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休息日。
清晨，三人挤上了前往摩多城的公共马车。
戴茨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兴奋地张望窗外的风景。
他和拉克姆的前臂上，各多了一圈墨青色的纹身。
纹路细密，像是某种荆棘藤蔓缠绕著皮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整个车厢里，充斥著沉默压抑的氛围。
经过一路的顛簸后，三人抵达了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里比上一次显得空旷了几分，苏恩三人依旧坐到了倒数第六排，这个位置似乎已经成了他们默认的固定座位。
教室里的嘈杂声忽然静了下来。
一个体態高瘦的女巫师波佩从侧门走入。
她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金褐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脸部的轮廓削瘦，抿成一条线的薄唇透露著生人莫近的气势。
波佩目不斜视地走到讲台正中央，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银白色的符文光芒在讲台上方亮起，凝聚成一行赫尔墨斯语文字。
“零环巫术——光亮术。”
她的声音冷峻而清晰：“我是波佩·普雷斯科特，负责今天的巫术理论课。”
“巫术的本质是什么？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我相信你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一个模糊却广泛的认知，那就是精神力。”
“但真实並非如此。”
苏恩的眉毛微微扬起。
波佩巫师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握。
她的掌心里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白光，拳头大小，亮度大约和一根蜡烛差不多。
“光亮术，最基础的零环巫术。”
她的五指微微收紧，那团光芒颤抖了一下，开始缓缓膨胀。
从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再变成水桶大小。
亮度也从蜡烛变成了灯盏，再变成了午时的日光一样夺目。
教室前几排的学徒们下意识抬起手遮住眼睛。
前排几个学徒的脸色变了。
波佩將手一收，白光瞬间熄灭。
“无论投入多少精神力，其本质仍旧不变，只有照明的作用。”
她转过身，抬手在半空中虚虚一划，一个虚影画面出现。
画面中，复杂的巫术模型在空中铺展开来，数十道线条交织成一个立体的双层结构，核心处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发光符文。
“一环巫术·炽白耀光。”
波佩手臂举过头顶，虚虚一握，白光如流星般砸向一尊魔像。
轰！
白光的辐射骤然暴涨，魔像的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巴掌长的裂口。
石屑飞溅，裂口边缘呈现出灼烧后特有的暗红色，一道更深的焦痕从裂口向上蔓延，直抵魔像的肩部，沿途留下细密的龟裂纹。
教室里鸦雀无声。
“当巫术模型的结构改变后，精神力消耗不变的情况下，威力却发生了巨变。这就告诉我们，巫术的本质是符文。”
“准確的说，是用卢恩符文记录、表达的规则本身。”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到讲台边缘。
“我用这两个巫术的对比，不是想提醒你们认真学习赫尔墨斯语。赫尔墨斯语是研究卢恩符文的必要工具，这不需要我浪费时间来赘述。我希望用这节课教给你们的是学会质疑求真。”
波佩的声音加重了少许，“在目前的巫师文明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知识都源自对遗蹟的考古和探索，经过先驱者们的整理才形成完整的体系。”
“这意味著，知识可能存在谬误，我们的认知也一样会被误导。”
“学会对权威和现状的质疑，研究追寻力量背后的真理，才是巫术的本质！”
整个教室安静了几秒。
苏恩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相互对比的符文模型上，瞳孔微微收缩。
巫术模型的解析和理解，本就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但波佩巫师並没有流於表面，对某个卢恩符文的意义进行阐述，而是试图通过实例，教给学徒们一种追寻真理的思维方式。
这些知识，根本就不是书籍里能理解的內容。
质疑求真……
苏恩收回目光，在笔记上写下了这行字。
下课铃响后，三人隨著人群涌出了阶梯教室。
“我要去贸易区的集市一趟。”
苏恩开口，然后问两人要不要同行。
“正好，我也想去幸运女神那家店看看。”
苏恩看了戴茨一眼，超凡知识的推演和学习，必须用莎草纸和灵性墨水书写。
他还剩下5魔石幣，刚好够买一套。
“我需要去买点莎草纸。”苏恩说。
“那就一起。”拉克姆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
贸易区依旧人头攒动。
售卖超凡材料的商店门口掛满了形形色色的招牌，空气中混杂著魔药原料、香料和皮革的混合气味。
那株掛在门口的奇异植物还在叫卖，只是售卖的商品从魔杖变为法术书，口號也从“统统只要199”改成了“统统只要99”。
苏恩在一家魔法商店停下脚步，选了最便宜的那一档莎草纸和灵性墨水。
在一旁等候的戴茨，目光飘向了街头最热闹的店面。
一个硕大的招牌十分吸睛：幸运女神的商店。
门口排著一条长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穿著各色学徒袍的新生，偶尔有几个中等学徒模样的年轻人也混在其中。
招牌上的幸运女神浮雕冲顾客露出神秘的微笑，一手托著命运天秤，一手指向店门。
苏恩跟著戴茨走近了店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的转盘，上面被区分为60个小格子，其中十二星座的图案十分醒目，下方也標註了“特等奖”的字样。
“1枚魔石幣一抽，2枚三抽最划算。”
戴茨低声念著柜檯旁的价目表，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魔石幣，叮叮噹噹丟进了投幣口。
片刻后，转盘开始启动，指针在圆盘上不断旋转，戴茨的心也紧跟著转动，脸上难得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中奖，中奖......”
他在小声祈祷，祈求命运女神眷顾自己。
指针扫过一个个格子，戴茨眼睁睁看著一项项奖励和自己擦肩而过，拳头不自觉攥得更紧了。
突然，身旁的拉克姆双手颤抖地拉著戴茨。
“中了，中了！”
“奖励：中级巫术奇物——托马斯陨石魔棒。”
隨著指针的停止，从下方的出口处掉落出一根约20英寸长的短杖。
杖身由一种暗沉的黑色石材打磨而成，表面布满不规则的细小花纹，內部隱隱有熔岩般的橙红色光芒在缓慢蠕动。
整根魔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托马斯陨石魔棒？”
当有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人已经炸了锅。
“恆定了一环巫术【召唤陨石术】的魔杖？炼金大师托马斯阁下年轻时的杰作！据说有人曾经出价2000魔石幣收购......”
戴茨握起魔棒，手指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横衝直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中了！！”
“我中了！”
苏恩从背后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用颇具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收起来，走！”
兴奋过度的戴茨，此刻还保持了片刻清醒，迅速反应了过来，立刻將魔杖塞进衣服里，拉紧学徒袍，低头跟著苏恩快步走出店门。
拉克姆在门外的墙边等著，一抬头就看见戴茨脸上的表情，正要开口问，被苏恩先一步截住。
“离开集市再说。”
三人穿过人群，走出东三区，朝著乘车点的方向赶去。
途中遇见巡逻的守卫，也丝毫不敢鬆懈。
直到抵达高塔巫师议会的大门前，苏恩才放慢了脚步。
戴茨再也憋不住了，从怀里抽出托马斯陨石魔棒，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打量。
“2000魔石幣，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苏恩看向那件巫术奇物，心里也难免羡慕戴茨的幸运，但此前的经歷，本能地让他心生警惕。
真的会有巫师对新生如此友善大方吗？
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开口劝说，以免打扰戴茨的兴致。
“先回乘车点吧，天色不早了。”
然而此时，乘车点正对面的剧院却引起了苏恩的注意。
门廊正上方掛著一块招牌：伤逝剧场。
苏恩的目光落在入口左侧的一幅大型画报上：今晚演出人偶剧《太阳王》
在画报的下方，有几个装扮古怪的人偶，看起来和真人无异。
其中一个人偶的脸庞，牢牢吸引苏恩的注意力。
他认得这张脸。
报名时，负责招生的韦尔奇学徒曾指向惊魂马戏团的帐篷前，当时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緋色长裙的少女，五官精致，气质出眾，给苏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此刻，那张脸出现在人偶的脸上，只剩下一个被定格的空洞微笑。
韦尔奇那句话，忽然在苏恩的耳边响了起来。
“运气好的话，三个月后，兴许我能在伤逝剧场里看到你登场呢。当然，是以魔偶的身份出现。”
现在，才刚过去不到两个月。
苏恩在原地站定了两秒。
人偶旁，出现了一个牵著一束气球的小丑，正在招揽来往的行人。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向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