轮月亮,轻声念了一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瀋阳。”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谁。
    但今晚没有人在听。
    四
    逍遥宗的追兵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夜里,默言正在静室外守夜,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那是神跡峰山下暗哨的示警信號——有人闯山。
    默言猛地站起来,浑身的內力在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寧花僧从佛堂里衝出来,僧袍都没来得及系好,敞著怀,胸口的金刚纹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手里没拿酒葫芦,而是握著一把黑沉沉的铁棍——默言从来没见过他用武器,原来这和尚是使棍的。
    “几个人?”寧花僧问。
    “不知道,”默言沉声说,“但来得这么快,不会是善茬。”
    话音刚落,山门外传来一阵尖细的笑声,像夜梟,刺耳,令人头皮发麻。
    “嘎嘎嘎嘎……小和尚,老身来找你了。”
    旧梦邪神。
    默言和寧花僧对视一眼,同时冲向了山门。
    山门外的石阶上,旧梦邪神佝僂著身子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老树。他穿著那件永远不换的黑袍,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和那张红得诡异的嘴。他的身后,站著十几个黑衣人,胸前绣著狼头徽记,一个个杀气腾腾。
    “老东西,”寧花僧挡在山门前,铁棍横在身前,“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教训?”旧梦邪神尖声笑起来,“上次是老身没吃饱,饿著肚子打不过你。今天老身吃了三个童男童女,元气满满,你拿什么跟老身打?”
    寧花僧的脸色变了。
    吃了三个童男童女。这个老魔头,为了提升功力,竟然真的在吸食幼童的气血。默言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们逍遥宗的人,都是畜生。”他说。
    旧梦邪神歪著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天真的光芒,像小孩子发现了新奇玩具。
    “你说得对,”他笑嘻嘻地说,“老身就是畜生。但畜生也想吃顿好的呀,对不对?”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阴冷、怨毒、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把那个女娃交给老身,老身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不然……”
    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五根指甲上的绿光暴涨,在夜色中幽幽地亮著。
    “八门逆转。你们应该听说过。”
    默言没有后退。
    他迎著旧梦邪神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神跡峰。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旧梦邪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神跡峰又怎样?许护星不在山上,你们几个小娃娃,能挡住老身?”
    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佝僂的身体像一团黑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又凝聚,眨眼间就出现在了默言面前。那只枯瘦的手掌直直拍向默言的胸口,五根指甲上的绿光如同五把绿色的短剑,带著一股腐臭的气味。
    默言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同时一掌拍出,裂空掌的劲风呼啸而出。旧梦邪神的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了方向,避开了这一掌,反手抓向默言的后颈。
    千钧一髮之际,一根铁棍从侧面横扫过来,带著破空的尖啸。
    寧花僧出手了。
    铁棍扫在旧梦邪神的手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打在了一块铁上。旧梦邪神的手臂纹丝不动,寧花僧却被反震得虎口发麻,铁棍差点脱手。
    “小和尚,你的力气太小了,”旧梦邪神转过头来,看著寧花僧,咧开嘴,“老身吃了三个童男童女,身上的气血比你强十倍。你那点药纹,在老身面前不够看。”
    他伸手一抓,五根指甲直插寧花僧的胸口。
    寧花僧躲得快,但还是被其中一根指甲划破了僧衣,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痕周围的皮肤在一瞬间变成了青黑色,並且迅速向四周扩散。
    “有毒!”寧花僧脸色一变,立刻催动药纹渡气术,將毒素逼出体外。
    旧梦邪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形再动,这一次同时攻击默言和寧花僧两个人。他的招式诡异至极,手臂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身体可以扭曲成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每一招都刁钻狠辣,招招取人性命。
    默言和寧花僧联手,也只能勉强和他打成平手。
    旧梦邪神的功力,比默言预想的还要强。
    打斗声惊动了山上的人。苏苏第一个衝出来,看见山门外的激战,脸色一下子白了。斐扬紧跟著出现,铁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软软抱著酒罈子跑出来,见状把酒罈子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的一对短刀,就要衝上去。
    “別过来!”默言大喝一声,“你们守住山门,別让任何人进去!”
    苏苏拉著软软退到山门內侧,斐扬横剑守在山门正中,目光冷冽地盯著那些黑衣人。
    旧梦邪神嘎嘎大笑,越打越兴奋。他的八门逆转邪功不断吸取著默言和寧花僧外泄的內力,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打到最后,他的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小娃娃们,你们的功夫不错,老身吃了你们,能多活十年!”
    他的手掌猛地拍向默言的天灵盖。
    这一掌太快了,快到默言来不及躲避。他只能运起全身的护体內力,硬抗这一掌——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劈下来的,是“落”下来的,像一柄无形的巨剑,从九天之上直直插下,插在旧梦邪神和默言之间。
    剑光落地,地面炸开一道裂痕,碎石四溅。旧梦邪神被剑光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枯瘦的身体在夜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谁?!”他尖声叫道。
    山门的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许护星。
    他穿著一件乾乾净净的道袍——奇怪,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別著,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回来的样子。
    他手里握著一把剑。那把剑默言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许护星拔出来过。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此刻,那把剑的剑身上正流淌著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体。
    “镜渊剑。”旧梦邪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许护星提著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像一座山在移动。他走到旧梦邪神面前,看了看默言和寧花僧的伤势,然后抬起头,看著旧梦邪神,笑了。
    “郑松,”他叫了旧梦邪神的本名,“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旧梦邪神的脸色变了:“你认得我?”
    “二十年前打伤你的人,就是我。”许护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你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我就认不出你了?八门逆转这门邪功,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会。”
    旧梦邪神的脸扭曲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老许,別来无恙啊。二十年前那一掌,老身记著呢,做梦都在想著怎么还给你。”
    “那你今天可以还了。”许护星举起镜渊剑,剑尖指向旧梦邪神的喉咙,“来吧。”
    旧梦邪神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许护星站在那里,明明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但旧梦邪神感觉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不只是山,还有深渊——他感觉自己的目光、气息、甚至思绪都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像落入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潭。
    如山如渊。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一战。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觉,站在许护星面前,像一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那一战他差点死掉,是靠装死才逃过一劫。
    二十年了,他的功力增长了不少,但许护星的功力增长得更多。
    “走。”旧梦邪神咬牙,转身就走。那些黑衣人们跟著他,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快得就像从未来过。
    许护星提著剑站在原地,没有追。等那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镜渊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死我了,”他说,“还好把他们嚇跑了。真打起来我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默言愣住了:“师傅,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我说我打得过他?”许护星摆了摆手,“我二十年前是打得过他,那时候他还没吃那么多人,功力没那么深。现在他吃了二十年的人,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功力,我哪知道他现在有多厉害?万一打不过呢?先嚇唬嚇唬,嚇跑了最好。”
    寧花僧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刚才是在虚张声势?”
    “什么叫虚张声势?”许护星白了他一眼,“这叫兵不厌诈。本座好歹是一宗之主,气场摆在那儿,他不敢赌。”
    默言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但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这个师傅真的是个奇葩”的笑,无奈又好笑的。
    许护星看著他的笑容,也笑了。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都回去歇著吧。今晚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上石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默言,你那个镜心,用好了就是天大的宝贝,用不好就是催命的毒药。你自己心里有数。”
    默言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五
    那天晚上,默言回到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开了。
    灵汐靠在门框上,身上裹著一条毯子,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看著默言身上被旧梦邪神指甲划破的衣襟,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你受伤了。”她说。
    “皮外伤。”默言在她旁边坐下,把门带上,挡住夜风。
    两个人並肩坐在静室的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地上的瓜子壳上,洒在远处镜渊光滑的表面上。
    “默言哥哥。”灵汐忽然叫他。
    “嗯。”
    “以前在鏢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默言想了想,说:“没有。”
    “我也没有。”灵汐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以为,长大了就是换一种活法。没想到长大了,是换一种难受。”
    默言没有说话。
    “但我现在觉得,”灵汐转过头来,看著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能再见到你,以前的那些难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默言转过头来,看著她的眼睛。
    黑亮黑亮的,像二十年前一样。
    “嗯。”他说。
    灵汐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默言的手。默言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两个人的手,一只粗糙,一只冰凉,握在一起,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著。
    不说话,也不动。
    就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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