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草丛里確实有一只蚂蚁,在原地转圈。
“它可能在找吃的。”
“它一个人找吃的,好可怜。”兕子把竹蜻蜓放在一边,两只手撑著膝盖,低头看著那只蚂蚁,“蚂蚁也有阿娘吗?”
“有。”
“它的阿娘会不会担心它?”
“它可能就是出来干活,干完活就回家了。”
兕子盯著蚂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跟蚂蚁说话:“你快回家哦。天快黑了。你不回家,你家阿娘要著急了。你阿娘著急的时候会咳——”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嘴还张著但没出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蚂蚁的事她不提了。
太阳已经斜到了院子围墙的下沿。王知还估摸著快申时了。
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石桌底下。
山那边隱隱约约传来马蹄声。
兕子正蹲在地上捡竹蜻蜓,听到马蹄声,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歪著脑袋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坏事被发现了的表情。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匹。
兕子站起来,攥著竹蜻蜓,跑到王知还身后躲起来。一只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漂亮锅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了。”
“嗯,哥哥听到了。”
“是陈叔。”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探出半张脸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缩回去,“肯定是来找兕子的……兕子跑出来太久了……”
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又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兕子不应该自己跑掉的……陈叔肯定急死了……
阿耶阿娘肯定也急死了……兕子知道错了但是兕子不是故意的……是那只福蝶太漂酿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知道“蝴蝶太漂亮”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三匹马在院门口停住。马上跳下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方脸盘,浓眉毛,身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又大又急,几步就进了院子。
他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在王知还身上,然后立刻转到王知还身后。
看到兕子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
那是一个从绷紧到放鬆的过程,松得整个人都矮了半寸。
“小娘子!”他在兕子面前蹲下来,“您跑到哪儿去了!末將找了您整整一天!”
他的语气是压著怒的——不是真的怒,是那种急得不行了又不敢发出来的闷火。
跟爹训闺女似的,但话里话外分明带著怕。
兕子从王知还身后走出来,低著头,把竹蜻蜓藏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又不太会认错,就在那儿站著,脚尖蹭脚尖,蹭了两下。
“对不起陈叔……”她声音很小,“兕子追蝴蝶去了。然后找不著路了。
然后走啊走啊走了好久好久。然后遇到了漂亮锅锅。
锅锅给兕子做了好好七的饭。漂亮锅锅还给兕子看了竹蜻蜓,会飞的!”
她说到竹蜻蜓的时候眼睛又开始亮,声音也大了,完全忘了自己正在认错。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確实应该认错,赶紧又把头低下去,但眼角还偷偷瞟著陈统领的反应。
陈统领的眉头在看到兕子完好无损的那一刻已经鬆了大半。他站起来,把目光转向王知还。
那目光是审视的。
从头到脚扫一遍——布衣,沾泥的布鞋,手上有茧,站姿鬆弛但不散漫。
没什么可疑的。但他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多谢郎君收留我家小娘子。”他抱拳,语气客气但有距离,“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王知还。此间农庄主人。”
“王郎君,今日之恩改日定当回报。”他弯腰去牵兕子的手,“小娘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兕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竹蜻蜓藏在身后,藏得紧紧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嘴抿著,下唇咬得发白。
“可是……兕子还不想走……”她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眼眶也红了,里面有水光在晃,“兕子还没有学会竹蜻蜓飞到云上面……兕子才练了一下下……”
她低著头,手指头转著竹蜻蜓的竹棍,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哭。就是把下唇咬得死死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倔强的硬是不肯掉下来。
陈统领面露难色:“小娘子,天色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该著急了。”
“可是漂亮锅锅……”
王知还蹲下来。
兕子抬起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眼泪在晃,还有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像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又像是怕他开口就让她走。
“兕子。”王知还说,“竹蜻蜓明天还在。锅锅也还在。你明天来,锅锅教你把它搓到枣树那么高。”
“真的?明天就能飞到枣树?”
“那当然,我们兕子这么聪明,多练几回就必然能办到。”
“那——”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蜻蜓,“兕子要是不来的话,漂亮锅锅会自己玩竹蜻蜓吗?”
“锅锅等你来了一起玩。”
兕子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竹蜻蜓从身后拿出来,递到王知还面前。
“给你。”她说。
“你不带回去?”
“兕子明天还要来玩的。带回去的话,明天还要带过来。马跑得那么快,万一掉在路上怎么办。”
她说得可认真了,像是在交代一件大事,“漂亮锅锅收著,明天兕子来了再一起玩。不许给你刚才说的那个邻居狗蛋——”
“你可以带回去,哥哥这里还有,哥哥答应你,哥哥这里的,也不给狗蛋。”
“真的吗?哥哥这里还有。那太好了,但是,就算哥哥这里还有,也不许给任何人,这些都是兕子的。”
“行,哥哥谁都不给。”
兕子满意了。她伸出小手指。
“拉鉤。”
王知还伸出小手指,勾上了她的。
小指细得跟竹籤似的,勾上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小孩特有的热气。
“拉鉤。”
“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狗。”
“行,谁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狗。”
“那漂亮锅锅,明天我可以带我姐姐过来玩吗?我姐姐可好了,很漂亮的哦,和锅锅一样漂亮。”
“行,没问题。你高兴就好。”
兕子鬆开手指,走到陈统领身边。陈统领把她抱上马。
她骑在马上,回过头朝王知还喊了声什么,但马已经开始走了,声音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三匹马扬著尘土往长安城方向去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虫叫声盖住了。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窸窣响,刚才竹蜻蜓撞上去的时候弄掉了一片叶子,掉在石桌上,绿得很新鲜。
他转身回了院子。
功德系统弹了条提示:“宿主善待走失幼童,功德值+80。”
八十点。比例不低,在佃户身上做多少好事才能换八十点。
他不至於想到那方面去,这附近住得起好衣裳请得起护卫的人家不是没有。
只不过能让一个下人怕到那份上,这户人家的规矩应该不小。
他把石桌上的碗收了,拿到厨房里洗乾净。竹蜻蜓搁在窗台上,晚风一吹,竹叶片微微转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