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
安寧日前一天。
清晨的乌鲁瓦图还没有完全醒来,但空气里已经浮动著海水、热咖啡和香料的复杂气味。
简耀站在酒店大堂的门口,看了看手錶,很快,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简sir,上车啦。”头盔透明面罩后面露出了雷子的脸。
他接过雷子递过来的头盔,跨骑上了摩托车。
还没坐稳,摩托车就猛地一窜,朝前飞驰而去。
他急忙扶住雷子穿著短袖衬衫的腰,然而,手刚一碰到雷子的肌肤,后者就触电般往前一缩,摩托车也因此左右一摆,差点晃倒。
“怎么了?”
“我怕痒,別碰我。”雷子说道。
“哦。”简耀只好把身体朝后仰著,手握住了摩托车后面的钢架。“你认真开车,好吧?”
说话间,一股淡雅的茉莉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很快又被风颳得无影无踪。
隨后,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將酒店、泳池、象窟、白髮老人那些令人窒息的记忆暂时甩在身后。
没多久,车停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边,雷子说了声“到了”,他就下了车。
前一晚,他按照雷子之前给的名片上的电话打了过去,说自己想去一趟乌鲁瓦图寺。
雷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並让他一早就在这儿等待。但他没想到,竟然是坐摩托车去。
在雷子的带领下,简耀踩著没过脚踝的野草前行,断裂而潮湿的石板有些打滑。
很快,位於悬崖峭壁边的乌鲁瓦图寺就呈现在眼前了。
乌鲁瓦图寺始建於11世纪,是峇里岛现存最古老的寺庙之一,也是用於保护峇里岛免受恶鬼侵扰的九大寺庙之一。
虽然简耀本人並不信任何宗教,但这几天连续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对他產生了一些影响,因此想著还是找机会来离酒店最近的寺庙转一转,驱驱邪气。
“这个地方又叫情人崖。”
雷子边走边发挥著自己的导游属性。
“相传有一对青年男女相恋,结果女方父亲是村长,不允许女儿下嫁只是布衣的小伙子,於是两人绝望之下在乌鲁瓦图断崖相拥投海殉情。哎,凤凰男害死人啊。”
“这跟凤凰男有什么关係?你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开个玩笑。哈哈。”
简耀笑不出来。
这种类似的悲剧传说他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也没少听说,何况这没名没姓的,指不定又是当地旅游部门为了吸引游客,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两人按规矩穿上纱笼,在不大的神庙里逛了一圈,听了会儿巨浪拍打悬崖的声响,觉得跟在酒店听到的也並无二致,於是觉得无趣,就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雷子突然看见了什么,一句“当心”话音未落,简耀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空,太阳眼镜就被什么人摘走了。
他以为遇到抢劫的了,迅速回头,正要发作,下一秒就愣住了。
只见一群小猴子正把他价值不菲的太阳眼镜当玩具一样扔来扔去呢。
“抱歉,我忘记提醒你了,这乌鲁瓦图寺的猴子可是一群小土匪,有什么抢什么,墨镜、手机、钥匙、帽子……誒,你干什么?”
雷子见简耀衝上去准备暴力抢夺,连忙拉住他。
“你应该听说过《罗摩衍那》吧,猴子在这里可是圣猴,真惹不起,一是犯忌讳,二是小心他们群起攻击你。我知道你是警察,但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那我的眼镜怎么办?好几千泰銖买的呢。”
“瞧我的。”
雷子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蕉,小心翼翼地挪到小猴子的面前,半蹲下,先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指指眼镜,又指指香蕉。
小猴子竟心领神会地跳了过来,拿眼镜换走了香蕉。
“真有你的!”拿回墨镜的简耀由衷佩服道。
“赶紧走吧,我就那一根香蕉,再要被它们抢走什么,就真没辙了。”
两人朝神庙的另一头走去。
没走多远,突然,两座巨大的石门拔地而起,佇立在了他们的面前,
粗糲的、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巨石,像被一柄天神之斧从中间劈开的山体。
门极高,至少有五层楼那么高,顶端尖锐,直刺灰濛濛的天空。
门柱上原本应该有繁复的浮雕,如今只剩一些无法辨认的凹凸痕跡,像癒合后又溃烂的巨大伤疤。
最诡异的是,这两扇门没有墙。
它们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央,身后是残破的宫殿地基遗蹟和疯长的热带植物。
“这是什么?”简耀好奇地问。
事实上类似的建筑他这几天见过不少,机场、神庙、甚至警务室的门上有贴有这样的图案。
“善恶门。”雷子说道,“先別动,请一定从门中走过。”
简耀没问为什么,但也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他来到门前,看见门的两侧,各有一尊石像。
左侧的神祇面容已经风化大半,只剩一个温和的轮廓,手中持著的法器断裂,只剩下半截石杆;
右侧的恶魔却保存得相对完好:两只眼睛圆睁,獠牙外露,一只手作势欲抓,石质的肌肉虬结凸起。
善与恶,在此地呈现出一种不平衡的保存状態,充满象徵意味。
简耀站在门前。
风从门洞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別担心,兄弟,我见你心事重重,一定是心中有什么不痛快,从这个善恶之门中间走一走就没错了,这仪式能洗涤心灵,让善者更善,当然,如果是恶者的话……会被门夹住,现出原形。”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情。
那个枪杀自己父母的阿查应该是恶者吧,他如果穿越这道善恶之门,会在这里显出原形吗?
他迈步,走进门影之下。
阴影覆盖全身的瞬间,温度骤降。
隨后,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朝他的身体里涌进涌出:愧疚、愤怒、悲伤、仇恨……
他心头一紧。
原来,我也是怀有仇恨的,他想。
一直以来,作为警察的他都以为自己之所以会去跟踪阿查,是出於某种正义的藉口,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仇恨。
他想报仇。
用力地摇摇头,驱赶掉这些杂念之后,他穿过门,阳光重新落在肩上,却没有带来暖意。
回头再看,石门在逆光中变成两个漆黑的剪影,门洞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仿佛眼睛的闭合。
雷子站在门后他之前的位置,一动不动。
“你不要过来吗?”他问道。
雷子摇摇头。
“我已经走过一次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下厕所。”
说完,雷子就离开了。
接下来,他一个人围著善恶门又转了转,突然,在门柱上,看到一行新刻的、歪歪扭扭的三个中文字:
“债必偿”。
字跡深刻,边缘锐利,是用某种锋利的金属硬生生凿进去的。
石屑还是新鲜的白色。
简耀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寒意顺著指尖窜上来。
这不是游客的涂鸦,这是一种宣告。
“走,回酒店,別错过了一场狂欢。”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狂欢?”
“今天可是安寧日前夕,有ogoh-ogoh集体出没。”
“那是什么?”
“恶魔大游行。”
雷子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
摩托车风驰电掣,朝乌布的方向极速驶去。
接近酒店的区域时,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由於提前封街,路上已经没有了汽车,只有摩托飞驰,街道两旁的商店也关闭了大半。
游客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则乾脆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等待游行的开始。
在一个大型的广场旁,雷子停了车。
“这里是游行的起点了,你一会儿就在这路边等著看就好,大概六点左右开始,最后会聚集在前面那个丁字路口,进行表演。人会很多,你注意安全。”
“你呢?”简耀问道。
“哦,我约了两个老外,给人当导游,就不陪你了。等活动结束,你自己回酒店。还有,看看就好,不要过於激动,以免惹到不好的东西。”
简耀眉头一锁,对雷子这种动不动就故作神秘的姿態已经有点厌烦了。
看著雷子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简耀踩著烂泥,走进了广场內。
在广场的一侧,有一个大型的户外舞台,播放著印尼流行音乐,一群穿著黑色文化t恤的青少年正在上面为今晚的表演节目彩排。
在舞台的两侧,则各有几个体型巨大的恶魔雕塑。
它们狰狞的头颅、扭曲的手臂、盘踞的躯干,像一场噩梦被復原在现实中,晾晒在炙热的阳光下。
简耀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资料,获知这些ogoh-ogoh由本地的青年工匠亲手打造,从设计图纸到製作框架、粘贴彩纸、安装灯泡、甚至还有的要安装电动机械关节,整个流程至少需要四个月时间。
想到本地年轻人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这样一个很多实用主义者眼中“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简耀內心闪过一丝尊重和感动。
在路边摊简单吃了点炒饭之后,他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等待游行的到来。
然而没坐多久,他就站起来了,开始狂奔洗手间。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一时的麻烦,可当他不到十分钟第二次站起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招了。
来之前,他就听说峇里岛有脏水病,网上各种攻略都是教你如何预防,比如不吃路边摊、不喝当地水、甚至洗澡得自备过滤花洒,洗脸也得用纯净水,为了避免拉肚子,还得自备一些蒙脱石散和肠炎药。
他本来根本不信这些,认为不过是一些游客水土不服的身体反应,事实证明,前两天也一直好端端的,没想到刚才那顿路边餐给了他一次深刻的教育。
就这样,在咖啡馆里反反覆覆上了七八次厕所,肚子终於消停了一点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有点虚脱,想著乾脆回酒店算了,於是推开门走了出去,来到了大街上。
刚走出没多久,就走不动了。
隨著游行即將开始,人比之前他来的时候几乎多出了三倍不止,道路两旁接踵摩肩,人山人海,阻碍了他前行的路。
游客兴奋地举著手机,翘首以盼,本地人则表情复杂,敬畏与不安交织。
於是,他嘆了口气,忍著肠胃的不適,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黄昏轰然降临。
天空堆积著厚重的、泛著黄铜色的云层,阳光偶尔刺破,给一切镀上一种夺目的金边。
隨后,恶魔大游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