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蹇的话,不仅是他自己的诉求,也是郡中所有周氏庶支、族人的期待。周惠继承了嫡脉大郎君的地位,即当以其立场考虑事情,否则何以立住跟脚?
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家仇岂可不报?贼人岂可不除?族兄所言,正合我意!”
而且,经周蹇这么一提,他也想起了一些记录。
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这周蹇聚合族眾,杀王敦所署的义兴太守刘芳,响应朝廷討伐王敦。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他周惠的主持,周蹇也能做到这件大事。
然而如今朝廷尚未明令討伐,周蹇没有大义的加持,必须依靠自己这大郎君的名义,才可能凝聚郡內、宗內人心。
只可惜,纵然他立下了这般大功,却由於出身庶支,家世低微,不可能继承义兴周氏世袭名爵,也没有任何获得朝廷嘉奖、赏功的记录。迸出这一点火光之后,即消失在了歷史的长河中。
反观同时起兵的会稽虞潭,为会稽四姓之一的家主,起事即能自假將军之號,並获得天子的手詔追认;
之后连战场都没进入,不过是做了个“遣前锋过浙江追躡(沈)充”的动作,无任何实际斩获和功劳,即能获得朝廷认可,晋封零县侯。
有没有宗族后盾,有没有家世支持,待遇上的差距,简直有天壤之別。
如果是周惠立下这等功绩,继任乌程公,出任將军、太守,都不会有任何问题。连周蹇自己,也能经由周惠推举,在郡中出任功曹、兵曹之类的属吏,乃至县令之类的地方官。
而且,有了他主持这件事情,声势必然更大,成事亦更轻鬆。
周惠转向徐温:“请二舅召集家中部曲,准备资粮,为我等前往郡中起事之基。”
“可以,”徐温立即应下,“和修刚带回部曲近百,休整半月,即可隨大郎君出发。期间在郡中招纳流民,当可募得一幢兵力,並备足三月军资。”
眼下正值青黄不接,这五百士卒三月之费,差不多需米三千斛,已是徐氏能拿出的最大力量。
徐宜徐和修却质疑道:“王敦从弟王邃掌州,距离盱眙不远,大郎君曾因此北行。如今要闹出这等动静,难道不担心招其注目、为其所诛?”
徐温明白,这是自家弟弟对周惠的第一个考验了。
他也想看看这位名义外甥的见识,於是转头相望,静待其回答。
周惠略一思索,向在场诸人道:“王邃固为王敦之从弟,却何尝不是王司徒(王导)之从弟?琅琊王氏之中,或从王敦,或从王司徒,或首鼠两端,並不能铁板一块。”
“只以王邃而论,向来无有特异,不当附於王敦。惠前时避祸北行,实为过虑尔,惭愧!”
实际上,王导和王敦二人,从最开始是否拥立司马睿起,就有不同意见。之后司马睿意图强化皇权,王敦忿而起兵相攻,只有其亲兄王含响应,以王导为首的大多数族人都不赞同。
这次同样也如此。
否则的话,王敦自为扬州牧,王舒为荆州刺史,王彬为江州刺史,王邃为徐州刺史,还各自都督军事,基本上掌握著东晋的所有菁华之地,以及绝大部分的能战之军,若是合力以向建康,朝廷哪有半分抵御的可能?
至於王邃,说他向来无有特异,算是一句夸奖。真实的评价,就是尸位素餐。
昔年王敦第一次起兵,王邃为中领军,掌统领禁军之重责,但除了每天早上隨王导前往台城待罪,並无任何作为。
待到他为徐州刺史,都督徐、青、幽、平四州军事,却只能坐观青州沦陷;去年羯胡来攻徐州的下邳、彭城二郡,朝廷以卞敦代为徐州刺史,领军前来协助他抵御羯胡,两人却一同逃离泗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包括这次王敦之乱,他依旧全程隱身,仅仅出现在王导自吹自擂的討敌檄文之上,之后即被免除所有官职。
这个时代的很多高门子弟,都是如王邃这般,纯以门第、家世获得重用,承担方面之任,却根本无法尽到一点点职责。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形势日渐紧蹙,简直无能到了极点。
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惠身为当事人,既然都这般从容淡定,见解亦大有可观,徐温、徐宜自是依从。
两人大起家资,在县中招纳流民,很快凑齐了一幢兵力。
这一幢兵力的中坚,依旧是徐宜带回来的那近百部曲。他们是在册的戍卒,皆领有兵杖;其余四百流民,大多只能领些镰、锄、镐之类,几乎和佃客差不多。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徐氏无有名分,擅自召集一幢兵杖俱全的士卒,必然会引来地方长吏的干预。
恰如当年响应周玘的流民帅夏铁,才纠集党羽数百,即被时任临淮太守蔡豹镇压一般。
当然,就这番动作,引人注目是免不了的。
奋威將军、临淮太守苏峻,自泗口返回郡中,很快派来麾下的兵曹参军任让,质问徐氏的动机。
徐温遣徐忠出面,先把任让稳住,而后急召徐宜、周蹇,前往和周惠相商。
徐宜认为,可以假称是奉刺史刘遐之命,募集流民以充实军力。徐氏与刘刺史向来颇有结交,自己又在其麾下为戍主,为其募兵很正常。
苏峻曾从属於刘遐麾下,其当下的临淮太守之任,也是接替自刘遐。徐氏把刘遐的名义搬出来,必可让苏峻放弃追究。
然而,徐温立即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和修不是说,刘刺史军中粮草缺乏么?连麾下的宗族戍主都各自遣还本家,怎么可能再充实军力?”
“真要充实的话,刘刺史所镇之泗口,正为接纳流民之地,大可就地募集。何必等流民转运至临淮后方,再委託於他人?”
这两句有力的质疑,让徐宜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除了借用刘遐的名分,一时之间又哪找得到其他的理由呢?
周惠思索片刻,向徐温要求道:“烦请备好一份貲礼,我当前往拜访苏太守,亲自和他分说。”
“大郎君不可轻出,”徐温再次提出异议,“就算王邃不附王敦,谁知苏太守立场如何?前年王敦谋逆,苏太守执掌淮陵郡,朝廷詔令他討伐,他却迟回不进,坐看王敦功成,而后退守盱眙,谋得临淮太守之职。”
“我听说,苏太守的兄长,还被王敦召为了属吏。若是苏太守因兄之缘,附於王敦,大郎君此去或为自投罗网矣。”
周惠颇感诧异:“二舅的消息倒是灵通!”
“毕竟是郡中长吏,我等在其治下,又有叛逆之名,哪能不关注呢?”徐温语含感嘆。
闻得此言,周蹇也劝道:“大郎君千金之躯,不可履於险地,可由我代为前往。”
“此行必须我亲自去。”周惠坚持道。
见徐温、周蹇仍有担忧之色,他又宽慰二人:“我自有分寸,且知苏太守此番回郡之目的,两位无须担忧。”
……,……
苏峻有兄长苏丰,的確入了王敦的幕府。然而在当时,这种事情极为普遍。
王敦掌握朝廷之后,大举徵召各显官、世家的子弟,麾下属吏的数量,直追司马睿立国之前的“百六掾”。这些人之中,有些是王敦延揽的亲信,有些是王敦邀名的工具,有些则是王敦的人质甚至囚徒。
別说是区区苏峻之兄了,连朝廷执政之一的侍中、中书令温嶠,都被王敦召入幕府为左司马。
义兴周氏之中,亦有冠军將军周筵,以曾经力主抵抗王敦,被召为大將军諮议参军,在军中形同禁錮。
待到王敦起意相图,就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首个牺牲品。
周惠很清楚地知道,苏峻和刘遐,乃是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朝廷方面的主要抵抗力量。此次回郡,很可能是已经收到朝廷密詔,作出兵之准备。
就当下而言,其人志在立功,哪怕性情有些肆意,行为亦不检点,却是颇能匡扶政局。
这也是他决定亲自拜访苏峻的原因。
至於王敦第一次起兵时,苏峻按兵不动,那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
当时司马睿重用刘隗、刁协等,推行了一系列的严苛政策,用以崇上抑下、整飭门阀、收拢军务,以图扩充皇权。如此刻碎之政,遭到了几乎所有士族、將领的抵制。
王敦不忿自家势力受到遏制,以“清君侧,诛隗协”为名起兵,观望、附从者不知道有多少。
苏峻只是按兵观望而已,他的曾经上司刘遐,在时任镇北將军、青州刺史、都督四州军事的刘隗逃归淮阴时,甚至举兵相攻,逼得刘隗投降了石勒。
更有义兴周氏的家主、右將军周札,直接以建康石头城要害投降王敦,致使台城沦陷,司马睿鬱郁驾崩……
周惠主意既定,请徐温回报苏峻的兵曹参军任让,当亲自面见苏太守解释。而后以徐忠为御者,引扈从十余人,驾车前往苏峻的私宅。
在私宅的门口,他发现有另外一乘马车停在门前,其装饰甚为精美,轮轂磨损却是颇重,显然系远道而来。
苏峻乃是自青州浮海而来的流民帅,一向只在江北活动,与其他高门士族素无交往。
这远道而来的精美马车,很可能是属於其兄苏丰,乃是奉王敦之命,前来劝说苏峻勿要出兵相抗。
此事在歷史上也留有记载,並有王敦的原话:“富贵可坐取,何为自来送死?”
其言下之意,乃是威胁苏峻识相些,不要党附朝廷,和他这丞相兼大將军、扬州牧对抗;只要按兵不动,事成后自有封赏。
忆及此节,周惠试探著问门口的僕役:“这莫非是奋威將军之兄的马车?”
苏峻向来以军法治家,家中僕役皆不敢妄言。然而被周惠一口道破,这僕役免不了面露惊色。
周惠心下更加確定,继而令徐忠奉上名刺和礼单:“请通报奋威將军,有故乌程公之子义兴周惠,以要事前来拜访。”
僕役见周惠仪容不俗,排场甚具,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入宅通报。
不多时,即有家中管事前来接洽迎接。
至宅邸中堂相见,苏峻大大咧咧地问道:“乌程公周勰有子隱於徐氏,此事我亦有所闻,莫非就是你么?”
“然也,”周惠没有计较其言辞中的犯讳之举,为徐氏相请道:
“此次徐氏招纳流民,实为我周氏之授意,意图返郡聚兵,討伐王敦以復家仇。將军既受朝廷詔书,擬出兵討伐贼臣王敦,与我周氏立场可谓一致,当可予以通融。”
苏峻脸色微沉:“是谁告诉你,我收到了朝廷討贼詔书?”
“乃是令兄在门口的车马,”周惠笑道,“若非如此,王敦何以遣令兄前来,致以拉拢、威胁之意?”
此言一出,苏峻脸色更加阴沉,好一会才有所恢復。
他不甘示弱,问周惠道:“如你所言,当是能为徐氏做得了主的?”
“然也。”
“那就好说了,”苏峻呵呵一笑,“徐氏既在本郡治下,又有意一同討贼,大可携钱粮归於我麾下。事后若有立功,我自会为你等向朝廷请求封赏!”
这摆明了就是要吞併的意思……
周惠心下暗嘆。义兴周氏此番遭受的荼毒,可谓惨重之极。否则別说周札、周筵了,上代近支哪怕有一人尚存,苏峻都绝不敢如此轻忽。
这个时候,態度上万不能露出半点怯意,否则必会被其所趁。
周惠昂然道:“我家一门五侯,我自有乌程县公这等开国高爵可以继承,朝廷还能给出更高的封赏吗?郡公岂是等閒可得?”
“前时虽有近支亲族所被害,家中依旧可聚万人部曲;甚至在王敦军中,亦不乏亲属故吏、可为通报消息之人。否则我如何能知道,令兄给將军带了什么话来?”
这句话其实有些破绽。周氏若真有这般消息来源,当初就不可能被王敦一网打尽。
然而苏峻显然是被镇住了。他兄长苏丰才到这盱眙县中,第一时间即来见他,相关消息本不该有任何泄露。
可他兄长带话的意思,却正是周惠刚才所说的拉拢、威胁!
趁著这个机会,周惠趁热打铁:
“將军执掌临淮,如今自可强行纳我部曲。然这区区一幢兵力,对將军能有多大的作用?”
“若將军通融於我,任我率这一幢兵力返郡,聚眾起事,其眾或不下於五千人。”
“如前所言,我家爵位已极,无意於朝廷封赏,惟求杀王敦、沈充以復破家之仇。届时我愿与將军配合,助將军建得大功,岂不比纳下这一幢兵力更加合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