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路一开,海风倒灌。
那只竹篮还在陈凡脚边滚。
宗乌先一步弯腰,把竹篮捡了起来,低声道:“走。那边察觉了。”
陈凡没说话。
他把经册压进怀里,抬脚就上了那条路。
路不长。
脚下全是旧字。
像有人把一页页废稿踩碎了,又硬压成了石。每走一步,脚底都硌得慌。两边有影子晃,有人形,有兽形,还有半张脸贴在路边,嘴里不停念著一句话。
“交第二页……交第二页……”
宗乌听得头皮发麻,骂了一句脏话,把那半张脸一脚踢散。
陈凡走得更快。
前代锚点最后那句提醒,还顶在他脑子里。
別让猴子先进门。
说明总修正庭那边,已经在等一个“真主角”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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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先踩进去,谁就可能被锁。
路尽头一亮。
总修正庭重新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座大庭。
高得嚇人。
四面全是悬著的黑页。页角翻动,像一群盯人的眼皮。庭中那张长案没变,编目人坐在最前面,还是那副死人脸。司主站在左侧,袖子拢著,眼神更冷。审判官坐在上首,手里那支判笔还在转。
他们像压根没动过。
像一直在等。
陈凡和宗乌刚踏进门槛,编目人就开口了。
“回来得不慢。”
他声音干。
像纸片刮桌面。
“第二页呢?”
全庭的目光一下压过来。
宗乌喉头动了动。
陈凡看都没看他,抬脚继续往里走,直接走到庭中。
编目人眼皮一掀。
“我问你,第二页呢?”
陈凡站住,抬头看他。
“你急什么?”
这话一出,庭里几个人都皱了眉。
编目人脸色一沉。
“陈凡,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五指山,也不是你那破花果山。你敢拖,刪界令就敢继续压。第一页若无凭证,也一併作废。到时唐僧先抹,白龙马次之,再往后,轮到谁你心里清楚。”
他说完,还故意笑了一下。
“我只是好奇。”
“这次你准备让谁先死?”
宗乌拳头一紧,差点就衝上去。
这话太毒。
不是催交,是直接拿刀往陈凡心口捅。
庭里几名记录吏也抬起头,一个个眼神发亮,像在看戏。
他们都想看。
看陈凡撑不住。
看他把第二页交出来。
看他亲手选一个人去死。
陈凡没急。
他反手从怀里摸出那张代价凭证。
第一页。
纸不大。
边角还沾著命帐海的湿气。
上面的字却亮得刺眼。
他连一句铺垫都没有,直接抬手一甩。
啪!
那张凭证重重拍在庭案上。
声音不大。
全庭一下静了。
编目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宗乌先愣住,接著猛地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
“你……”
陈凡盯著编目人。
“不是要凭证吗?”
“睁大眼看。”
“第一页的代价,我带回来了。”
那张纸像活的一样,在案上自己铺开。
字跡一行行浮起。
锚点替代。命帐可证。唐僧第一页,合法生效。
最后一行,更狠。
前代留痕已收。
不得追废。
这八个字一出来,庭中那几面悬页齐齐一震。
上首的审判官停下了转笔。
他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司主脸色也变了。
编目人更不用说,手直接压在桌边,指节绷得发硬。
“不可能。”
他声音都低了些。
“命帐海不会给你这种东西。”
陈凡笑了一下。
“你去问海。”
“问我没用。”
宗乌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立刻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总修正庭不是最讲规矩?现在凭证摆这儿了。第一页合法。你们之前压著不认,算什么?”
这一下,直接把话挑明了。
打脸。
还是当庭抽脸。
几个记录吏面面相覷,手里的笔都停了。
他们本来等著看陈凡跪,结果人家回来先甩了一张铁证。
审判官沉著脸,抬手一招。
那张凭证飞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
庭中悬著的一道刪界令虚影,跟著抖了抖。上面被涂黑的几行字,竟开始往回退。先退唐僧名下那道裂缝,再退到西行主线边缘,连花果山那头被压住的几条副线也跟著鬆开了。
宗乌看得眼皮直跳,差点笑出声。
“退了,真退了。”
陈凡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前代锚点没白散。
审判官看完,沉默了三息,才把凭证放回案上。
“第一页,准予生效。”
一句话落下。
庭里顿时炸开了低声议论。
“真认了?”
“怎么可能,他真从命帐海带回来了……”
“那前面驳回的裁定怎么算?”
“闭嘴,別乱说。”
编目人脸已经黑了。
他盯著陈凡,眼里那点看戏味儿没了,只剩冷。
陈凡也盯著他。
“还有话说吗?”
编目人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
“第一页认了,又怎样?”
“你们这条线还是烂的。刪界令回退,不等於取消。主角位缺口还在。第二页还是得补。”
司主这时往前走了一步,袖口一摆,声音压得很平。
“不错。”
“总修正庭认规则,不认情分。第一页只是证明唐僧暂时可以活。”
“整条线想稳住,还是要有一个真主角,交代代价。”
他看向审判官。
“如今最合適的人,其实很清楚。”
宗乌脸色一沉。
陈凡眼神也冷了。
司主缓缓吐出三个字。
“孙悟空。”
庭中瞬间一静。
隨后,像滚油里滴了水。
“对啊,孙悟空本就占主角位。”
“他最稳。”
“而且他身上牵连最大,一死就能一次补齐。”
“唐僧还能留,西行还能续,只是换个壳。”
这些人说得轻飘飘。
像在挑一件货。
宗乌听得火起,张口就骂:“放你娘的屁!你们真敢想!猴子要是死了,西行还走个屁!”
编目人冷冷接话:“走不走,不归你说。”
“如今庭中只认收益。”
“孙悟空一死,缺口最小,回收最多。你们不是最爱护著那和尚吗?那就拿猴子填。”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到陈凡脸上,带著一点恶意。
“陈凡,你不是很能选吗?”
“这次轮到你了。”
“和尚,还是猴子。”
“你护谁?”
这一下,围观那群记录吏全安静了。
一个个都盯著陈凡。
等他答。
他们想看他脸变。
想看他撑不住。
想看这个一路搅局的人,终於也被逼到只能选一刀。
陈凡站在庭中,半天没动。
宗乌往他旁边靠了半步,压著声音说:“別上套。他们故意的。”
陈凡当然知道。
这不是提议。
这是逼宫。
第一页那一巴掌扇得太响,他们脸上掛不住,立刻就想把局面拉回去。既然唐僧暂时动不了,那就把刀转向孙悟空。
猴子是线头。
也是火头。
只要把他按死,这条反天庭的线就算不断,也得废一半。
审判官一直没出声。
此刻,他终於抬了抬眼。
“爭论无益。”
“既然庭中意见未定,那就照旧例。”
编目人眸子一亮。
司主也慢慢点头。
宗乌心里一沉。
他最烦这句照旧例。
总修正庭所谓旧例,十次有九次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审判官抬笔,在空中一点。
“抽籤。”
两个字砸下。
整座总修正庭都震了一下。
四面悬页飞快翻动,发出密密麻麻的拍击声。庭顶那片黑处裂开一道口子,一只青铜签筒慢慢降下来。筒身全是旧刻痕,像被无数手摸过。每一道痕里都塞著淡金色的字。
宗乌倒吸一口凉气。
“锁主角位的签筒……”
他声音都变了。
“这东西怎么还在这儿?”
编目人阴著脸笑:“当然在。谁占主角位,不是靠谁喊得响,是靠庭里定。”
陈凡看著那只签筒,后槽牙轻轻一咬。
他明白了。
前代锚点那句“別让猴子先进门”,说的就是这个。
谁先被锁,谁就上籤。
可现在,已经不是进不进门的问题了。
他们要直接抽。
审判官抬手。
签筒剧震。
一根根竹籤在里面疯狂撞击,声音又急又乱,敲得人心口发闷。庭中每个人头顶,都开始浮出一丝淡光。先是编目人头上有,司主头上有,审判官头上没有,宗乌头上也有一点灰光。
陈凡抬头看了一圈,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光,不是身份。
是可锁定的“位”。
谁光最亮,谁就最像被庭里选中的主角替代。
下一刻。
签筒猛地停下。
一根金签嗖地飞出,在半空转了三圈,直直指向庭门外的方向。
宗乌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花果山!”
“他们在锁猴子!”
编目人眼里露出一抹狠色,刚要开口,第二根签又飞了出来。
这次没往外去。
它在庭中盘旋一圈,忽然停住。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陈凡也抬头。
只见一团淡金色的字,正从他头顶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一横。
再是一竖。
最后拼成两个刺眼的大字。
主角。
整个总修正庭,一下死寂。
宗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编目人也愣了。
司主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色。
连审判官手里的判笔,都停在半空。
陈凡站著没动。
他只觉得头顶那两个字烫得厉害,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悬在他天灵盖上。
然后,签筒里第三根签,慢慢升了起来。
第171章主角抽籤
第三根签升到半空,没急著落。
签身发黑,顶端却泛著一点惨白。
像拿骨头磨出来的。
审判官盯著那根签,脸色第一次难看起来。
“第二页规则,更新。”
他声音一落,整座总修正庭上方那本摊开的巨册,自己翻了一页。
纸声很轻。
庭里所有人后背都跟著一凉。
新页上只有一行字。
主角之死,可换正文稳定。
字一亮,宗乌直接骂出声:“你娘的,这也叫规则?”
编目人先愣,隨后眼神猛地亮了。
他像一下抓到了刀柄。
“好,好得很。”他盯著孙悟空,声音都快压不住,“主角既然已经显了,那就按旧捲走。猴子本来就是正篇主角,死他一个,稳全篇。”
悟空齜牙笑了。
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再说一遍,俺老孙听听。”
编目人没退,反倒往前一步:“你不就是靠著主角位吃到今天?没有这层皮,你算什么?闹天宫的旧稿残页?还是一只该压回山下的猴子?”
庭里瞬间安静。
司主没拦。
他在看。
看这新规则会咬谁。
陈凡头顶那两个“主角”还在烧,像鉤子一样鉤著他脑门。他没看编目人,先抬头看巨册。
新页下面,三道淡金细线正在往下垂。
一条落在悟空头上。
一条落在唐僧头上。
最后一条,正好落在他头顶。
审判官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当前异常主角,共三人。”
“孙悟空。”
“唐三藏。”
“陈凡。”
话音刚落,满庭直接炸了。
“怎么会有三个?”
“主角还能並列?”
“唐三藏还能算?他经线不是早歪了?”
“陈凡又凭什么?”
宗乌听得直咧嘴,扭头看陈凡:“你这脸真值钱,进门就给自己挣了个头衔。”
陈凡没接这话。
他看见编目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老东西刚想把主角钉死在悟空身上,结果规则一开,直接开出三个。
算盘珠子先崩了半盘。
编目人很快稳住,抬手指向悟空:“异常不算数。主线源头仍在石猴。唐僧只是承载取经线,陈凡更是乱入锚点。他们都算偏页。真正能落死签的,只有孙悟空。”
审判官没说话。
说明这话不是全错。
宗乌脸色一下沉了。
“陈凡,得抢。”
“废话。”陈凡吐出两个字,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主角標籤就是刀。
谁头上掛得最稳,谁就最容易被拿去填页。
现在看著像荣耀,其实就是催命符。
更狠的是,编目人要把这刀死死钉在悟空头上。
只要悟空成了唯一主角,下一步就是逼死。
陈凡忽然笑了一下。
编目人看见他笑,心里先是一跳。
这小子每次这么笑,都没好事。
“你笑什么?”编目人冷声问。
陈凡抬手,指了指那本巨册。
“你说主角只能有一个,我不信。”
“现在规则都认了三个,你还装什么老帐房。”
编目人嗤了一声:“那是异常。”
“异常也是认。”陈凡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庭里却都听得清,“既然完整剧情能立人,能掛牌,那就不是一个猴子的专利。谁有线,谁都能爭。”
这句话一出,司主眼皮轻轻一动。
审判官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编目人脸色发青:“放屁。你当主角是菜市口的木牌,谁都能摘一个?”
“能不能,问问不就知道了。”
陈凡猛地转头,看向宗乌:“问!”
宗乌咧了咧嘴,像早等这句了。
他一步踏出,手里那块问石啪地拍在地上。
石面裂纹瞬间爬满。
“以追问权,问现行页规!”
“凡有完整剧情线者,可否竞选主角?”
他声音一落,问石发出一阵尖响。
全庭都盯著那块石头。
编目人想打断,手刚抬起,审判官手里的判笔已经横了过来。
“庭问未完,禁扰。”
编目人牙都快咬碎了,只能站著。
问石抖了三下。
第一下,裂纹亮。
第二下,石芯红。
第三下,石面中间轰地冒出一个字。
可。
全庭一静。
下一刻,直接譁然。
宗乌先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听见没?可。老子就爱这种硬邦邦的字。”
编目人脸都白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规则怎么会开到这种地步!”
陈凡看都不看他,抬手就往庭里一指。
“那就別閒著了。”
“司主,你有没有完整剧情线?”
司主站在高阶上,眼神冷得很。
陈凡继续说:“你掌总修正庭这么多年,多少卷宗从你手里过。你不是背景板。你有前史,有选择,有立场。你当然有线。”
话音刚落,司主头顶居然真浮出一点金光。
很淡。
可它真的亮了。
司主眯起眼,第一次没立刻压下去。
宗乌看得头皮都麻了:“真能掛?”
陈凡笑得更快了,转头又点。
“主债人呢?”
庭外那道一直没露面的黑影,像听到名號,整片影子都晃了一下。
“你在命帐海收债这么久,欠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你自己就是一条线。你躲什么?”
轰。
庭门外,黑影上方也窜起一缕金字。
虽然虚,虽然散,可也成形了半边。
候。
全场的人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编目人这回真慌了,衝著审判官就喊:“快停!再这样下去,主角位要乱成筛子!”
审判官盯著巨册,额角也出了汗。
因为巨册没否。
没否,就等於默许。
陈凡抓住这口气,继续往外推。
“还有谁?”
“有完整线的人,自己站出来。”
这一嗓子落下,庭里那些原本只敢缩著的人,全动了。
一个守卷老吏抬起头,结巴著说:“我……我曾看过七次换页,算不算?”
他头顶闪了一下。
不稳,灭了。
又有个断臂校录官往前走:“我从第一页跟到现在,三次修订都在场。”
他头上也闪。
亮得比老吏久一点。
眾人一下疯了。
“我有线!”
“我也有!”
“我曾经负责西行分卷!”
“我见过正篇首稿!”
一时间,整座总修正庭上空,金字乱飞。
有的是“候”,有的是半个“主”,还有的刚冒头就碎。
像一群抢位的乌鸦,扑得到处都是。
宗乌看爽了,拍著大腿笑:“乱!再乱点!老子就喜欢看你们这群写帐的抢戏!”
编目人气得眼前发黑,猛地一指陈凡:“你这是毁庭!你知道主角位一散,会出什么事吗?”
陈凡回头看他,语气很平。
“我知道。”
“悟空就不会一个人站在靶子上。”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下去。
悟空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偏头看了陈凡一眼。
那眼神很短。
可他嘴角慢慢挑了起来。
“成啊,餵猴的。”
“你这手,比砸山还脏。”
陈凡摆手:“客气。”
编目人还想爭,突然抬头。
因为那第三根签,终於动了。
它在半空打了个转,原本只有惨白的签头,忽然裂开三道口子。
每一道口子,都对著一个人。
悟空。
唐僧。
陈凡。
审判官低喝:“死签分流了。”
宗乌笑意一下收住:“分流也不是好事。”
陈凡当然知道。
分流不是解除。
是从必死一个,变成三个人都可能被抽。
而且现在主角候选遍地开花,规则正在找新的承重物。
谁线最完整,谁就会被抓过去补洞。
司主忽然开口了。
“陈凡,你是在抢定义权。”
“是。”陈凡承认得很乾脆。
司主盯著他:“你抢到了,也未必能活。”
“没事。”陈凡扯了扯嘴角,“先让別人別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落下,连审判官都沉默了一瞬。
编目人像是猛地想到什么,脸上忽然又浮出一丝阴笑。
“你高兴太早了。”
他一甩袖,从怀里掏出一枚旧钉。
钉子上缠著一缕猴毛。
悟空眼神一寒。
那是从旧卷里剥下来的。
“主角候选能散,主角源头不能改。”编目人盯著猴毛,像抓著最后一根绳,“我把源钉落回石猴头上,所有旁支都得退。到时,还是他一个人顶死签!”
他说完就要把钉子按下。
悟空抬脚就冲。
司主抬手去封。
审判官也提笔压落。
总修正庭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庭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人喊的。
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远处扯了过来。
所有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下一刻,庭门轰然大开。
一道身影贴著地面,生生被拖进来。
他两手死死扒地,十根指头都磨出血痕,还是止不住往前滑。
脸和悟空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更阴,更野。
六耳獼猴。
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拖进总修正庭中央,脖子猛地一扬,头顶“噌”地亮起一团刺眼金字。
不是主角。
是四个字。
替补主角。
六耳抬头看见那四个字,瞳孔瞬间缩成一点,张口就骂。
“谁他妈替谁?”
第172章替补主角六耳
正文內容
六耳獼猴趴在地上,胸口起伏很急。
他先骂了一句,骂完抬头,再看那四个金字,眼里那股凶意竟慢慢变了。
替补主角。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替补?”
“也行。”
“替补上场,不也一样是上场?”
这话一出,庭里不少人都抬了头。
编目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步走出,眼神亮得嚇人,连声音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不错!”
“总修正庭从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补位。”
“孙悟空已多次偏离原卷。既然如此,换个更听话的,也不是不行。”
六耳一听这话,腰都挺直了。
他刚才还在扒地,现在直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
“听见没有?”
六耳斜著眼,看向悟空。
“不是我找你麻烦,是连这地方都觉得,你该让位了。”
宗乌站在陈凡后面,低声骂了句。
“这畜生,尾巴还没坐稳,先学会翘了。”
司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签筒,看著六耳头顶那四个字,一张脸比石板还冷。
审判官捏著判笔,笔尖在空中顿了两下,像是在等。
等谁先开口。
所有目光,很快都落到了悟空身上。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炸了。
该翻脸。
该一棒子把庭顶掀了。
可悟空只是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
“哦。”
一个字。
全庭都愣了。
六耳也愣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挑衅话,结果悟空就回了个哦。
那种感觉,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六耳咬了咬牙,声音抬高。
“你装什么?”
“你真不怕?”
悟空抬眼看他,眼里全是不耐烦。
“怕什么?”
“你想替就替。”
“先接我一棒再说。”
话音刚落,金箍棒已经到了手里。
没有半点废话。
棒身一震,整座总修正庭都跟著闷了一下。
六耳眼皮狂跳,脚下还是没退。
他大笑一声,反手一抓。
虚空里“鐺”地炸出一圈佛光。
一根新棒子落进他手里。
棒身比悟空那根细些,上面缠著一圈圈经纹,尾端还掛著金环。金环轻轻碰撞,叮叮作响,听著就烦。
编目人眼里露出一丝得色。
“佛门新制,镇偽如意棒。”
“专为补卷之人准备。”
六耳握住那棒子,手臂一沉,隨即满脸惊喜。
“好宝贝!”
他把棒子一转,金环急响,佛光顺著棒身往上窜,竟把他头顶那四个字都映得更亮。
“孙悟空。”
“今天我就当著这满庭的面,把你打成旧页废角!”
话没说完,悟空已经到了。
第一棒,直砸面门。
没有花样,只有快。
六耳忙抬棒去架。
“轰!”
两根棒子撞在一起,爆出一声巨响。
六耳脚下那片黑石地面当场炸裂,裂缝一路窜到庭柱边上。
他两条腿直接陷进去半尺,虎口瞬间崩开。
血顺著手掌往下淌。
六耳脸上的笑,僵住了。
围观那些修正吏原本还抱著看热闹的心思,这一棒下来,好几个人都吸了口凉气。
“第一招就压住了?”
“那可是佛门新棒!”
“六耳不是和他同源吗,差这么多?”
六耳听见这些话,脸皮抽了两下。
他不信。
他最恨別人说他不如悟空。
“再来!”
他猛地拔腿,从碎石里衝出来,整个人贴地急掠,棒子从下往上挑,角度刁得很,直奔悟空肋下。
这一招快得像阴风。
悟空连看都没多看,棒尾一压。
“鐺!”
又是一声。
六耳那根新棒,当场被压得弯了一瞬。
紧跟著,悟空手腕一翻,金箍棒顺势横扫。
六耳赶紧后仰。
还是慢了半寸。
棒风擦著他脸过去,半边脸皮直接裂开,鲜血飞了出去。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翻著滚出去十几丈,撞在一块命碑上才停下。
那块命碑晃了两下,表面裂出一道长口。
庭里彻底静了。
六耳捂著脸,掌心都是血。
他眼神都开始乱了。
不对。
这不对。
按他的想法,自己拿了新棒,顶著替补主角的字,怎么也该和悟空打个有来有回。
至少不该这么惨。
可现在,两招。
就两招。
他已经被打得像条狗。
悟空扛著棒子,慢慢走过去。
“替啊。”
“继续替。”
“老孙给你机会。”
一句一句,像耳光抽在六耳脸上。
编目人脸色铁青,忽然喝道:“六耳,你头上有字!你怕什么!那位置既落到你头上,就说明庭承认你能接卷!”
这话提醒了六耳。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头顶那四个字,像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对。
他还有这个。
替补主角。
这几个字,总不是摆设。
六耳一咬牙,双手把新棒横在胸前,厉声大吼。
“经页加身!”
“主线借力!”
金字一颤。
竟真有一缕金光落下来,缠到他身上。
他的伤口开始收拢,棒上的经纹也亮到刺眼。
六耳顿时又抖起来了。
“看见没有?”
“这才是天意站谁那边!”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借著那缕金光,棒影一分二,二分四,四面八方全砸向悟空。
这次声势真不小。
连宗乌都把脖子缩了缩。
“这狗东西还真蹭上了。”
陈凡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六耳头顶那四个字,又看向他身上那缕金光,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这不是单纯的补位。
这是有人真想把六耳扶上来,当挡刀的。
扶得越高,摔得越死。
他掌心一翻,那本经册已经无声落入袖中。
另一边,悟空终於笑了。
不是高兴。
是那种看见猴戏的笑。
“就这?”
第三棒,砸下。
没有铺天盖地的棒影。
只有一根。
也只有一下。
那一下落下时,六耳分出的所有棒影,像纸糊的一样,齐齐碎了。
金光先断。
经纹跟著灭。
佛门新棒“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六耳双手还举著断棒,人已经僵在半空。
下一瞬。
悟空那一棒,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嘭!”
六耳整个人像个破麻袋,直接飞出去。
沿途撞碎三面命碑,一根庭柱,还把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最后砸到庭边,半天都没爬起来。
他嘴一张,一口血全喷在自己胸前。
头顶那四个字,开始忽明忽暗。
围观眾人这下不是吸凉气了。
是彻底炸了。
“这也叫替补主角?”
“三招!真就三招!”
“佛门的东西也保不住他?”
“他连孙悟空一半都顶不上!”
编目人的脸像被谁拿鞋底抽了几百下,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他跳得最欢。
现在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味。
六耳趴在血里,耳朵嗡嗡响。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凭什么?
同样是猴。
凭什么差这么多?
他抬起头,想骂,想求,想再抓住点什么。
陈凡就在这时候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页角上。
经册从他袖中滑出,摊开。
那一页,正是之前在命帐海里夺来的页。
页角发冷。
字缝里还带著海水腥气。
陈凡扫了一眼六耳,又看了一眼他头顶那团摇晃的金字,嘴角微微一扯。
“剧情最完整的时候,最適合换名字。”
宗乌听得眼皮一跳。
“你要干嘛?”
陈凡没理他。
他抬手,指尖直接按在经页中间。
那一页上,本来空著一行。
像在等人填。
陈凡吐出四个字。
“主角之死。”
庭里猛地一静。
编目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住手!那不是你能碰的页!”
陈凡抬眼看他。
“你都能扶个替补上位,我改个页,不过分吧。”
话音一落,他指尖一划。
空白那一行,瞬间冒出墨字。
一开始,那名字还在晃。
像在悟空和六耳之间摇摆。
可六耳头顶那四个“替补主角”忽然大亮,像主动认了这份剧情。
下一瞬,墨字彻底落定。
六耳獼猴。
三个字,黑得发沉。
编目人眼珠都红了,扑过来想抢。
司主抬手一拦,直接把他定在原地。
“让他写完。”
编目人整张脸都扭了。
“司主!”
司主看都不看他,只盯著那页。
像他也想知道,这一笔写到底,会出什么结果。
六耳此时也看见了。
他先没懂。
等看清“主角之死”四个字,再看清自己名字贴在后面,他整个人都炸了。
“不!”
“不是我!”
“我只是替补!替补也算主角吗!”
他一边喊,一边爬。
手指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印。
他想往编目人那边爬。
想往司主那边爬。
想让谁救他。
可没人动。
就连刚才还鼓吹他接卷的编目人,此刻也被定在那里,只能眼睁睁看著。
经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
“哗——”
第二页空白,自动浮字。
字写得很快。
像有人提著笔,在暗处狂写。
六耳看著那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没了。
因为那上面写的,正是他此刻的样子。
三招现原形。
借棒不成。
代位反成祭页。
每多一行字,他身上的金光就少一分。
头顶那四个字,也暗一分。
六耳终於慌了。
这次不是装的。
他衝著悟空吼。
“我们同根!你救我!”
悟空扛著棒子,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
“你不是要替我?”
“那就替到底。”
六耳一张嘴,牙上全是血。
他又看向陈凡,声音都劈了。
“陈凡!我知道很多事!我能投你!我能给你当狗!”
陈凡合上经册一半。
“晚了。”
“你刚才笑得太早。”
最后一个字落下。
第二页写完。
整本经册猛地一震。
六耳身下的血,忽然全往书页那边流。
不是流在地上。
是往空中飘。
一丝一丝,全被吸进去。
六耳低头一看,腿已经没了半截。
像被书页从脚开始吞。
“不——”
他刚喊出一个字,腰以下直接化成墨线,被卷进经册。
上半身拼命往前扑。
双手死死抓住地面。
指甲翻了。
石屑崩了一脸。
还是止不住往书里滑。
编目人眼角都要裂开了,嘶声大喊:“停下!他还能修!他还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
六耳整个人已经被经册吞到只剩一只手。
那只手在地上乱抓,最后抓到一根断掉的金环。
佛门新棒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下一息。
那只手也没了。
经册“啪”地合上。
庭中央,只剩那根小金环,在地上转了两圈,慢慢停下。
全场死寂。
死寂里,经册封面自己浮出一行细字。
像评语。
像批註。
陈凡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短短一串——
【偽天命评价:可充页,不可成卷;可代一时,不可代到底。】
宗乌看完,后背都凉了半截。
“这玩意……还会自己评?”
陈凡没回。
因为那串字后面,忽然又慢慢浮出新的墨点。
像还有第二句。
而这一次,墨点没有停在六耳那页。
它往前爬。
一点一点。
爬向了悟空的名字。
第173章第二页写成
那串墨点,真爬到了悟空名字旁边。
全场的人都盯著看。
六耳先绷不住了。
他脖子一梗,衝著审判官就吼:“你们这破庭到底想干什么?刚给老子扣个替补主角,现在又想拿我垫刀?”
审判官没理他。
他手里的判笔悬著,笔尖抖了一下。
像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司主往前半步,声音发沉:“经册已评。偽天命可充页。那就按规矩,替补归替补,真主角归真主角。第三签,落替补身上。”
宗乌脸一白,张口就骂:“你们这叫规矩?这叫现编吧!”
编目人也急了,袖口一抖,想翻册核条目。
他刚抬手,经册先动了。
哗。
空白页自己翻开。
一行字冒出来。
【替页可死,正文暂缓。】
这八个字一出,整个总修正庭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
六耳眼珠都红了。
“替页可死?”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念出来,脸上那股桀气全炸开了。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杀人写得这么顺嘴。”
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压都懒得压的嘲笑。
他站在庭中,手里还拎著金箍棒,肩膀一歪,看六耳像看个倒霉蛋。
“你不是一直想抢俺的位置?”
“现在给你了。”
“接著啊。”
六耳转头瞪他,嘴皮都在抽。
“孙悟空,你少他娘装。”
“若不是这群狗东西拿老子当耗材,你以为你能站得这么稳?”
悟空咧嘴:“那你怪他们去。冲俺叫,算什么本事。”
一句话,直接把六耳顶得脸色发青。
围观的那些执录吏、小判役,刚才还端著脸,这会儿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是给陈凡定主角名分。
结果一转眼,成了给六耳判死。
更要命的是,经册居然默认了。
陈凡一直没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
那句【正文暂缓】,才是关键。
六耳死,死的是替页。
悟空没被直接拖进去。
他还有选择权。
也就是说,这一刀砍下去,砍的是假主角,保住的是真主角的主动。
前代锚点拿命换来的空档,终於卡住了。
司主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下难看得厉害。
他盯著经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那种按不住的烦。
他原本想借六耳这条线,一路回收悟空身上的分岔,把新取经团彻底捆死。
现在好了。
经册自己把线切了一半。
六耳当替页死。
悟空反倒脱身。
编目人手指在册页上一抹,脸都僵了。
“我的归档口……”
他说到一半,声音卡住。
宗乌立刻凑过去一看,下一瞬,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少了一截,真少了一截。”
编目人那本黑册上,本该连著“六耳线”的一段墨痕,这会儿正在发灰。
像被谁生生擦掉了一角。
不止一角。
那片灰痕还往两边慢慢散。
他原本能调取六耳的一切归档记录,现在只剩一半。
再往下翻,很多旧页都空了。
编目人额头冒出汗,手忙脚乱连翻三页,一页比一页空。
“怎么会这样?”
“经册反切了归目?”
司主沉声道:“闭嘴。”
他嘴上压著,手却握紧了。
陈凡看得更明白。
不只是编目人丟了权限。
司主也断了手。
他失去回收六耳线的能力了。
这意味著,今天六耳一死,死就死了。
这条线收不回去,填不回去,也续不上去。
等於总修正庭花了这么大力气,最后只拿到一张废页。
亏大了。
六耳也察觉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著司主,眼里那点侥倖全没了。
“你救不了我?”
司主没答。
六耳呼吸都重了,胸口一起一伏。
“你他妈真救不了我?”
没人说话。
庭里安静得嚇人。
审判官终於开口:“第三签已定。替页代劫。此案可结。”
他刚说完,第三根签“啪”地落下。
不偏不倚,钉在六耳脚前。
签尾冒火。
火不大,烧得很快。
六耳低头看了一眼,脸皮抽了抽,忽然笑了。
笑得发狠。
“行。”
“都拿老子填坑是吧。”
“那老子死前,也得把坑给你们踹塌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往自己胸口一拍。
砰!
一团金红杂著黑气的影子,被他硬生生从体內震了出来。
那影子刚冒头,编目人直接变色。
“六耳残页印!”
司主一步衝上去,想收。
晚了。
六耳张嘴一口血喷上去,残页印当场炸开。
不是朝外炸。
是朝上炸。
那团碎开的字痕,像一把沙子,劈头盖脸糊向总修正庭的穹顶。
咔。
咔咔。
头顶那片灰白天幕,居然裂了。
裂缝一开,外面先涌进来一阵风。
风里带著熟悉的果香。
陈凡眼神一动。
花果山!
下一刻,庭中一块悬著的刪界碑“嗡”地响了。
碑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刪字,开始一片片脱落。
先掉外围。
再掉边角。
每掉一片,裂开的穹顶外头,就多一块熟悉的地貌。
石崖。
桃林。
猴群搭的瞭望台。
还有海边那圈礁石。
像有人拿著笔,把曾被抹掉的地方一点点重新画回来。
宗乌看得嘴都咧开了。
“回档了!”
“花果山外围回档了!”
“刪界令鬆了!”
悟空本来还在看六耳,听到这句,猛地抬头。
他眼里那点压著的火,一下亮了。
“好。”
“真好。”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发响。
“俺早说过,压不住。”
“压了这么多年,还是得吐出来。”
围观眾人都乱了。
几个执录吏拼命去扶刪界碑,手刚碰上,碑上“刪”字又掉了两块。
他们急得脸都青了。
“封不住!”
“外围地块在回流!”
“东侧獼猴岭已显形!”
“北岸果林也在回!”
这一下,连审判官都皱起眉。
他原本只想快刀斩乱麻,处理掉六耳,散庭收尾。
谁能想到,六耳这个替页一死,竟把花果山刪界令冲开了大半。
这不是小事。
这是正经亏穿底裤。
司主盯著那块刪界碑,麵皮紧得发硬。
他今天想要三个结果。
一,锁死悟空。
二,回收六耳线。
三,把花果山继续压在刪界里。
现在三个目標,碎了两个半。
六耳半跪在地上,嘴角还掛著血,见司主那张脸,忽然哈哈大笑。
“收啊。”
“你不是最会收吗?”
“收我的命,收我的线,收猴子的山。”
“来啊。”
“你倒是再收一个给我看看。”
他笑著笑著,身子开始散。
先散耳尖。
再散肩膀。
像一团被火烤乾的墨,边角一层层捲起来。
可他脸上的笑没停。
那股狠劲,把庭里不少人都看得心里发毛。
悟空瞥著他,忽然开口:“六耳。”
六耳一怔,转头看他。
悟空咧嘴,声音不大,刚好让全场都听见。
“你这辈子,就今天像个猴。”
六耳愣了下。
下一瞬,他骂了一句脏话,骂完又笑。
笑到最后,整张脸都开始碎。
“孙悟空。”
“別死太早。”
“老子看不惯你,也看不惯他们。”
“你要真能把这帮玩意砸烂……那就算你贏。”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整个人轰然散开。
没尸体。
只剩一地发灰的碎墨。
头顶那四个“替补主角”,闪了两下,灭了。
全庭死寂。
经册自己翻页。
那一页上,六耳的名字迅速发淡。
淡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印子。
印子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替页已焚,真页未决。】
陈凡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闭环彻底打穿。
六耳死了。
悟空没被钉死。
真主角还在局外一步。
这一步,值大了。
宗乌凑过来,压著兴奋问:“咱们是不是贏了?”
陈凡盯著经册,低声道:“贏了半场。”
“另一半,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悟空已经先炸了。
“审个屁。”
他扛著棒子往前走,站到庭中央,抬眼就骂。
“你们折腾半天,就折腾出个替补主角?”
“还想拿个假货,给你们那套新取经团续命?”
“笑死人。”
他越说越不留情。
“唐僧换了脑子,白龙马改了谱,八戒沙僧一堆补丁缝出来。”
“再塞个六耳进去,就想当新正卷?”
“你们这不是取经团。”
“你们这是捡破烂。”
“东拼一块,西补一块,最后弄出个四不像,还当宝贝供著。”
一句比一句狠。
庭里那些一直端著架子的吏员,脸都绿了。
有人想喝止。
刚张嘴,对上悟空那双眼,硬是把话憋回去了。
悟空还没完。
他拿棒子点著审判官,又点向司主。
“最可笑的是,你们自己都不信。”
“真能成卷,何必抓俺?”
“真能成局,何必拿六耳填?”
“说白了,你们那整套新取经团,就是个笑话。”
“摆出来骗別人行,骗自己都费劲。”
最后一句砸下来,连宗乌都吸了口气。
狠。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打脸。
这是把总修正庭的桌子掀了,再按著他们脑袋往地上磕。
审判官眼皮直跳。
他明显想发作。
可他看了一眼上头裂开的穹顶,又看了看正在回档的花果山外围,最终还是压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判笔一收。
“替页已尽。”
“真页未定。”
“今日庭审,到此——”
“止”字还没出口。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像什么重物,压在了整个总修正庭上方。
咚。
这一声下去,所有人都抬了头。
审判官脸色刷地变了。
他袖里飞出一枚令牌,令牌刚升起,直接“啪”地裂开。
司主瞳孔一缩。
“上令?”
没人敢动了。
刚才还想散庭的审判官,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肩。
他咬著牙,额头青筋都鼓起来。
“谁在改庭令?”
编目人慌忙翻册,翻到一半,手猛地停住。
“不是改。”
“是……压庭。”
话音落下,整个总修正庭所有灯盏齐齐熄了一瞬。
再亮时,庭中央那本空白经册自己飞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无风自动。
第一页。
第二页。
然后“哗”地翻到了第三页。
陈凡眼神一沉。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一页上。
那页原本空著。
这会儿,纸面慢慢渗出黑字。
一笔一划。
像有人隔著什么地方,在另一头落笔。
字不多。
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很快,那句话彻底浮了出来——
【请提交三界最初的罪】
第174章三界最初的罪
第三页那行字浮出来后,整个总修正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请提交三界最初的罪】
没人开口。
连最爱跳脚的宗乌,这会儿都把嘴闭上了。
他盯著那页纸,喉结滚了两下,像是想骂,又像是不敢骂。
陈凡先看经册,又抬头看人。
主债人不说话。
司主不说话。
编目人也不说话。
这三个人刚才还一个比一个会摆架子,现在全成了木头。
有鬼。
而且鬼不小。
悟空先忍不住了,扛著金箍棒往前一步。
“写啊。”
“你们不是一个个都懂规矩么?”
“第三页要什么,就给什么。”
主债人眼皮跳了一下,还是没接话。
悟空冷笑一声。
“怎么,前两页能写,到这页手断了?”
六耳在旁边咧了咧嘴,火上浇油。
“我就说吧,这帮老东西平时最会装。真碰到根上,一个赛一个哑巴。”
宗乌脸都白了,压著嗓子骂:“闭嘴!这页不能乱碰!”
“不能碰?”陈凡接过话,声音不高,“还是说,碰了会死人?”
宗乌猛地看向他。
那眼神,像陈凡已经猜到门口了。
陈凡没理他,目光挨个扫过去。
主债人的手,压在袖子里,手背鼓起一条筋。
司主平时脸上没什么活气,这会儿下巴绷得很紧。
编目人更直接,手里那支细笔已经停了很久,笔尖的墨一滴一滴往下坠,把地上点出几个黑点。
这不是不知道。
这是知道,而且不想说。
审判官一直没动,这会儿终於提笔,在空中一点。
嗡的一声。
庭中四面黑墙齐齐亮起细纹。
像某种封口的禁制。
宗乌见状,额头直接见汗。
“审判官大人,这页……真要开?”
审判官没看他,只盯著第三页。
“经册自问,庭中须答。”
“若无人答,按隱罪论。”
这话一出,主债人脸色变了。
司主也抬起了头。
隱罪论。
这三个字够狠。
等於你知道不报,那帐就算你头上。
悟空听乐了。
“好。”
“这才像点审判的样子。”
他转头看著那几人,棒子往地上一杵。
“说。”
主债人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不能说全名。”
陈凡眼神一闪。
果然知道。
“那就说能说的。”陈凡直接逼上去,“第三页要的是三界最初的罪。你们连个边都不肯给?”
主债人看著经册,声音发沉。
“不是一桩人命,不是一场大战,也不是谁造反。”
“那是什么?”六耳问。
主债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
“是刪掉了什么。”
全场一静。
陈凡心里猛地一沉。
刪掉了什么。
这答案一出来,前面很多碎片一下连上了。
第九旧债。
盗版命。
前代锚点碎掉前那句提醒。
还有这本经册一直在逼他们往“谁写了故事”上查。
陈凡脑子转得飞快,目光落到第三页那行字上。
三界最初的罪。
不是谁先杀人。
不是谁先撒谎。
是三界刚立起来时,第一次有人动了“刪”的权柄。
刪掉一段记录。
刪掉一群人。
刪掉一个真相。
甚至,刪掉一整个“界”的原始底稿。
他盯著主债人,慢慢开口。
“原罪,不是罪行本身。”
“是第一次动用刪界权柄。”
这话一出,编目人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司主猛地看向陈凡。
宗乌更夸张,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磨出一声脆响。
悟空偏头看陈凡。
“刪界?”
六耳也眯起眼。
“你是说,有人一开始就在改帐?”
陈凡没回答他们,继续盯著那三人。
“第九旧债指向的是旧版残页。盗版命指向的是替换。”
“现在第三页直接追原头。”
“如果我没猜错,所谓三界最初的罪,就是第一次有人把不该消失的东西,从三界底册里抹掉了。”
“而那次抹掉,才有了后面所有债。”
主债人脸色发灰。
司主第一次没反驳。
编目人蹲下去捡笔,手抖了两次才捡起来。
宗乌嘴里发乾,小声挤出一句:“你……你怎么敢这么猜?”
陈凡笑了。
“你这话问得好。”
“你不骂我胡扯,你问我怎么敢。那就说明,我猜对了。”
宗乌噎住了。
六耳直接拍腿大笑。
“哈哈哈,老乌龟,你这嘴真会出卖人。”
悟空也乐,笑完眼神更冷。
“说。”
“谁刪的?”
主债人闭上眼,像是在扛什么。
“不能直说。”
“说了,名字会裂。”
六耳一听就骂:“放屁,还名字会裂,你怎么不说舌头会炸?”
编目人终於低声插了一句。
“他说的是真的。”
“那段记录不在现世卷宗里。提及全名,会触发迴避封条。”
陈凡皱眉。
这就麻烦了。
不是他们不想说,是有人早就把这事锁死了。
而且锁得很早。
早到主债人这种层级都只能绕著讲。
悟空没耐性,棒子一横。
“绕来绕去,烦不烦。”
“不能说人,那就说地方。”
这次,司主开了口。
他声音很慢,像每个字都得挑了再吐出来。
“第三页不是在这儿写的。”
“什么意思?”陈凡问。
“这页要补,不是在总修正庭落笔。”司主盯著经册,“要去旧址。”
陈凡立刻抓住重点。
“什么旧址?”
审判官这时候抬起手中判笔,往第三页一点。
纸面上黑字一震。
下一刻,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书写地点:天外旧工地】
这六个字冒出来,宗乌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六耳愣了下。
“旧工地?什么玩意?”
悟空扛著棒子,咧嘴一笑。
“甭管什么地方,去就是了。”
他说完就要往庭门外走。
“猴子。”陈凡喊了他一声。
悟空回头。
陈凡冲那几个人扬了扬下巴。
“先问清楚。这地方既然叫旧工地,就说明不是谁都进得去。”
司主沉声道:“进不去。”
悟空眯眼。
“你再说一遍。”
司主看著他,硬著头皮开口。
“天外旧工地,是三界搭架子时的旧场。后来封了。”
“封门的是天庭旧工部。”
“没有钥匙,连门缝都摸不到。”
六耳一听就炸。
“那你们刚才装半天高深,等於废话?”
宗乌这会儿也急了。
“不是废话!那地方真不是隨便能去的。別说你们,就算现在的正神过去,也只能在外头打转。旧工地外面没路,只有锁。”
陈凡心里一动。
旧工部。
钥匙。
能牵出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就在这时,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总修正庭今天够乱了,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走路的人,没几个。
悟空转过头,眼神一下锐了。
庭门阴影里,走进来一人。
黑甲,银纹。
额上神目闭著。
手里没兵器,腰背却挺得像一桿插进地里的枪。
杨戩。
他一进门,庭里的气氛更紧了。
宗乌差点喊出来。
司主眼神也变了。
连审判官都看了他一眼。
杨戩站定,先看经册,再看陈凡,最后看向悟空。
“你要去天外旧工地?”
悟空挑眉。
“你拦我?”
杨戩淡淡道:“你找不到门。”
这话一落,悟空手里的棒子直接抬起来一截。
六耳在旁边嘿嘿冷笑。
“又来一个说大话的。”
陈凡却没插嘴。
杨戩这时候入庭,不会是来看热闹的。
果然,下一刻,杨戩伸手入袖,拿出一块东西。
半块青铜钥匙。
边口参差不齐,像是从中间硬生生断开的。
上面刻著很旧的工纹。
不是现在天庭那套花里胡哨的神纹,更像早年工匠打號留下的记。
那半把钥匙一出来,司主呼吸都乱了。
编目人眼睛瞪圆。
宗乌更是失声道:“旧工钥?”
杨戩捏著那半把钥匙,语气不重。
“天庭旧工部最后的开门钥,一分为二。”
“我这里,有半把。”
悟空咧嘴。
“正好。”
“把门开了。”
杨戩看著他,没动。
陈凡已经明白了。
能这么说,肯定还有后半句。
“另一半呢?”陈凡直接问。
杨戩沉默一瞬。
那一瞬,庭里连呼吸声都小了。
然后,他开口。
“在太上老君手里。”
悟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六耳嘴角也僵住。
宗乌直接吸了口凉气,像听见了什么最不想听的名字。
陈凡盯著那半把青铜钥匙,眼神慢慢沉下去。
太上老君。
这老东西,果然也在最深那层里。
杨戩把钥匙收回袖中,又补了一句。
“而且。”
“老君昨天,已经离开兜率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