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义兴郡之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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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义兴郡之赴

    徐氏主宅的倩影还縈绕在心中,返郡起兵的时间却越来越近。
    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派人送了一批甲杖过来,並附上一封亲笔书信,由其麾下的一名幢主带给周惠。
    信件的內容颇有些不客气:“既持我之文书,秉我之名义,便不可丟了我奋武军的名声。特送四百人之甲杖,並练兵幢副一人,以正军容军威。”
    周惠以信件示於徐温、徐宜、周蹇,三人尽皆大喜。
    四百人的甲杖,这手笔可不小!
    更重要的是,甲杖出於郡中长吏所赐下,完全不用担心是否犯禁的问题。
    有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话说的难听点,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们现在也正要仰仗对方。
    连徐宜都乐得放下態度,恭维周惠道:
    “阿惠大郎君结下这约定,真可谓值得!人言苏太守为人峻刻,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
    “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周惠很是清醒,“郡中本有武库,苏奋武奉詔討贼,自可隨意取用。拨一点给我们,对他自己並无什么损失。”
    虽然这么说,周惠却不得不佩服苏峻。其人处事明白,亦能拉拢人心,难怪后来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
    和这苏峻相比,义兴周氏那位家主周札,就是完全反面的教训。
    身为右將军,又执掌著朝廷辖下最富饶的会稽大郡,面对沈充的突袭,生死交关,却不愿发放武库中的精良兵器,只拿些残次品给士卒,导致麾下皆无战心,最终兵败被杀。
    包括他之前督石头城抵御王敦,王敦的麾下认为,他好利少恩,士卒不附,是上好的软柿子。结果他果然开门投降。
    有这样的家主,义兴周氏灭得真是一点都不冤……
    “至於这练兵的幢副,显然会留在我们军中。他日义兴起兵,此人即可督促我等,以履行对苏奋武的约定。”
    “原是有这等用意!”
    周蹇恍然,当即建议道:“此人断不可委以事权,以免后续有所掣肘。”
    “先看看再说罢。”周惠说著,吩咐徐忠把人请过来。
    那幢副很快应召来见,態度很是恭敬,並不以受长吏委派而自矜。
    他自承姓张名悊,青州东莱人士。虽不与苏峻同籍,却是其在青州担任坞主时、即已追隨於麾下的旧人。
    后来苏峻声势越来越大,受到安东將军、青州刺史曹嶷忌惮,携数百户浮海来投朝廷,归於刘遐麾下,张悊亦是其中之一。之后隨刘遐攻周坚、编练流民军驻防泗口,亦都曾立下功劳,遂能积功为幢副。
    周惠大喜过望:“张幢副善於练兵?”
    “不敢言善,略有一些经验而已。”张悊很是谦虚。
    “这就足够了!”周惠笑道,“请先下去休息,来日必当借重。”
    待到张悊隨徐忠离开,周惠徵求眾人的意见:“此人从军经歷丰富,非同籍而受苏奋武重託,必有过人之处。”
    “我等从军经歷俱都不如此人,当以其为幢副,负责练兵事宜,各位以为如何?”
    这是很高的待遇了。目前这一幢士卒,是他们起事的基本,领军的幢主徐宜、幢副周蹇两人,待到义兴部曲加入麾下,皆能独领一军。难道这张悊也要给予此等重用?
    徐宜立刻反对道:“適才周幢副说不可委其事权,我意亦是如此。”
    “给予事权又如何呢?若我愿意履行和苏奋武的约定,之后是否有人督促,还不都是一样要协助?”
    周惠想得很清楚:“所谓三军易得,一將难求。若得此人尽心,必有大益於我等,又何吝於区区幢副、乃至將来的军主之位。哪怕他將来回归,麾下皆为我周氏部曲,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再者,他奉苏奋武之命前来协助,我等本就不可薄待,否则或恐与苏奋武生出嫌隙。”
    这最后一个理由,显然让徐宜无话可说。
    徐温、周蹇当即表示附议,事情也就这么確定下来。周惠乃以张悊为幢副,司掌编练士卒,直接对自己负责。
    另有张祉、林国瑞,各领一队五十人,分別担负輜重、扈从之任。
    ……,……
    七日之后,士卒略可成列,张悊建议即刻出发。
    他和周惠说道:“时间紧迫,练兵不可寄於常规。职下隨奋武將军迁徙、转战,习途中拉练之法,可快速锤炼士卒。”
    周惠既然决定用他,自是信之不疑。
    而且他知道,当初苏峻浮海至徐州时,麾下仅千余部曲;数年间招纳流民,去芜存菁,扩展到万余劲卒。张悊为其干將,对如何训练流民成军,可谓得心应手,远非半吊子的徐宜可比。
    一幢士卒很快离开盱眙,转往隔壁广陵郡的中瀆道。
    中瀆道所依的中瀆水,北至淮阴县入淮,南至广陵县入江,是大江和淮水间最重要的通道,亦为江淮防御之生命线,粮草輜重皆赖以通行。
    凡徐州刺史或都督,或镇於淮阴,或镇於广陵。若是锐意进取,还能出泗口前抵淮北重镇彭城,以图兗州、青州。
    如去年的王邃、卞敦这种,弃泗口重镇、仓皇避往隔壁临淮盱眙的,可谓既无担当,又无眼光。简直是浪费了他们的都督、刺史之高位,也玷污了征北、征虏之重號。
    从盱眙到广陵县,路程只有两百五十里许。张悊却走得很慢,前三天时,每天甚至走不到十里。
    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锻炼行军队列、择地构建营地之上。
    待士卒稍稍习惯,又加上了斥候、后卫等安排;继而有行军变阵、就地设防等演习。
    中途有少量流民逃逸,还以周蹇领骑士予以追回,进而执行军罚,再申军纪。
    到达广陵县时,已是半个月后,比正常行军几乎多用了一倍时间。然而这一趟下来,眾士卒渐习军纪军阵,军容已是蔚然可观,可见张悊锤炼之功。
    中途通过关桥,与驻防士卒打交道,也亏得张悊熟悉流程。由他出面,可省下眾人好些工夫,还能获得一定的补给。
    周惠心下很是满意,庆幸自己作出了正確的选择;之前隱有排斥的徐宜、周蹇二人,也各自对其心服。
    担任队主的张祉、林国瑞,得周惠授意,多隨其请教,能力亦有大幅成长。
    广陵县为郡治乃至州治,关防甚为严格。周惠把士卒留在外围,带著张悊前往城中,拜会驻守的奋威將军、广陵太守陶瞻。
    陶瞻是现任征南大將军、广州兼交州刺史陶侃的次子。其兄陶洪,曾为王导的丞相掾,不幸早卒后,他以年齿、才器,成为了陶侃竭力培养的继嗣,並早早与已故安南將军、梁州刺史周访之女联姻。
    去年的时候,他被王敦闢为参军,作为挟制陶侃的人质。
    好在有周访之子周抚,担任前將军、南中郎將、武昌太守,是王敦的得力心腹,入幕府为大將军从事中郎。赖这位妻弟之力,陶瞻得以脱离牢笼,用事於朝廷。
    王敦又以其出掌广陵,控制这沟通南北、扼守江淮的要地,未尝不是有所期待。
    但周惠清楚,陶瞻和刘遐、苏峻一样,也收到了朝廷的討贼詔书。
    虽然陶瞻掌郡不久,没有太多兵力,在王敦之乱中也没能立下什么功绩,但他必然心向朝廷。否则的话,刘遐、苏峻的大军,哪能顺利地在此渡过长江,入卫建康?
    果然,听说是已故乌程公周勰之子周惠返回本郡,並有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麾下护送,陶瞻很热情地予以了接待。
    周惠问他道:“前侍中、中书令温公,是否已返回朝廷?”
    “此月初之事也。我亦才有所闻,”陶瞻讶然,“足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温公指的是太原温嶠。以资歷、名望被王敦所忌,闢为大將军左司马,羈縻於军中,与面前这陶瞻,以及义兴周氏的周筵,都可谓是同病相怜,亦结下一番同僚之谊。
    温嶠曾多次劝諫王敦,皆不为其所纳,於是假意依附,为王敦处理府中事宜,將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又刻意与王敦的心腹钱凤结交,儼然密友。然后他向王敦进言,说丹阳尹为京畿咽喉之地,当自选心腹以镇之,並推荐钱凤担任;钱凤又反过来推荐温嶠,温嶠遂能脱离王敦之控制。
    临行之前,温嶠担心钱凤再进谗言,还在饯別之时,假装醉酒,和钱凤起了些衝突。
    等到钱凤醒悟其用意,提醒王敦小心,反而被王敦呵斥:“你俩向来交好,人家昨天喝醉稍有不礼,你何必就这般相馋!”
    结果温嶠到建康后,立即以王敦的所有部署相告,又和皇帝的舅父、中书监庾亮商议討伐王敦。
    王敦明白为温嶠所欺,气得写信给王导,说温太真才走几天,就干出这等事,必当令人將其活捉,亲自拔舌相惩。
    此时王敦已经病重难愈,原本还吩咐钱凤,说自己的养嗣子王含年少,成不了大事。等自己死后,可保著王含释兵散眾,归身朝廷,以全自家门户,是为上计。奈何钱凤曲解其意,执意发动叛乱,並约姻亲好友沈充一同起兵。
    如今受欺於温嶠,王敦心下怒极,也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任由钱凤放手施为。
    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確证了这番局势,周惠明白时不我待,当即向陶瞻告辞,並请陶瞻调拨营地,以供苏奋武麾下休整两天。
    第三日,周惠借军中战船,渡江到达京口重镇。
    此时已为六月中旬末,眾人才到京口,即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丞相、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王敦已死!司徒王导为其发哀,建康乌衣巷王氏家宅內,已经满宅縞素,子弟皆为服丧!
    京口属晋陵,前任晋陵太守是义兴周氏的周懋;周懋年初被杀后,由吴郡顾氏的顾和接替其职。
    吴郡顾氏和义兴周氏关係亦不浅。
    第一次石冰之乱,周玘推举顾秘都督扬州九郡,一同诛杀石冰所署长吏,斩杀石冰来袭將领;第二次陈敏之乱,周玘又与顾荣同谋,劝降陈敏部將甘卓,三人潜兵攻击陈敏,合力將其俘杀。
    凭著这些关係,周惠前往郡衙拜访,试图打探建康动静。却被告知太守已经动身前往建康,以故吏身份凭弔王氏。
    顾和乃是王敦的大將军主薄。
    其职虽意在拉拢,但江东士族多以经学传家,恪守君臣之分,因此顾和依旧前往凭弔。
    幢副周蹇顿时大喜,向周惠进言:“看来王敦確实死了!大郎君当速回义兴!义兴太守刘芳,素无声名和功绩,纯以附於王敦而任用。王敦既死,我等聚眾杀之不难!”
    周惠却知道,王敦现在並没有死。王导此举,乃是为了瓦解叛党在各地的附从势力。
    王敦也確实接近弥留,剩不下多少日子可活。
    周惠並不担心王敦的直属大军。这支军队驻於姑孰,也就是后世的马鞍山,首要目標必定是近在咫尺的建康城。只有攻下建康,才有可能继续向东南方的义兴郡而来。
    然而,王敦的党羽沈充,却是位於义兴隔壁的吴兴郡,麾下有上万部曲。
    此人既是义兴周氏的生死仇敌,又是王敦的铁桿拥躉。哪怕风传王敦已死,朝廷又派其兄以三公显职拉拢,他却铁了心地起兵响应王敦。
    这一点,包括周蹇在內,肯定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
    眼下沈充还在郡內,周惠若是回郡起事,必然会遭到其大举扑杀。
    最为稳妥的办法,莫过於等沈充领兵前往和叛军主力匯合,诸人再回郡发动,可確保起事成功。
    只是这么求稳,却是拿不到太多功劳;义兴周氏的灭门大仇,也难以亲自报復。
    周惠想要获得更高的朝廷地位,更高的宗族声望,就不能满足於稳妥的小贏,须得迎男而上,和那叛贼沈充硬刚!
    他没必要向眾人澄清事实,也无意解释自己这番权衡,只是点了点头:
    “族兄此言,正合我意!”
    然后他派遣其他数位周氏庶支子弟,先行返回郡中,联络各自支脉的族人。
    这些族人散布在郡中各县,若能各自弄出些动静,当可吸引太守刘芳的注意力,乃至分兵前往镇压。
    而他们这一幢成建制的士卒,即可直扑郡衙,杀太守刘芳,夺取郡中的武库以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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