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最先传来。
先是一阵欢快的节拍,然后开始变得沉重而缓慢,仿佛是一声声从大地深处响起的闷雷。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简耀的胸腔上,使得心臟不得不隨之共振。
接著是甘美兰乐队特有的金属敲击声,尖锐、嘈杂、谐和,但十分悦耳,叮叮噹噹,轻易撕破了空中的平静。
来了。
第一个出现的 ogoh-ogoh是一团翻滚的、由无数痛苦人脸组成的肉球。
那些脸孔扭曲变形,嘴巴张大似在无声尖叫,眼睛部位贴著反光的铝箔纸,隨著抬轿年轻人的步伐晃动,反射出破碎的、令人眩晕的光芒。
雕像高达四米多,由二三十个赤膊青年扛著,他们喊著欢乐的號子,步伐並非整齐划一,而是故意左摇右晃,让那团“人脸肉球”呈现出癲狂旋转的视觉效果。
所过之处,人群爆发出一片兴奋的惊呼。
紧接著是第二尊:一个巨大的、怀孕的女妖形象。
她胸部裸露,腹部夸张地隆起,半透明,隱约可见里面蜷缩著一个面目狰狞的胎儿。
女妖的双手长著利爪,脸上流淌著血泪,但抬著她的年轻人面容格外快乐,一丝恐惧和担忧也没有。
第三尊、第四尊……恶魔的队伍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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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长著鱷鱼头和章鱼触手的融合怪物,有浑身布满眼睛的百目魔,有象徵瘟疫的、不断喷出乾冰烟雾的咳嗽鬼……
到了后面,开始出现了一些“创新”作品。
它们不再是传说中的抽象恶魔,而是明显融入了现代元素:
一个恶魔手持智慧型手机,屏幕上画著燃烧的地球;
另一个穿著破烂的西装,胸口贴著巨大的股票走势图,全是暴跌的红线;
还有一个,分明是某个国际政治人物的夸张丑化形象,引发游客阵阵鬨笑。
简耀现在知道了,所谓的“恶魔大游行”並非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民俗仪式,而正如雷子所说,是一场全民性质的大狂欢。
青少年是製作和抬轿的主力人群,他们各自为营,以学校或者村子为单位,不断喧闹,吸引人气,进行著一场让人惊嘆的“选魔”大赛。
空气越来越燥热。
鼓声、金属敲击声、年轻人的號子声、观眾的惊呼尖叫声……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声浪洪流。
那些甜腻的鸡蛋花香被汗水、尘土、油漆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彻底掩盖。
简耀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眼前的色彩开始过度饱和,那些晃动的鬼怪仿佛隨时会挣脱竹架和纸浆的束缚,扑进人群,撕咬或吞噬生命。
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他朝后退了几步,试图远离越来越兴奋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邱涛和刘秀华。
这对来自中国的母子就站在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与一脸兴奋的游客格格不入。
邱涛依旧穿著熨帖的衬衫,但领口松著,脸色苍白,黑框眼镜的后面,眼神显得有些恍惚而失焦。
他只是一脸茫然地望著喧囂的中心,似乎在想著心事,而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喧闹与他无关。
刘秀华紧紧抓著他的胳膊,身体缩著,眼睛瞪得极大,恐惧一览无余。
秦洛洛不在。
难道他们把之前失踪“中邪”的秦洛洛独自留在酒店里了?简耀心想,这两人也太心大了吧。
一个特別庞大的 ogoh-ogoh过来了。
这是一个传统的十首魔王罗波那,他是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统治楞伽岛的罗剎王,其名字ravana梵语意为“吼叫”。
据说,他的十张面孔代表十种负面情绪,或愤怒,或狡诈,或傲慢,或贪婪……
眼前这尊雕像製造者恰如其分地將这些情绪呈现了出来,让观者心颤。
而抬它的队伍也最壮观,足有四五十人,號子声震天响。
人群被这气势震慑,暂时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气氛再次被炒热。
原来,现在走过来的是一群十岁上下的孩童,抬著一只小而精致的小鬼雕像。
他们天真地笑著,与手中狰狞的小鬼形成诡异对比。
甘美兰的演奏达到最尖锐刺耳的高潮,几乎要撕裂耳膜。
然后,毫无预兆地,所有声音——鼓声、金属声、號子声——在同一瞬间停止。
绝对的寂静猛然降临,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心悸。
就在大家以为游行队伍结束的时候,突然间……
“啊——!!!”
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惨叫,刺穿了整个黄昏。
简耀连忙循声看去。
是刘秀华。
她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手指死死掐进邱涛的手臂,另一只手颤抖著,指向刚刚从街角拐过来的那尊 ogoh-ogoh。
人群被她的惨叫吸引,目光隨她的手指转移。
紧接著,一片更大的、混杂著惊愕与恐惧的抽气声,海浪般蔓延开来。
那尊雕像不算最高大,约三米,但可怕的是,异常写实。
它刻画的是一个老妇。
花白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髮髻,脸庞瘦削,颧骨高耸,法令纹深如刀刻,嘴角充满蔑视般地下撇。
她的眼睛用黑色的玻璃珠製成,在摇晃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最特別的是,她身上穿著样式老气、印著俗气大花的中式衬衫,腰背佝僂,但一只手指向前方,指尖锐利,另一只手则虚握成爪,仿佛要攫取什么。
这面容,这神態,这衣著……
活脱脱就是此刻正在尖叫的刘秀华!
不,甚至比眼前的刘秀华更“典型”,更具“代表性”。
作品剔除了她偶尔流露的卑微和惶恐,只提炼出那种控制欲、挑剔和隱藏在皱纹里的刻薄。
这是一尊“恶婆婆”的肖像,作品本身充满了精准、恶毒、充满无声的指控。
抬著这尊雕像的,是七八个戴著统一黑色头巾、看不清面目的年轻人。
他们的步伐很稳,不似其他队伍那样癲狂摇晃,也没有其他人那般欢乐,反而带著一种送葬般的庄严。
雕像的眼睛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冰冷的目光都仿佛盯著刘秀华,以及她身边的邱涛。
“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刘秀华崩溃地哭喊起来,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人群挡住。
她拼命往邱涛身后躲,但雕像的视线如影隨形。
邱涛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脖子上的青筋暴凸。
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当眾剥光的羞耻,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他猛地推开母亲抓著他的手,分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那尊雕像衝去!
“停下!谁做的!这是谁干的!”他嘶吼著,声音在鼎沸的声浪中微弱而可笑。
抬雕像的年轻人对他的逼近毫无反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著。
邱涛伸手想去抓雕像的底座,企图將它掀翻,而一个维持秩序的pecalang立刻拦住了他,用印尼语厉声呵斥,眼神十分严厉。
“那是我妈!那是在侮辱她!”邱涛用英语大喊。
pecalang不为所动,只是强硬地將他推回人群边缘。
周围的游客开始指指点点,纷纷投来复杂难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讥讽。
简耀全程目睹,彻底愣住了。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雕像的工艺远超许多其他 ogoh-ogoh,写实程度需要清晰的照片或长时间的细致观察。
谁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刘秀华,捕捉到她最本质的神態?
谁又有动机,在这样全岛瞩目的仪式中,对她进行如此公开、如此恶毒的“审判”?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抬雕像的队伍,扫过周围兴奋又惶恐的脸,扫过街边阴影……
然后,他看到了。
在对街二楼的露台咖啡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坐著一个人。
白髮,深色衣服,面前放著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灯光从他头顶射下,恰好將其面孔隱藏在了阴影中。
只见他微微侧著头,俯瞰著楼下街道上的混乱,那尊引起骚动的“恶婆婆”雕像,以及惊慌失措的刘秀华和愤怒无力的邱涛。
他似乎察觉到了简耀的注视,隔著一街的喧囂、尘土、晃动的鬼怪和沸腾的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隨即,白髮男子將毛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戴上口罩,站起了身。
不好,他要跑!
简耀立刻拨开人群,同时目光一直盯著那个男人的身影。
而后者像一滴雨水融入池塘,消失在露台后方的门廊里。
简耀逆流而上,艰难地朝那家咖啡馆所在的大门而去。
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看看到底是谁!
游行还在继续。
“恶婆婆”雕像缓缓经过,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扫过了每一个旁观者,最终隨著队伍的移动,朝著雷子所说的丁字路口而去。
距离那家店还有二十米的位置,那名白髮男子从大门里面走了出去。
“你!站住!”简耀喊道。
男子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乾脆跑了起来。
简耀拔腿就追。
两人就像在汹涌而下的山中溪水里追逐的两条鱼,一前一后,奋力逆流而上。
终於,他们衝出了人流。
没有了阻碍,距离也在缩短。
男人见势不妙,猛然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夜晚正式降临了。
简耀使出了全力追赶,一种想要获知真相的衝动鼓舞著他埋头猛衝。
巷子里十分狭窄,最多只能两人並排而过,加上奔跑起来的幅度较大,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而简耀越发觉得自己的腿有些无力起来,之前腹泻所带来的后果开始凸显。
一辆摩托车迎面而来。
男人高高跃起,踏上车头,竟身轻如燕地从司机头上跳了过去。
简耀也想做同样的动作,然而左脚刚一使劲蹬踏,就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小腿肚一软,脚尖一滑,他整个人就朝前扑了过去,正好压在了摩托车司机的身上,將对方连人带车压翻在地。
等他好不容易从骂骂咧咧的摩托车司机爬起来时,猎物已经消失在了下一个转角。
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一阵疼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有液体顺著裤管直往下滴。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再次追了上去。
然而就在下一个巷子口,刚一转弯,他就感觉一阵猛风朝自己的后颈部砸了过来。
来不及反应,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