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小人与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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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小人与女子

    这么一番承诺,显然令苏峻有所动心,连上身亦不自觉地倾前。
    他拥眾近万,郡中流民亦多。只要輜重足够,扩充兵力没有任何的难度,的確用不著贪图区区一幢新募之士卒。
    相对而言,徐氏名下的庄园和钱粮,或许更让他动心。只不过徐氏之前有义兴周氏撑腰,又和兗州刺史刘遐有些交情,一直不好动手。
    眼下周惠承诺以义兴周氏部曲相助,倒也不是不能放弃这难得的吞併机会。
    苏峻沉吟著问道:“周郎君如何保证,届时必会相助於我?”
    周惠反问他:“我宗族几近覆灭,所亲者唯有徐氏,既为舅家,亦为妻族。徐氏乃在將军辖下,还需要什么其他保证么?”
    这句无比坦诚的大实话,让苏峻再次露出了笑容。
    恰如周惠所言,徐氏安家在临淮郡治盱眙县,於他这临淮太守而言,即相当於是挟制周惠的人质。
    事情剖析完,苏峻態度大为好转,很殷勤地设宴招待。又应周惠所请,写下了一份军书,给予通行之方便。
    苏峻受詔入卫建康,沿途关驛皆有记载。利用其名义,周惠这一幢人可畅通无阻,轻易前往江南的京口重镇,继而南下义兴。
    两人各得其利,一时宾主俱欢。
    等到周惠告辞离开,苏峻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认为周惠再有消息来源,也不应当知道他兄长来访之事。
    很可能是守门的僕役有所泄露。
    区区僕役,苏峻也懒得去审问確证了,直接令管事將其斩杀,悬首於庭,以儆效尤。
    ……,……
    城西別院的外间右厢房內,徐宜有些愤愤不平,向兄长徐温道:
    “这周惠,是真把自己当作周氏大郎君了么?阿兄好意劝说於他,他非但不领情,还要一意孤行!”
    “苏太守为奋武將军,麾下劲卒近万,声威比刘刺史也差不了多少。他实际的身份,不过一破落士族子弟,能有什么根底?轻身去见,怎么可能討得了好呢?”
    “一个应对不当,咱们这一幢士卒,都得被苏太守兼併过去!”
    “你小声点罢!”徐温有些无奈地呵斥他,“什么『当作』?他就是大郎君!为这身份的事情,我都狠心处置过三名知情犯戒的僕役了,你何必再让我为难?”
    “大郎君態度镇定,又事关他自己的安危,以及復兴家族的大局,当是有几分免於追究的把握。”
    “就算真能侥倖成事,他这態度亦不可纵容,”徐宜压低了声音,继续向兄长进言,“如今还只是刚刚举事,就如此轻忽我等。待到掌握了义兴周氏,还能为我家所用、助我家恢復光大吗?”
    “义兴周氏为江东之豪,家主正该果毅决断,否则如何统领上万部曲?”
    徐温依旧站在周惠那一边:“大郎君是恋旧知恩之人,连一头报恩的狸奴都能那般善待,何况我家?只要我等倾力相待,必定不会有所辜负……”
    正言语间,管事徐忠进得门来,言大郎君已回返,请两人前往內间正堂商议事情。
    两人连忙起身前往,不多时周蹇亦应召而至。
    周惠语於三人道:“我自苏奋武处得到最新情报,朝廷已知王敦谋叛在即,又知淮北羯赵已撤兵,遂召刘龙驤、苏奋武两位领军入卫建康,以抵御王敦叛军来袭。”
    刘龙驤即龙驤將军、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苏奋武乃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因事涉军事,故周惠以將军號相称。
    这番话半真半假,苏峻可没有这般好心。主要还是凭他自己的记忆,方能做到先知先觉。
    他还知道,王导最开始是召征北將军王邃、平西將军祖约二人。奈何王邃没有奉詔的魄力和能耐,祖约又颇有私心,只是率大军从譙县移驻寿春,驱逐了王敦所署的淮南太守,以加强自己对豫州的掌控,就再无任何动作。
    士族方镇靠不上,朝廷不得已,这才寄希望於刘遐、苏峻这两位流民帅。
    也幸亏羯赵已经退兵,否则朝廷急著自保,哪会管什么淮北淮南。这泗口、淮阴重镇,大概率会提前数十年丟失……
    “太好了!”周蹇顿时磨拳擦掌,“朝廷对付王敦,我等又有大义名分,举兵之事必会更加顺利!”
    “倒也不能这般乐观,”周惠微微摇头,“朝廷虽有举措,但中枢兵力空虚,必待勤王之军大集之后,才会传檄四方,明詔討贼。在此之前,朝廷会儘量避免触怒王敦;我等也要谨慎行事,否则难免先遭侵伐。”
    周蹇亦醒悟过来:“大郎君说得是!”
    徐宜心下疑惑,出言问道:“我略知苏奋武性情,听说並不是那么好想与的。怎么会以这等机密相告呢?”
    他担心周惠是卖了自家那一幢士卒,才能获得苏峻的格外亲睞。
    “我在其门口见到了一辆马车,向僕役略一试探,即知为苏奋武之兄,衔王敦之命前来。”
    这是徐忠所亲见,周惠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王敦有此举,必是得知苏奋武奉命入卫建康之事,故而意图阻拦。再者,苏奋武也没有隱瞒的必要,他自驻地回到郡中,接下来必然是以朝廷詔令为大义,著手扩军筹粮。咱们之所以被盯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没有作出什么不利承诺罢?”徐宜心下有些狐疑。
    “何谓不利?各取所需而已!”周惠瞟了他一眼。
    这位徐家三郎主,似乎並不怎么乐意承认自己的地位,又颇有些小家子气。以他执掌这起家之兵,此行估计会有所掣肘。
    果然还是要儘快培养自个嫡系,把张祉、林国瑞推上来才行啊……
    周惠继续说道:“我和苏奋武达成一份约定。他不会追究我等私自聚兵之事,还会给予名义,方便我等通行;”
    “作为报答,我等在义兴起事之后,需要和他互通消息,配合他建立大功。”
    “这是好事么!”周蹇立刻表示赞同。
    他此来临淮,继而北上沛国,最麻烦的就是解释和报备,中途还曾在泗口遭到刁难。
    这还只是寥寥十数骑。若是一幢士卒,通行肯定更是不容易。
    尤其是还要渡过大江。
    至於什么功劳,义兴周氏向来不怎么在乎。
    当初周玘先后平定石冰、陈敏之乱,安定江南,皆是“不言功赏,散眾还家”。朝廷这才特意为之立郡,赐为郡望以表其功。
    能够恢復家业,重掌部曲,周蹇认为就完全足够了。
    有强大的家业和部曲为底蕴,义兴周氏即有泰山之重。无论哪方在朝廷掌权,都不可能忽略。
    “阿惠大郎君此举,自是妥当的。”徐温也跟著赞同,以目光止住了徐宜。
    他知道自家三弟的心思和性情,很可能要挑周惠的不是,抢先感嘆道:
    “只是便宜了苏奋武。若能和刘龙驤之军配合,必然更加融洽些,还能略表未能提供军粮之歉意。”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如二舅之言,刘龙驤性情诚挚,我等有所慢待,亦可得其谅解;然苏奋武却不然,我等在其辖下,欲有所为,须得先给些好处,过了他那一关,以防从中作梗。”
    周惠引《管子》之言总结道:“寧过於君子,而毋失於小人。”
    ……,……
    议事已毕,各人分別离开。徐温却中途回返,笑著和周惠说道:
    “阿惠大郎君若是有暇,何不去主宅见见你舅母?当初在荷园相见之后,你舅母对你可是讚不绝口,颇为掛念。”
    这是他在加固和周惠之间的情谊。
    今天这场意外中,徐温发现三弟徐宜对周惠颇有意见,而且很可能已被周惠所感知。
    他知道这是徐宜的不是,却也没有办法处理。
    自从长兄徐馥被杀,宗族式微,家中就剩下他兄弟两人,近十年来一直患难与共,感情深厚无比,哪忍心过於苛责呢?
    这生出的隔阂,只好从其他地方弥合。
    他明著是请周惠去见自家夫人,实际却是见自己的长女徐嫻。
    两人有婚约在身,大可提前经营;以徐嫻那般容貌和心性,必能获得周惠的亲睞。
    周惠感其意,也很配合地应道:“我亦想再拜见舅母。二舅既然提及,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就直接同二舅回去,扰舅母一顿晚餐罢。”
    “甚好,甚好!”徐温连连应下,吩咐徐忠先遣人通报主宅。
    两人路过中庭,正玩耍的狸奴来和周惠打招呼。周惠隨手一捞,把这狸奴拎在了手上。
    “我不日就要去义兴了。这狸奴签了纳契,正好请表妹照顾一段时间。”周惠笑著向徐温说道。
    徐温知周惠对这狸奴的看重,自是乐见其成。
    马车离开別院,行至附近某个僻静地方,周惠忽然令徐忠停下,而后把狸奴交给他,下车走到路边一丛茂竹之前,恭敬地拜揖下去。
    徐温知他的意思,也跟到他身侧,向著茂竹一同拜揖。
    这里是义兴周氏嫡脉、大郎君周惠的埋骨之所。
    因著要顶替身份,这位大郎君的死讯,自是不可公开,也不可举行任何的葬礼。
    只能找来几名即將期满离开的佃客,先行挖好墓穴;而后趁著天黑,由周惠、徐温、徐忠三人,亲自押著棺木下葬。
    拜揖之后,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前往徐氏主宅。
    徐忠本想趁机恭维周惠,说有他继承事业,恢復义兴周氏,大郎君必將含笑瞑目云云。但见二人神色尽皆肃然,也就没有破坏这气氛。
    直到抵达主宅,两人脸色这才转为轻鬆。
    得僮僕飞马通报,盛夫人早已领著长子徐嘉、次子徐謨,以及主宅管事、数名用事僮僕等,出正门迎接周惠、徐温二人。
    徐嘉、徐謨年龄皆不大,平时难得出门,也很少前往西城別院,於自家表兄並不熟悉。
    这次见面,就觉得表兄比之前开朗了许多,更加容易亲近些。
    两人很是规矩地上前相见,並无任何怀疑的神色,让徐温、盛夫人更加安心。
    进到主宅,至內间正堂敘话,盛夫人又引长女徐嫻来见。
    这立契抢夺狸奴的徐家大娘子,周惠总算是见到了。
    在此之前,他从那篇纳猫契式中,看出这徐家大娘子颇有几分文采和慧黠,心下已是接受。
    至於容貌么,能够与那荷园所见的侍女差不多,即可心满意足。
    然而,看到其云鬟花鈿之下的面容,周惠顿时一愣:
    这不就是那荷园所见的侍女吗!
    也许是初见情结的缘故,周惠甚至觉得,比起她如今这盛装锦饰、描黛点翠的形象,当初那番清水出芙蓉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加出彩些。
    再转过头一瞧,果然看见狸奴已经几窜几跳,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是同样认出了这曾经逮过它的可恶女子。
    周惠忍不住嘆了口气,枉自己还想拜託她帮忙照看呢……
    “表兄无须担忧,”徐嫻巧笑倩兮,“只要还在这宅內,狸奴逃不掉的,我自有法子捉它。”
    很显然,狸奴的自在日子,算是要告一段落了。
    再往深处想些,这话甚至还有別的意思?
    狸奴那契书已经被证偽,自己可是切实签过投身徐氏为荫客的契书,或许就在这位徐氏大娘子的手中。
    结合她这自信大方的模样,以及那会在荷园试探的心计……周惠觉得,自己但凡失了计较,今后的处境,估计比狸奴也好不到哪去。
    “如此就拜託表妹照顾了,”周惠儘量笑了笑,“我不日即將远行,可能要离开好一段时间,顾不得这狸奴。”
    “请表兄儘管放心。”
    徐嫻应承下来,略有好奇地问道:“前时听表兄唤这狸奴曰『咪咪』,是给它准备的名字么?”
    “然也。可惜豢养日浅,还不为狸奴所认同。”
    周惠说著,心下忍不住有所遐想,连忙把目光从徐嫻胸前的美妙曲线移开。
    这失之侷促的表现,看得盛夫人心下满意之极,与夫君徐温相视而笑。
    自家风姿卓越的长女,果然是入了这大郎君的眼中。
    哪怕他近来一向镇定自若,让徐温也惊嘆不已,却毕竟还是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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