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正午。
苏恩推著装满废液罐的推车，从垃圾转运站的方向往回走。
这周轮到他把回收室排放的污染物送到转运站，来回一趟得1个小时。
正午的日头从走廊高窗的格柵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他推开回收室大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像是腐烂的草药混合著烧焦的金属，又夹杂著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苏恩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在萤石的幽绿光芒中骤然收缩。
回收室里一片狼藉。
连接传送带上方那根主废液管道的接口处，裂开了一道半掌宽的豁口。
墨绿色的废液正从豁口中汩汩涌出，沿著管道外壁淌下来，在地上匯成一片浅浅的污水池。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刺激性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只储存罐已经被污水漫过了底座，標籤泡得模糊不清。
发生管道泄漏了！
带教莫里斯双手明黄色的巫术灵光闪烁，正在抢修排污道，周身浮著一层不起眼的淡蓝色光罩。
而戴茨和拉克姆两人，正赤手空拳地阻止废液四溢。
苏恩目光一凝，退后半步，小心地趟过地上的污水，从箱子里拿出手套和鸦人面具带上。
面具內侧刻著一个简单的基础防护符文，能挡住大部分挥发性污染。
扣上的一刻，刺鼻的气味终於被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大步走向管道泄露的地方。
“你倒是会保护自己。”
莫里斯瞥了一眼苏恩脸上的鸦人面具和手上的厚手套，嘴角动了动，没多说什么。
苏恩蹲到戴茨旁边，接过他手上按著的那块区域。
“先去把防护装备带上，这里我来。”
戴茨如释重负地收回手，整个人晃了晃，才撑著地面站起来。
他的两条手臂从指尖到肘关节全是腐绿色的污渍，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大约一刻钟后，废液流量明显减小了。
莫里斯停止了施法，直起身子：“工坊那边已经停了排放，工程部的人正在路上。”
话音刚落，工程部的人来了三个，领头的是个戴著铜框眼镜的中等学徒，一进门就被熏得连退两步，嘟囔几句，才招呼两个助手动手。
他们的防护显然做得更加完善，只需在腰间轻轻一拧，便开启了巫术奇物的防护。
修补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
莫里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工匠閒聊，偶尔指出某处管道应该趁这次机会换掉，工匠头也不回地回他一句“预算不够”，他便耸耸肩，不再坚持。
傍晚时分，萤石的光芒逐渐取代了天窗漏入的阳光，管道也终於修理好了。
三人合力將被污染的抹布、废棉纱和破损的旧垫片塞进密封袋，贴上污染物標籤。
莫里斯施展了某种水系巫术，將地面用清水冲了几遍后，那股刺鼻的气味总算淡了一些。
苏恩摘下鸦人面具，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仍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但已经勉强可以忍受。
兴许是莫里斯的精神力也消耗过度，一脸疲惫地吐了口气：“今天的工时照常记录。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戴茨和拉克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鬆了口气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回收室內。
昨天泄漏造成的混乱已经清理乾净，回收室內又恢復了忙碌的景象。
苏恩刚从仓库抱了一摞標籤回来，路过两人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在灵视的视角下，戴茨和拉克姆的身上粘著细小的黑斑，像是溅上去的墨点，又像是霉斑。
黑斑的分布並不均匀，主要集中在两人的双手和前臂。
而在那些黑斑的边缘，隱隱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绿色丝线，正朝著两人的大脑蔓延。
苏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紧接著，他的灵视缓缓收敛，视野重新落回现实层面。
戴茨转过头来，苏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白，泛著一层不正常的墨绿色！
这不是错觉。
苏恩的目光移向拉克姆，一样的情况。
戴茨的笑容僵在脸上，当他看见苏恩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猛地转头看向拉克姆，两人对视间迅速就发现了各自的异样。
“莫里斯学长！莫里斯学长！”
戴茨衝出回收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拉得又急又响。
莫里斯正端著半杯没喝完的诺顿红茶，脸上的表情介於不耐烦和耐心之间。
“你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戴茨激动地向莫里斯展示自己的异样，但莫里斯的反应十分平静。
他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回收室的工作本来就有被污染的风险，这是你们应该有的觉悟。”
他放下杯子，声音依然平淡。
精神力污染。
这个结果犹如千钧重锤，砸在戴茨的心间，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精神力污染的后果，轻则精神海受损，无法继续冥想。
重则精神力被彻底侵蚀，意识崩溃从而牵动生命力本源的流逝。
“会有多严重？”
拉克姆声音颤抖著询问。
“那要看污染的类型和程度。”莫里斯说著，目光从两人的手臂上扫过，“你们目前只有眼白变色的表徵，说明污染还局限在体表浅层。但如果不干预......”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戴茨忽然上前几步，脸上最后那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著，连著说了好几句：
“巫师塔……巫师塔可以派人来治疗吗？我们是被学院派到回收室的，是在工作里出的事，他们应该负责。”
“负责？”莫里斯看了他一眼，“你们和橡木之冠签订的合同里，註明了工作期间的风险后果由自己承担。除非...”
“除非你们是二等资质的学徒，或是某位巫师的学生。”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购买一支500魔石幣的灵魂净化血清，针对前度污染有非常好的效果。”
戴茨的身体一颤，踉蹌著扶住桌沿，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里倒映著回收室的惨绿色光芒。
这些条件，显然他一个也不具备，否则也不至於被分配到回收室。
在这间被根系包围的地下室里，求生无门的绝望正在蚕食他脸上最后一丝理智。
莫里斯端起麦茶杯，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耐心垂钓的水手。
杯底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不过，还有一种方法。”
戴茨和拉克姆猛地抬头。
“我擅长一种魔纹刺青，具备净化效果，能够阻止污染扩散，大概40魔晶幣就能搞定。”
站在走廊的苏恩一直保持著沉默，当他听到莫里斯提出的新方案后，眉头拧成了一团。
早在进入回收室的第一天，污染的风险就是三个新生最担心的问题。
但在昨天管道泄漏时，戴茨和拉克姆不知是忘了还是来不及穿戴好防护装备，就直接接触了废料原液。
莫里斯也直接漠视了两人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没有发出任何提醒。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完全不在乎学徒的性命？
苏恩心里的疑问没有人能解答，但也让他暗自警醒。
在交界地，无论和谁接触，务必要谨慎行事。
精神力的遮掩下，旁人的恶意很难被洞察。
最终，莫里斯善心大发，以不想失去两个助手为由，答应两人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帮助他们施展魔法刺青。
“放心。魔纹刺青的效果也许不像灵魂净化血清那样立竿见影，但胜在稳定。”
回收室的门被拉开的瞬间，门外的走廊里灌进一阵阴冷的风。
苏恩目送莫里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又看向戴茨和拉克姆。
两人正低著头检查各自手臂上的青灰色痕跡，状態比刚才放鬆了几分。
背上一笔新的负债，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可以说很划算。
苏恩没有过多的安慰，继续转身处理起今天的工作。
凡人王国也好，巫师世界也罢，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终究是不由最底层的人选择。
但有一件事，苏恩此刻想得很清楚。
戴茨和拉克姆被污染了，自己因为侥倖逃过一劫。
然后莫里斯手里正好有克制的方法。
这是巧合吗？
如果昨天不是他运气好，戴了手套和面具，此刻被污染的人或许还要多一个。
弱小就是原罪。
他需要能够被自己掌控的安全感，赫尔墨斯语必须儘快掌握，魔药学的知识也必须儘快入门。
无形的压力，縈绕在三人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