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腥杀戮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十章 血腥杀戮

    有人在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简耀使劲地睁开眼睛,几束刺眼的光如太阳一般射了过来,逼得他只能眯缝著眼皮,同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唤声。
    “啊,醒来了,太好了。”一个男人用英文说道。
    他抬起手臂挡在脸旁,这才能適应光线,看清眼前的情况。
    夜幕下,有几个白人男女正举著手机,像一群要解剖地球生物的外星人一般,在他的头顶充满关切地审视著。
    “你没事吧?”还是那个男人说道。
    他没有回答,抬头想坐起来,后颈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提醒著他之前遭遇袭击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对方问道。
    他缓了一会儿,等到头没那么疼了,才在他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摔了一跤。”他撒谎道。
    “哦,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估计现在医院都关门了。”旁边的一个女孩提醒道。
    “我没事。”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的酒店就在附近,慢慢走回去就好。”
    “真没事?那你小心点。”
    “谢谢你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现在几点了?”
    对方看了一下时间。
    “9点15分,p.m。”
    自己竟然昏过去半个小时之久了。
    跟好心人道別之后,简耀扶著墙,慢慢地走出了巷子,重新来到了大街上。
    游行已经结束了,恶魔们被人们“驱赶”到了规划好的集合地,只待日出前的焚烧。
    人群开始鬆散、流动,脸上带著满足后的疲惫和莫名的空虚。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彩纸屑、踩扁的饮料罐,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汗水、尘土和一丝海腥气的复杂气味。
    天空黑得发亮,如同幕布,嵌满著的繁星,正冰冷地围观俯瞰著这座刚刚完成一场盛大驱魔仪式的岛屿。
    简耀慢慢走回酒店。
    街道两旁的一些住户正在门口进行最后的家庭祭祀,火光点点,烟雾繚绕。
    明天的安寧日將从早上6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一个早上6点,整整24个小时。
    届时,真正的、绝对的寂静將笼罩一切。
    所有声音都將消失,所有活动都將停止,所有罪恶,是否也会被这寂静掩盖?
    他想起善恶之门上那行刻字:债必偿。
    想起秦洛洛腹中的胎儿,以及围绕著她发生的一连串越发诡异的“事故”。
    还有“恶婆婆”骇然出现时,刘秀华的恐惧和邱涛的愤怒。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场以驱邪为名的盛大游行,或许,才是真正邪祟登台的序幕。
    而那个消失在巷子里的白髮男子,究竟是债主,是审判者?
    抑或是,另一个充满怨念的“恶魔”?
    终於,他回到了酒店。
    大堂灯火通明,但显得与往日不大相同。
    前台工作人员不再穿著鲜艷的制服,而是换上了统一的素色衬衫。
    几个保安在门口低声交谈,腰间別著对讲机,神情比平时轻鬆。
    路过前台时,值班的印尼女孩微笑著用英语说:“晚上好,先生。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通知您。”
    “请说。”
    “明天是峇里岛的安寧日,从清晨六点开始,全岛將进入24小时的静默期。”
    她的语气认真,带著一种神圣的庄重,“请您仔细听好,我需要解释一下规则。”
    虽然已经了解过了,但出於礼节,简耀还是站在原地。
    女孩从柜檯下拿出一张印製精美的卡片,递给简耀。
    卡片上是英文和中文的双语说明,標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著:
    “安寧日(nyepi)——神圣的寂静”。
    女孩开始解释:“安寧日是巴厘印度教的新年,也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在这一天,整个岛屿必须完全安静。我们遵循四大戒律——”
    她掰著手指:
    “第一,不点火。这意味著不能开灯,不能生火,不能使用任何电器。晚上请拉好窗帘,確保没有任何光线从您的房间透出。”
    “第二,不工作。所有spa、健身房,游泳池都將停用。不过饮食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们的餐厅依然提供服务。”
    “第三,不出行。您必须待在酒店范围內,不能离开。外面会有pecalang巡逻——”
    她指向门口那些穿制服的保安:“如果您离开酒店,他们会把您送回来。如果情况严重,可能会面临社区处罚。”
    “第四,不娱乐。请不要大声喧譁,不要播放音乐,电视节目也停了,不要进行任何娱乐活动。保持安静,保持冥想的状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在峇里岛人的信仰里,安寧日这一天,所有的恶魔都会来到岛上。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以为这里是一座荒岛,然后离开。我们一整年的平安,都靠这一天的寂静来换取。”
    简耀点点头,表示明白。
    “可以上网吗?”
    “手机网络信號会中断,打不了电话,4g网络也无法使用。”
    “wifi会有吗?”
    “wifi有的,这点您请放心。”
    “警察呢?”
    女孩没想到简耀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警察也会休息。安寧日是神圣的日子,按道理没有人会工作。不过因为要照顾客人,我们酒店会有少部分人值班,有事您直接联繫前台,我们会儘快处理的。”
    简耀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侦探小说里的经典场景——暴风雪山庄,与世隔绝,受害者一个个死去,凶手就在其中。
    而现在,整个峇里岛都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暴风雪山庄”。
    “谢谢。”他说,收起了卡片。
    简耀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到了凌晨两点,他乾脆坐了起来,翻身下床,穿上出门的外套。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搞明白。
    他坐电梯来到酒店大堂,问前台女孩打听了一番,便准备转身离去。
    “先生,请务必在六点之前回来。”前台女孩语气诚恳地说道。
    他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堂的大门。
    几个pecalang正在酒店门口集合,他们穿著传统的黑白格子布纱笼,上身白衬衫,腰间佩著形似波浪的克里斯短剑。
    有人正在给他们分配巡逻区域。
    他们的动作安静、有序,没有人说话。
    简耀路过时,他们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焚烧的地点选在酒店后方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距离悬崖边缘不远。
    夜色浓郁,此时的天空变成一块沉重的、漆黑的幕布,给人一种压迫感。
    海风停了,空气静止得像凝固的琥珀。
    那些巨大的ogoh-ogoh雕像被依次抬到草地中央。
    甘美兰乐队的演奏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祭司低沉、重复的诵经声,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古老嘆息。
    游客们此时已经在各自的酒店房间里酣睡,而这些本地人却还在虔诚完成整个仪式的最后部分。
    他看见,他们围成一个大圈,手持火把,任凭火光在脸上跳动,投出摇曳的、拉长的影子。
    他们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目睹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某种真实的、必须进行的杀戮。
    第一尊雕像,那团翻滚的人脸肉球,被推入预先搭好的柴堆。
    火把投下,乾燥的竹架和纸浆瞬间燃烧起来。
    火焰吞噬那些扭曲的面孔,铝箔纸眼睛在高温下熔化,流淌出银色的泪痕。
    第二尊、第三尊……恶魔们依次走向火焰。
    燃烧时的声响各异:竹架爆裂的噼啪声,纸浆起泡的嘶嘶声,还有那些彩绘的泡沫部件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合著香灰和焦土的味道,在无风的夜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尊雕像是那尊形似刘秀华的“恶婆婆”,它被抬到柴堆边时,祭司突然举手示意暂停。
    他走到雕像面前,用印尼语念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然后从一个竹篮里抓起一把白色的米粒,撒在雕像脚下。
    接著,他又从一个陶罐里蘸了某种液体,用手指弹向雕像的脸。
    液体在火把光中闪著暗红的光。
    也许是鸡血,也许是別的什么。
    眾人开始低声附和,念诵著简耀听不懂的经文,气氛骤然凝重。
    祭司念诵完毕,后退一步。
    抬雕像的年轻人將“恶婆婆”推入火中。
    火焰舔舐著雕像的裙摆,迅速向上攀爬。
    “刘秀华”那高耸的颧骨、深陷的法令纹、紧绷的髮髻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玻璃珠做的眼睛首先熔化,流淌出黑色的黏液,顺著脸颊滑下,像是眼泪。
    然后是嘴角,那刻薄的下撇在高温中裂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黑暗。
    人群里传来一阵女人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简耀不知道那是被气氛感染,还是真的被这张脸的毁灭触动。
    火焰彻底吞没了雕像。
    竹架倒塌,火星四溅。
    一阵风吹来,带著焚烧后的焦臭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焚烧仪式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低语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
    简耀没有隨人群离开。
    他穿过草地,朝刚才抬“恶婆婆”雕像的那群年轻人走去。
    他们正在收拾工具,几个光著上身的青年用毛巾擦著汗水,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约莫二十四五岁,黝黑的皮肤,眼神精明。
    简耀上前,用英语打招呼:“你好,打搅了。”
    那人抬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什么事?”
    简耀指了指已经化为灰烬的火堆方向:“那尊雕像,那个老妇人的雕像,你们是根据什么製作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回答:“有人来订做的。”
    “谁?”
    “一个老先生。中国人,头髮白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很高,很瘦。”
    简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在巷子里时无意间拍的那张白髮老人的模糊面孔,递给年轻人看:“是他吗?”
    年轻人凑近看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光线太暗,不能確定。他来的时候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sorry。”
    “你们有他的联繫方式吗?”
    “没有。他付现金,只说做这个,给了照片,要求儘量逼真。”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旁边一个编织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纸。
    “这个,他给的照片。本来也该一起烧掉的。”
    简耀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列印照,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
    照片里,刘秀华走在街头,手里拎著一只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防备,法令纹深陷,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挑剔。
    拍照的人显然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了这个瞬间。
    从周围的环境可以確认:这张照片是在国內拍的。
    简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他问。
    年轻人耸耸肩:“你要就拿去。反正烧了也是烧了。”
    简耀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印尼盾,递给他:“谢谢。”
    年轻人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接著,他补充道:“那个老先生……他看这雕像完成的时候,哭了。”
    “哭了?”
    “嗯。当时他就站在我们的作坊里,看著雕像,站了很久。我们收工时他还在,眼睛红的。我问他满意吗,他点头,但一句话没说。”
    简耀没有再问。
    他谢过年轻人,转身朝酒店走去。
    眼睛红不一定是哭过,也可能是仇恨导致的。
    乘电梯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轿厢壁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黑眼圈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警惕和疲惫。
    电梯下降得很慢,每层都停,门开时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寂静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熄灭的廊灯。
    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也是昏暗的。
    酒店已经开始为安寧日做准备,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应急照明。
    222房的门紧闭著,门缝下没有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將那张照片、前几晚收集的染料瓶、还有自己在便签纸上隨手写下的关键词,全部摊开在桌上。
    便签纸上的关键词如下:
    “白髮老人”——音疗中心出现,象窟附近现身,定製恶婆婆雕像。
    “泳池事件”——染料罐製造血水,面具男消失。目的?恐嚇?
    “怨灵附体”——秦洛洛喊“爸爸救我”、“你在咖啡里下毒”……表演?
    如果是真的,被附体的人是谁?巫师灌药后清醒。
    “雕像”——恶婆婆被游街焚烧,目的是为了嚇唬刘秀华和邱涛。
    可雕像製作是有周期的,他就一定知道这两人会在现场出现並且看到?
    还是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泄愤?
    简耀把这些便签用线条连接,试图拼凑出某种模式。
    但关键信息缺失,根本查不出什么。
    也许应该从源头开始,调查一下邱涛、刘秀华和秦洛洛这一家子的资料信息,从而反推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可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刑事案件。
    简耀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床垫太软,枕头太低,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混合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
    但那些画面不断浮现:火焰中熔化的玻璃眼球,象窟里烟雾繚绕的神像,秦洛洛空洞的眼神,白髮男子离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善恶门前。
    月光惨白,门洞深处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
    是一个女人,穿著浅粉色的防晒外套,腹部隆起。
    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一步步朝他走来。
    “救救我。”她的声音空洞瘮人。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隨后,她撩起长发,露出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下一秒,那张脸开始扭曲,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简耀猛地惊醒。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他躺了几秒,浑身冒汗,心臟狂跳。
    安寧日即將开始。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某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寂静。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
    海浪声消失了。
    窗外的虫鸣消失了。
    就连应有的空调嗡鸣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闷响。
    他屏住呼吸,倾听。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酒店工作人员的话:恶魔会来,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离开。
    恶魔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说,它们会选择留下,混入那些必须保持安静的人群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五点二十,五点四十,五点五十五……
    突然——
    “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的尖叫,撕破黑夜,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
    简耀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
    他披上外套,光著脚套进鞋子,衝出门去。
    走廊里应急灯还亮著,惨白的光。
    电梯来不及等,他直奔楼梯,一层层往上冲。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迴荡,像擂鼓。
    六楼。酒店大堂。
    尖叫声已经停止,但另一些声音开始蔓延。
    那是压抑的抽泣、惊慌的低语、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穿过前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衝去。
    很快,他看到了。
    在大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妙音鸟雕塑下方,躺著一个人。
    是秦洛洛。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酒店睡袍,此刻已经浸透成暗红色。
    做刑警这么多年,简耀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微张,像是在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
    一道深深的切口从左腰斜拉到右下腹,皮肤翻卷,露出下面……
    她的肚子被掏空了。
    简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紫红色的手指印,深深嵌入皮肤。
    瞬间,他看到妙音鸟的头顶一个火球升天。
    恶魔再次显灵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