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第三层,命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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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第三层,命帐海

    陈凡脚下一空。
    整个人直坠下去。
    耳边没有风声,只有翻书声。
    一页接一页,贴著脸掠过去。
    有的写满字。
    有的只有半句。
    还有的空白,边角沾著黑印,像烧过。
    陈凡想稳住身形,手刚抬起,腕上一紧。
    经册。
    那本空白经册不知何时缠在他手边,像一块冷铁,拖著他往更深处沉。
    下方不是地。
    是海。
    纸做的海。
    无边无际。
    海面起伏,不是浪,是一层层旧帐页在翻。
    每翻一次,就冒出几行字。
    “某年某月,借寿三十。”
    “某日某刻,替死一回。”
    “收债未清,延后再算。”
    陈凡砸进海里,胸口一闷。
    没有水灌进来。
    只有无数纸页往他嘴里、鼻里钻。
    像一群急著认主的虫。
    他一拳砸开面前帐页,刚浮起头,旁边又炸开一片纸浪。
    宗乌也掉了下来。
    他刚露头,就骂了一句。
    “这第三层,真他娘晦气!”
    陈凡抹掉脸上的湿纸屑,扫了他一眼。
    “你也进来了。”
    宗乌喘了口气,眼神很黑。
    “那册子开口,我不跟著进,你一个人死得更快。”
    话刚说完,海面忽然安静了。
    四周漂著的帐页齐齐翻面。
    像有人在暗处一起掀书。
    经册从陈凡腕边鬆开,悬到他面前,封皮自己裂开一线。
    第一页还是空的。
    空白中慢慢浮出一行字。
    找到第一页的代价。
    字浮出来后,立刻沉进纸里。
    宗乌看见了,脸一沉。
    “还真把你当苦力。”
    陈凡没回。
    他盯著海面。
    这地方不对。
    帐页太多了,多到不像藏帐,像在埋人。
    每一页都带著气息。有老有新,有重有轻。像谁的人生被拆成了碎纸,隨手扔进海里。
    他刚往前游半丈,左边一张帐页忽然贴上来。
    上头写著一个名字。
    陈凡。
    字跡发旧,墨色发灰。
    陈凡眼皮一跳,伸手去抓。
    手指刚碰到纸面,海上猛地起雾。
    不是白雾。
    是淡青色。
    雾里很快亮起一幅画。
    一间出租屋。
    桌上泡麵没吃完。
    窗外车灯一闪一闪。
    床上躺著一个年轻人,脸白得发青,嘴角还沾著血。
    那张脸,陈凡太熟了。
    就是他自己。
    比现在年轻些。
    也更瘦。
    宗乌扭头一看,皱了眉。
    “这是你?”
    陈凡没吭声。
    画面还在动。
    床边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跳著好几个未接来电。
    那年轻人挣扎著坐起来,抬手想去摸水杯,胳膊刚伸到一半,人就栽下去了。
    咚的一声。
    头磕在床角。
    不动了。
    屏幕还亮著。
    上头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他穿越前那一晚。
    陈凡手里那张帐页,忽然浮出两行小字。
    原定:死於旧疾,魂散无归。
    后续:无。
    陈凡指节一紧,纸差点被他捏烂。
    宗乌脸色也变了。
    “你原本该死?”
    陈凡盯著那两行字,喉咙发紧。
    不是穿越。
    不是魂穿。
    按这帐上的意思,他那晚该直接断掉,连转到西游的资格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在五指山下醒来?
    又是谁,把他塞进来的?
    海面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四周帐页一下翻快了。
    刷刷作响。
    几张旧纸冲天而起,围著他转。
    上头全是同一句批註。
    此人不在页中。
    此人不在页中。
    此人不在页中。
    宗乌看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陈凡,你这来路有点邪啊。”
    陈凡反手把那几张纸全劈碎。
    “少废话。先找代价。”
    他嘴上这么说,胸口却压得厉害。
    前面审庭里,编目人截证,经册开页,主债人失態,司主脸都裂了。
    那些人像是在瞒一个口子。
    现在这海,把口子撕开了。
    他不是正常进来的。
    这事,连经册都在翻旧帐。
    宗乌刚要说话,自己脚下也冒出一张纸。
    那纸黑得发亮,像拿墨浸过。
    纸面浮起他的名字。
    宗乌。
    他脸一僵。
    陈凡看过去。
    “摸不摸?”
    宗乌咧了下嘴,笑得很硬。
    “都追到脚底了,不摸也得摸。”
    他一把抓住。
    海雾再起。
    这次画面很怪。
    不是房,不是山,不是洞府。
    是一段字。
    真就是一段字,横在雾里,像有人在空中写旁白。
    “西路群妖来贺,石崖边有小妖一只,抬头观礼,不知名,不记载。”
    短短一行。
    下面站著个人影。
    瘦小,灰扑扑,混在一群妖里,连脸都看不清。
    那人影抬头,看著远处一块石头。
    石头裂著口,里头像藏著东西。
    宗乌眼睛一下眯住。
    下一瞬,雾里又多了一行字。
    “其后散去,眾妖不存。”
    再下一行。
    “偏有一妖,多问一句,命线偏移。”
    画面一闪。
    那瘦小妖影衝到石边,伸手去摸。
    石头里蹦出一道黑光,打进他眉心。
    等雾散开,那妖影的脸,已经是宗乌。
    宗乌半晌没说话。
    手还按著那张纸,骨节绷得很死。
    陈凡看明白了。
    这货原本连名字都没有。
    就一行旁白里的路人。
    因为问石,因为多伸了一只手,才从“无名小妖”变成了宗乌。
    陈凡扯了扯嘴角。
    “难怪你老说,自己是捡来的命。”
    宗乌低声骂了一句。
    “我以前当自己谦虚。现在看,是真捡的。”
    他抬头看向海面,眼神慢慢凶起来。
    “这鬼地方,不是照人。它是在拿最早那一版砸你脸。”
    话音刚落,远处轰的一声。
    海中央裂开一道口子。
    无数帐页往两边捲去,像被大手拨开。
    下方有东西在升。
    先露出船头。
    石头做的。
    破得厉害。
    船板全是裂纹,边上掛著半截断绳,绳上还拴著几页烂帐。
    再往上,是整条船。
    船身很旧,旧得像从山肚子里挖出来的。
    船头插著一块歪牌,上面只有两个字。
    渡前。
    陈凡看到那牌子,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来由地觉得熟。
    不是见过。
    是手感熟。
    像他以前摸过这块石牌。
    宗乌也盯住了那船。
    “海里升石船,这地方越来越疯。”
    船没停。
    一直往上升。
    升到海面半尺时,整片命帐海都静了。
    那些乱飘的纸页,全朝石船慢慢靠过去。
    像朝拜。
    又像归档。
    经册在陈凡身前猛地震了一下。
    封皮自动翻开第二指宽。
    里面还是空白。
    只有页角浮出一行血色小字。
    第一页的代价,在旧渡人手里。
    “旧渡人?”
    宗乌念出声,脸色不太好看。
    “別告诉我,船上还有活的。”
    陈凡没答。
    因为船头,真站起了一个人。
    那人一直背对著他们。
    身上穿得很简单,一件短褐,一条旧带,像山里干活的普通人。
    手里还提著个竹篮。
    篮里装著果子。
    红的,青的,都有。
    海上没风。
    那人袖口却轻轻摆了一下。
    陈凡呼吸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五指山下的日子。
    山缝窄,天也窄。
    他每天蹲在石边,往里递果子。
    孙悟空接过去,先骂,再吃。
    一百年。
    递了一百年。
    这姿势,这竹篮,这袖口上磨出来的毛边,都太像了。
    宗乌低声道:“你认识?”
    陈凡声音很沉。
    “像我。”
    “什么?”
    “那人,像我。”
    宗乌先是一愣,紧跟著死死盯过去。
    船头那人像听见了。
    他慢慢转身。
    先露出下巴。
    再露出嘴角。
    再往上,是鼻樑,是眉骨,是整张脸。
    海上所有帐页,齐齐一震。
    宗乌眼珠都差点瞪出来。
    “操……”
    那张脸,不是像。
    是根本一模一样。
    更年轻些。
    也更乾净。
    像陈凡刚穿来前的样子。
    船头那“陈凡”提著竹篮,低头看了看海面上的两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隨后,他从篮里拿起一个果子,朝前递出。
    那动作,和当年五指山下一分不差。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直直压到陈凡耳边。
    “这一回,你还餵吗?”
    陈凡手里的经册,啪地一声,自己翻到了第一页。
    第166章餵猴的人
    果子递在半空。
    石船轻轻晃了一下。
    陈凡没接。
    他盯著船头那张脸,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装你妈呢。”
    船头那人笑意没散,手还是举著。
    “脾气和我当年一样。”
    孙悟空一步跨到陈凡前面,金箍棒横在胸前,棒头直指船头。
    “少学俺老孙兄弟的脸。”
    “再摆这副样子,俺先敲碎你脑袋。”
    那人看了孙悟空一眼,眼神有一瞬停住。
    像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道:“齐天大圣,果然还是你。”
    孙悟空眉头一拧。
    “你认得俺?”
    “认得。”那人把果子收回篮里,“我给你餵过七十三年。”
    一句话砸下来,海面都像沉了一寸。
    陈凡眼皮一跳。
    唐僧站在后头,僧袍还沾著经册裂口里的黑灰,听到这话,手里的念珠直接停了。
    “七十三年?”
    “餵过悟空?”
    “你到底是谁?”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像在看一层旧皮。
    “名字忘了。”
    “在这里待久了,先忘名字,再忘来路。”
    “他们后来给我留了个称呼。”
    “前代锚点。”
    陈凡听见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锚点。
    这词他不是第一次见。
    从无道德系统激活那天起,很多说不清的东西都像在把他往这个词上推。
    只是一直没揭开。
    现在,正主站出来了。
    而且长著他的脸。
    陈凡盯著他:“你也是穿过来的?”
    “算是。”
    “也是被丟到五指山下的?”
    “对。”
    “也是给猴子餵果子的?”
    “对。”
    那人一句句接得很平。
    越平,越嚇人。
    孙悟空脸色已经沉下去。
    他不是傻子。
    这几句话一对上,他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不止一个陈凡。
    不止一回五指山。
    陈凡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石船板面冰凉,还带著潮气。
    “说清楚。”
    “別一句句挤牙膏。”
    “老子不是第一个,对吧?”
    那人抬眼看他,终於点头。
    “不是。”
    “你前面还有人。”
    “很多。”
    海风一下子冷了。
    不,是这片海本来就没有风。
    陈凡后背却起了一层细汗。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那种断片感,想起系统第一次冒出来时那句冷冰冰的提示,想起五指山下一百年里那些偶尔冒出来的熟悉感。
    有些东西,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疯太久了。
    现在看,不是。
    是有人走过相似的路。
    唐僧压著嗓子问:“很多,是多少?”
    那人说:“记得住的,三十六个。”
    “记不住的,不算。”
    “沉下去的更多。”
    陈凡拳头慢慢收紧。
    “三十六个都去了悟空身边?”
    “每个时代都会有一个。”那人道,“有人早,有人晚。有人落在五指山压下去前三天。有人落在压下去后五十年。有人活不到见猴子。有人见到了,三句话没说完就疯了。”
    孙悟空脸颊抽了一下。
    他握棒的手更紧了。
    “你是说,俺被压那会儿,旁边一直有人?”
    “是。”那人看著他,“一直有人被送到你身边。”
    “他们要做什么?”
    “让你偏。”
    “偏?”
    “偏离那条写好的路。”
    石船四周,海面上那些帐页残片忽然轻轻翻动,发出沙沙声。
    像一堆人躲在水下偷听。
    陈凡立刻抓住重点。
    “他们?”
    “谁是他们?”
    那人笑了笑,笑得有点冷。
    “你不是早就在跟他们打了?”
    “写经的,编目的,立帐的,收帐的。”
    “天上那批是一伙,西方那批是一伙,背后还有一伙。”
    “他们也不是一条心。”
    “你那个系统,能活到现在,就是趁他们互咬,钻出来的缝。”
    陈凡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信息太大。
    可对上前面的事,又全能对得上。
    取经系统。
    无道德系统。
    西方编目人。
    命帐海。
    这些玩意根本不是零碎事件。
    是一场暗战。
    而五指山,就是投棋子的地方。
    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很沉。
    “俺问你。”
    “那些人来找俺,都说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劝你忍。”
    “有人劝你杀。”
    “有人骗你,说如来会放你。”
    “有人跪著求你,叫你別信取经。”
    “有人和你称兄道弟,转头拿你换命。”
    “还有人,真心想救你。”
    他说到这里,眼神落在陈凡脸上。
    “我算一个。”
    “你也算一个。”
    孙悟空站著没动。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唐僧却看出来了。
    猴子的鼻息乱了。
    他在忍。
    不是忍怒,是在压一股更深的东西。
    五百年压山。
    原来不是只等一个唐僧。
    是一次次等人来,一次次看人没了。
    陈凡也想到了这点。
    他偏头看了孙悟空一眼,心里像塞了块硬石头。
    难怪。
    难怪当年他第一次给猴子递果子,那猴子没有立刻翻脸。
    难怪后来很多话,悟空像是半信半疑,却总愿意多听一句。
    不是自己魅力大。
    是前面有人拿命给他铺过。
    陈凡吸了口气,盯住船头那人。
    “绝大多数都失败了?”
    “对。”
    “失败了会怎样?”
    那人抬手,轻轻点了点海面。
    “回收。”
    “什么意思?”
    “掉下来。碎掉。烂在这片海里。名字没了,脸留一点,话留半句。运气差的,连半句都留不住。”
    海里忽然冒出几个气泡。
    啵。啵。啵。
    像有人在底下张嘴。
    唐僧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海里……”
    那人替他说完。
    “都是失败的锚点。”
    陈凡只觉脊背发凉。
    他刚进来时还以为这海装的是帐。
    现在才知道。
    帐下面是人。
    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嗓子发乾,还是追问了下去。
    “你也失败了。”
    “对。”
    “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船上?”
    “船不是奖励。”那人看著脚下石船,“是暂存处。也像个笼子。我比他们多撑了几年,能说几句话,仅此而已。”
    孙悟空猛地往前一步。
    “谁把你们丟来的?”
    那人看向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疲色。
    “这个不能说。”
    孙悟空冷笑一声。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说了我先散。”
    “散了也得说。”孙悟空金箍棒一点船头,“俺想知道,谁把俺当坑,一次次往里填人。”
    那人盯著棒尖,半晌摇头。
    “还不到时候。”
    “你现在知道名字,也没用。”
    “他们埋得太深。”
    “你们现在碰过去,只会整盘翻掉。”
    这话一出,陈凡眼神更冷了。
    “你现在还在替他们守口?”
    “不是守口。”那人看著陈凡,“是在保你。”
    陈凡嗤了一声。
    “少来。”
    “那你说点能用的。”
    “比如我。”
    “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前面那么多人都沉了,凭什么轮到我成了陈凡,活到今天,还把取经路搅成这样?”
    石船一下安静了。
    连水下的帐页声都停了。
    船头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孙悟空一眼。
    这一眼很怪。
    像在確认。
    也像在替谁收尾。
    陈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说。”
    “我没空陪你打哑谜。”
    那人终於开口。
    “不是系统选了你。”
    “也不是海放了你。”
    “是猴子选了你。”
    一句话落下。
    陈凡愣住了。
    唐僧也愣住了。
    连孙悟空都怔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
    “俺?”
    那人点头。
    “五指山下,每一个锚点都会先到你面前。”
    “能不能继续活,不全看上头,也不全看系统。”
    “先看你认不认。”
    “你要是不认,他们活不过多久。”
    “你要是认了,海才会往后退一步。”
    陈凡脑子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很多画面一下翻了出来。
    五指山下那个又凶又疯的猴子。
    第一次递果子时,那双盯著他的眼。
    第一次说“不想认命”时,猴子没笑。
    第一次提“砸了这天”时,猴子伸手接过了第二个果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单方面策反。
    是悟空先把他留住了。
    孙悟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一句,最后却没骂出来。
    他只低声道:“前面那些人,俺也认过?”
    那人看著他,没绕。
    “认过。”
    “有的认了一天。”
    “有的认了十年。”
    “还有一个,你差点跟他一起死。”
    孙悟空手背上的青筋一下鼓起来。
    “谁?”
    “记不住了。”那人摇头,“我说了,名字先没。剩下的,只是残片。”
    陈凡盯著他:“那我呢?我和他们有哪不一样?”
    “你多走了一步。”
    “哪一步?”
    “你不只想救猴子。”那人声音压低,“你想把桌子也掀了。”
    陈凡眯起眼。
    这句话,他信。
    这確实是他和別人最大的不同。
    救孙悟空,是起点。
    掀翻那帮编帐的,才是后面的路。
    那人接著道:“前面很多人,只想改一个结果。”
    “你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想改规则。”
    “海最怕这个。”
    “他们也最怕这个。”
    陈凡还想再问。
    船底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像铁环扣在石头上。
    紧接著,又是一声。
    咔。咔。咔。
    整条石船猛地一沉。
    唐僧差点没站稳,急忙扶住船沿。
    “什么东西?”
    船头那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来早了。”
    陈凡立刻低头看向船底。
    那声音不是从船板里传出来的。
    是从船下面。
    像有一圈锁链,正沿著船底慢慢滑动。
    哗啦。
    哗啦。
    越响越密。
    海面开始冒泡。
    一串接一串。
    不远处那几页浮著的帐纸先翻了个面,然后被水下什么东西拽住,直接沉了。
    孙悟空眼神一厉,棒子一横。
    “出来!”
    下一刻。
    海面鼓了起来。
    不是一处。
    是十几处。
    二十几处。
    像一个个脑袋正从下面往上顶。
    陈凡手里的经册疯狂翻页,哗啦啦作响,第一页那个“债”字开始渗黑。
    船头那人退后半步,声音沉了。
    “你问得太多了。”
    “他们听见了。”
    陈凡骂了一句。
    “他们是谁?”
    “失败的锚点。”那人盯著海面,“回收久了,就只剩一件事。”
    “拉新的下去。”
    海面轰地炸开。
    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那手皮肉发白,指甲磨没了,手腕上还掛著断链。
    紧接著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转眼之间,四周全是手。
    一张张残破的人脸从海里浮起。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很多脸都烂得不成样子。
    也有几张,还能看出本来的五官。
    其中七八张脸,和陈凡竟有三四分像。
    更远处,甚至有一张,几乎就是另一个他。
    那些残影浮出水面,嘴巴一起开合。
    先是听不清。
    隨后声音一层层叠上来。
    “该换了……”
    “该你了……”
    “你活太久了……”
    “下来……”
    “替我们……”
    唐僧头皮发麻,抬手就是一串佛珠砸过去。
    佛珠穿过一张残影的脸,打出一圈黑波。
    那残影顿了一下,下一瞬猛地扑上船沿,半张脸贴到唐僧面前,嘴里全是海水。
    “你也会下来……”
    唐僧脸色一变,反手一掌把它震开。
    孙悟空早就动了。
    金箍棒一抡,直接把左侧三道残影砸得爆开。
    黑水四溅。
    可爆开的残影散成雾,又在后面重新聚起半截身子。
    “打不死?”孙悟空咧嘴,眼里凶光直冒,“那俺也去把海打穿!”
    陈凡刚想开口,船头那人忽然一把抓住他手腕。
    手冷得像石头。
    “听著。”
    “他们不是来抓和尚,也不是来抓猴子。”
    “他们只抓你。”
    “你一旦落海,位子就会替上。”
    “到时你也会站在下面,等下一个陈凡。”
    陈凡猛地甩开他。
    “那就给个办法!”
    那人盯著他,嘴唇刚一动。
    船底锁链声骤然炸响。
    整条石船被一股巨力往下一拽。
    船沿外,几十道失败锚点的残影同时抬头。
    他们盯著陈凡,眼珠一动不动。
    下一瞬,所有手一起抓了上来。
    第167章失败锚点
    几十只手一起扒上船沿。
    指节发灰,指甲像泡烂的木片,抓在石船上,吱吱作响。
    整条船往下一沉。
    海面没浪,船却像压进泥里。
    陈凡一脚踩住船头,袖子一甩,先把最前面那只手踢开。
    那手断了两根指头,掉下去又立刻长回来。
    下方那些残影全抬著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著乱七八糟。
    有人穿道袍。有人披甲。还有个禿头和尚,半张脸都烂了,脖子上还掛著一串裂开的珠子。
    最要命的不是他们的脸。
    是他们胸口都卡著东西。
    有的是半块玉牌。
    有的是一截铁尺。
    有的是一页烧焦的纸。
    还有一只人头大小的铜铃,只剩了铃舌。
    那玩意一闪一闪,气息杂得很。
    陈凡一眼就认出来了。
    “系统残片。”
    宗乌站在船中,问石还压在掌心。
    它脸色比刚才更白。
    “不是一个系统。”
    “是很多个失败货,拆剩下来的边角。”
    船头那个和陈凡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已经退到后面,像是不想沾这一摊。
    他看著下方残影,嘴角掛著一丝笑。
    笑得陈凡手痒。
    “你早知道?”
    那人没回,手里还提著竹篮。
    竹篮里果子只剩三个。
    下方先爬上来的是个断鼻老道。
    他胸口嵌著半块玉牌,玉牌上只剩一个“升”字。
    老道一上船,就冲陈凡咧嘴。
    “新来的,也敢站船头?”
    “我当年进命帐海,比你还稳。最后还不是照样烂在这。”
    另一边,一个瘦高书生也翻了上来。
    他胸口贴著半页金纸,眼窝深陷,嘴皮子发黑。
    “他这身皮不错。”
    “拿来补位,正合適。”
    第三个更狠。
    是个披鎧壮汉,肩头插著半截铁尺,刚爬上来就一把抓向陈凡脖子。
    “废什么话,先撕了他。”
    陈凡抬手一拍,经册砸在那壮汉手背上。
    啪。
    那手皮肉翻开。
    壮汉低头一看,愣了一下,隨即咆哮出声。
    “你拿命帐经册打我?”
    “你配吗!”
    孙悟空不在。
    唐僧不在。
    现在这船上只有他、宗乌,还有一个不明不白的“陈凡”。
    真打起来,靠不了別人。
    陈凡没退,反倒乐了。
    “配不配,你都挨了。”
    壮汉脸一扭,提拳就砸。
    拳还没到,船底锁链又是一震。
    更多残影往上涌。
    转眼间,石船四周站满了人。
    足足二十多道。
    一个个都盯著陈凡,眼里像饿疯了。
    陈凡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不对。
    这些人明明都想扑上来,偏偏谁都没先下死手。
    都在看。
    都在等別人先动。
    宗乌捏紧问石,低声开口。
    “看出来没?”
    “他们怕输第二次。”
    陈凡偏头。
    宗乌抬起问石,石面上裂纹一闪。
    “我刚问了。”
    “他们有个共同处。”
    “谁都不承认自己失败。”
    “在这片海里,认帐就沉底。不认帐,就还能掛著这口气,等替身。”
    陈凡一下听懂了。
    这地方叫命帐海。
    帐,最怕什么?
    最怕翻旧帐。
    他再看那些残影,顿时像看见一群披著人皮的经验包。
    一个个拿著系统碎片,偏还死鸭子嘴硬。
    正好。
    陈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船沿最前面。
    “来,继续狗叫。”
    “刚才谁说自己当年比我稳?”
    断鼻老道脸一沉。
    “自然是我。”
    陈凡点头。
    “结果呢?”
    老道冷笑。
    “我只是一时失手。”
    “失手?”陈凡直接笑出声,“你都泡成这样了,还一时失手?你那半块玉牌都裂成狗啃的了,嘴还挺硬。”
    船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残影同时转头,看向老道胸口。
    老道脸皮一抽,手下意识挡了一下玉牌。
    陈凡马上补刀。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做过梦,觉得自己是天选的,系统一开,天下你最大。结果刚装两天,就叫人按死了。死了还不敢认,只能蹲在这抓替身。”
    “你放屁!”
    老道猛地扑来。
    脚刚迈出一步,海面下忽然伸出一条黑线,啪一下缠住他脚腕。
    老道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
    他急忙往回拽,黑线却越缠越多。
    其余残影齐齐变色。
    陈凡看得清楚。
    有用。
    这海真吃这一套。
    他立刻转火那个书生。
    “你也別装文气。”
    “半页纸都护不住,还想夺我册子?”
    “你那玩意是不是第一页都没写完,就先把自己写没了?”
    书生眼角一跳,嗓子都尖了。
    “谁说我没写完!”
    “我写了半页!”
    “半页?”陈凡拍了拍经册,“人家要第一页,你交半页。你还挺自豪?”
    “你!”
    书生刚要上前,脚下海水也冒出一圈黑纹,顺著鞋底往上爬。
    他一下僵住。
    壮汉见势不妙,张嘴就骂。
    “少耍嘴皮子!这里谁不是被算计的!谁不是——”
    陈凡直接打断。
    “错,你不是被算计。”
    “你是菜。”
    壮汉眼珠子都鼓起来了。
    陈凡继续喷。
    “真有本事的人,死了也能翻盘。你这种货色,留半截铁尺在胸口给自己壮胆,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你看你这一身甲,都烂出洞了。系统残片插身上,拔不出来吧?不是你不想拔,是你怕拔了,自己连这点壳都没了。”
    “说白了,你们这帮人,全是一群不敢认输的废渣。”
    最后四个字砸出去,整条石船都抖了一下。
    海下锁链齐鸣。
    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那二十多道残影面色同时扭曲。
    有人怒吼。
    有人后退。
    还有人下意识去捂胸口的残片。
    宗乌盯著海面,声音发紧。
    “成了。”
    “命帐海在核帐。”
    陈凡心里一松,嘴上更狠。
    “来啊,不是要撕我吗?”
    “怎么不动了?”
    “怕一动,就把自己那点丟人事全抖出来?”
    “我告诉你们,你们不是输给了谁,你们是输给了自己还不认。”
    “都混成这样了,还想抓我垫背。你们也配?”
    这话像一桶油,直接泼进火里。
    老道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指向书生。
    “你也有脸站著!你当年为了第一页,先卖同伴,再卖师门,最后照样写错字!”
    书生脸都青了。
    “老东西,你好到哪去?你升阶失败,转头拿徒弟祭炉,那玉牌就是这么裂的!”
    壮汉也吼起来。
    “闭嘴!你们两个最废!老子至少正面打过!”
    角落里那个烂脸和尚忽然怪笑。
    “正面打?你是跪著投的吧。我记得清楚。人家只问了一句,你就把自己那套法门全献了。”
    “你找死!”
    “你先死!”
    一下子,全乱了。
    这些残影像被掀了盖子,一个比一个骂得狠。
    谁都怕陈凡继续翻自己。
    索性先揭別人老底。
    每骂一句,海下就多一条黑线。
    每揭一次短,胸口残片就暗一分。
    有人想闭嘴,旁边的人又把他旧帐抖出来。
    场面彻底失控。
    陈凡站船头,看得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什么围攻。
    这分明是一群失败货自己打自己。
    宗乌都看呆了。
    “还能这样?”
    陈凡一边盯著局面,一边往前摸。
    “嘴炮也是招。”
    “能白捡,为啥硬拼。”
    一个残影被三条黑线拽住腰,半截身子都沉进海里。
    他还在挣扎。
    “我没输!我只是差一步!”
    陈凡走过去,蹲下身,看著他胸口那枚铜铃碎片。
    “差一步也是输。”
    “认不认,帐都在。”
    那残影眼珠一缩。
    海面猛地一扯,直接把他拽了下去。
    只剩铜铃碎片啪一声落在船板上。
    陈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碎片一入手,无道德系统立刻震了一下。
    【检测到异源残片】
    【正在吞併】
    【缺失日誌修补中……1%……3%……7%】
    陈凡眼睛一亮。
    真能补!
    那还客气什么。
    他转身就收。
    老道被黑线勒住脖子,陈凡过去一脚把人踹下海,顺手抄起半块玉牌。
    书生被海水拖住脚,陈凡拿经册拍开他手,直接撕下那半页金纸。
    壮汉最能撑,硬是扯断两条黑线,还想扑陈凡。
    陈凡反手一句。
    “你投降的时候,跪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壮汉整张脸瞬间僵住。
    下一秒,海里衝出七八条黑线,把他裹成一团,拖了下去。
    半截铁尺留在甲缝外。
    陈凡拔出来,手都被震麻了,脸上却全是笑。
    经验包。
    真是大经验包。
    短短片刻,船上就空了大半。
    剩下的残影嚇破了胆,想跳海逃。
    可他们本就在海里。
    这片海不要他们逃,只要他们认。
    越不认,拽得越狠。
    陈凡一边收残片,一边听系统动静。
    【日誌补全14%】
    【日誌补全22%】
    【日誌补全31%】
    经册自己翻页。
    第一页那个“债”字越来越清楚。
    后面还浮出一行行模糊小字,像是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
    陈凡扫了一眼,呼吸微微一停。
    上面有字。
    “五指山餵猴计划……”
    “发起权限校验中……”
    “权限源头:未知观测者……”
    “归属判定:非天庭直属,非佛门直属……”
    陈凡手一顿。
    不是天庭。
    也不是佛门。
    那是谁把他扔到五指山下餵了一百年猴子?
    宗乌也看见了,脸色刷地变了。
    “上面还有东西。”
    “比编目人还高?”
    陈凡没接话,继续翻。
    后面一行更淡。
    像是被人故意刮掉过,只剩半个名字痕。
    “观……”
    字后全糊了。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一阵咳声。
    陈凡猛地回头。
    船上还剩最后一道残影。
    是最早那个烂脸和尚。
    別人都在互咬时,他一直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现在海水已经漫到他胸口。
    黑线缠满了他半边身子。
    他却死死盯著陈凡手里的经册,眼神竟有点清醒。
    “你……补到了这一步……”
    陈凡提著经册走过去。
    “知道什么,赶紧说。”
    和尚咧开嘴,牙都碎了。
    “原来……真有人走到这……”
    “我还以为……再也没人能翻到这页。”
    陈凡一把掐住他下巴。
    “別绕,名字。”
    和尚盯著他,喉咙里咯咯作响。
    “不是编目人……”
    “编目人……只是记帐的……”
    “真正盯著书的……叫……”
    海下猛地一拽。
    和尚半张脸直接沉入水里。
    陈凡手臂一发力,硬把他又拽上来半寸。
    “叫啥!”
    和尚眼珠子已经开始散。
    他用最后一点气,吐出三个字。
    “观经者……”
    话音刚落,他胸口那串裂珠全碎。
    整个人被黑线拖进海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凡还没来得及追问,整片命帐海忽然静了。
    真静。
    锁链不响了。
    残影没了。
    连船下那股拉扯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
    海中心缓缓鼓起。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翻上来。
    宗乌往后退了一步,问石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船头那个提竹篮的“陈凡”,第一次收了笑,抬头盯向海中。
    陈凡也看过去。
    海面裂开一条线。
    不是浪。
    像书页被人从中间掀起。
    一只巨大手影,从海下慢慢浮出。
    五指修长,指间夹著翻页的动作。
    它没露全,只露出半只手。
    手背上压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整本经册都刻在上面。
    那只手停在命帐海中心。
    食指轻轻一挑。
    像是要翻开下一页。
    第168章观经者
    那只手一挑。
    整片命帐海先是一静。
    下一瞬,海面全乱了。
    不是浪翻。
    是字在翻。
    无数黑字从海底往上冒,像成千上万条细虫,顺著水面疯爬。那些失败锚点刚抓上船沿,手腕上的字就先亮了,一闪一闪,像有人在远处给他们重新编號。
    “退后!”
    陈凡低喝一声,抬手把宗乌往后拽。
    宗乌踉蹌两步,脸都白了:“它翻页了,它真翻页了……”
    船头那个提竹篮的“陈凡”盯著海心,嘴角那点笑意全没了。他手里的果子啪一声裂开,果汁顺著手背往下淌。
    陈凡没空看他。
    他脚下的石船正在变。
    船板上原本那些旧裂缝里,开始往外渗字。
    一行接一行。
    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有些字陈凡认得。
    “五指山下,餵果百年。”
    “第一次劝猴,不服。”
    “第二十七次试图改写,失败。”
    “第九十三次,唐僧未入局,失败。”
    “第一百四十六次,锚点换代。”
    陈凡眼皮一跳。
    全是帐。
    不是他的记忆。
    是他每一个版本留下的帐。
    海心那只巨大手影只露半截。五根手指像压著整片海。它慢慢翻,海上所有字就跟著换。失败锚点开始扭曲,有的脸变老,有的脸直接塌下去,像纸页上被抹掉的墨。
    宗乌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颤:“第三层要重编了。”
    “重编?”
    “就是把没用的段,直接划掉。”宗乌盯著海面,嘴唇发乾,“你看那些残影,原本还能算锚。现在不算了。”
    陈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
    离船最近的一个失败锚点刚爬上半个身子,海中一行字横著掠过去。
    “此段无效。”
    四个字贴在它额头。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整张脸先平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纸里。眨眼就没了。
    宗乌差点坐下去。
    “完了……它动真格了。”
    陈凡盯著那只手,心里反倒一下冷静下来。
    这玩意不是来杀谁的。
    它是在修帐。
    谁挡著正文,谁就刪。
    海心忽然响起一声翻页声。
    很轻。
    却像贴著耳根响。
    接著,一道老哑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
    “看见了?”
    陈凡猛地转头。
    那个给他递果子的“陈凡”不知何时站到了船尾。
    他放下竹篮,眼神比刚才沉了很多。
    “你到底是谁?”
    “餵猴的人。”那人答得很平,“前一代锚点。”
    宗乌像见了鬼:“前代?你不是已经……”
    “死了?”那人笑了笑,“在这里,死不算稀奇。写没了,才算真没了。”
    陈凡盯著他:“那只手,是什么?”
    前代锚点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海心。
    那只巨大手影已经翻到了半页,命帐海上空开始出现大片裂线。像一张纸太旧,被人硬掀开,边角全炸了。
    这才开口。
    “观经者。”
    三个字落下,宗乌腿一软,直接跪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头还有眼……”
    陈凡眉头紧了:“它是佛门的人?”
    “不是。”
    “天庭?”
    “也不是。”
    前代锚点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下。
    海面忽然浮出几个圆点。像棋盘。
    有些点亮白光。
    有些点发黑。
    有些乾脆裂成两半。
    “它只看故事往哪走。”前代锚点声音低了点,“谁贏,谁输,谁死,谁疯,它不管。它要的是有人把旧帐翻出来。谁能翻,它就给谁线。谁翻不动,它就换人。”
    陈凡心口一沉。
    这话一出,很多事就对上了。
    无道德系统。
    取经系统。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阵营任务。
    根本不是单纯对立。
    是投石问路。
    陈凡盯著那几个光点:“这些系统,是它放的?”
    “放了很多。”前代锚点说,“不止你见过的两种。有的扶佛。有的扶妖。有的专门养反骨。有的只会教宿主保命。它把一堆人丟进不同段落,让他们互咬,互拆,互骗。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有资格碰旧债。”
    宗乌听得嘴唇直哆嗦:“那我们算什么?”
    前代锚点看了他一眼。
    “算鱼饵。也算筛子。”
    宗乌脸色刷地没了血色。
    陈凡却问得更快:“旧债是什么?”
    “我不知道全貌。”前代锚点摇头,“我只摸到一角。佛门拿过不属於它的东西。天庭也欠过帐。那本经册不是经册,是帐册。第一页不是让你写功德,是让你写代价。”
    陈凡低头看手里的经册。
    第一页还开著。
    上面那个“债”字越来越深。
    像刚用钝刀刻上去。
    海心又是一翻。
    这一次,整条石船猛地往下一沉。
    宗乌一头撞在船沿上,额角立刻见了红。他顾不上擦,嘶声大叫:“它在找本页主人!它要把现在这一页坐实!”
    船底下,锁链哗啦啦疯响。
    那些失败锚点全疯了。
    他们不再抓船。
    他们开始抢字。
    有人扯下自己胸口那行帐,往別人的脸上拍。有人掰开自己的嘴,把舌头上刻的旧字硬生生拽出来。整片海像开锅一样乱。
    陈凡一下懂了。
    谁成第一页的代价,谁就要被钉死在这里。
    前代锚点忽然一步上前,按住经册。
    “听著,你碰不到观经者真身。现在想活,只有一条路。”
    “说。”
    “拿到代价凭证,回去。”他盯著陈凡,“你现在还不够。你能碰的,只是第一页。拿了它,离开第三层。回去补你那边的局。”
    陈凡眼神一闪。
    这和他想的一样。
    现在跟那只手硬碰,纯属找死。
    真要做事,也得先回去。
    孙悟空、唐僧、外头那一堆局还在等他。
    可代价凭证怎么拿?
    像是回应他的问题,手里的经册忽然自己震了两下。
    第一页缓缓浮出一行新字。
    字很整齐。
    像有人提前写好了规矩。
    “献出原命版本,可换第一页代价。”
    宗乌看清后,声音都破了:“原命版本?它要你的本命帐!”
    陈凡盯著那行字,没动。
    前代锚点脸色更难看。
    “果然还是这条。”
    陈凡抬头:“什么意思?”
    “原命版本,就是你最开始那条命。”前代锚点一字一句道,“不是现在的你。是你穿来前的那个陈凡。你把那一版交出去,这本帐就认你。第一页代价归你,你能带著凭证回去。”
    宗乌急了:“不能交!那等於把根掏了!交出去,以后谁还知道你本来是谁?”
    “知道有屁用。”前代锚点冷声打断,“不交,现在就留这儿。下一次翻页,连现在这条都剩不下。”
    海上翻页声越来越快。
    巨大手影已经把第三层掀起一角。
    远处海域开始塌。
    塌下去的地方不见水,只剩一片空白。空白里隱约能看见很多人影在挣。像写了一半,直接被刮掉。
    宗乌一边退一边骂:“疯了,全疯了,这页要合上了!”
    陈凡没理他。
    他只看著第一页那行字。
    献出原命版本。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最初那条线交出去。
    从此以后,他还是陈凡。
    可他不再完整。
    五指山下餵猴的一百年是他。
    现在搅乱西游的是他。
    可穿越前那个人,会不会彻底没了?
    前代锚点忽然压低声音。
    “別捨不得。”
    “我当年就是捨不得,才烂在这里。”
    陈凡抬眼。
    前代锚点盯著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东西。
    不是麻木。
    是悔。
    “我总想著,得把自己整个带回去。结果拖到最后,页没拿到,人也走不了。你看看我现在,还算谁?”
    这句话落下,船头那个提竹篮的年轻“陈凡”忽然晃了一下。
    他的脸开始模糊。
    像墨遇了水。
    陈凡心里一沉。
    前代锚点不是嚇他。
    他真的快散了。
    宗乌咬牙道:“交吧!先活著再说!你不是一直这样乾的?”
    陈凡手指压在页角上。
    经册很冷。
    冷得像冰里捞出来
    第169章盗版命
    经册冷得扎手。
    页角下面,像压著一口井。
    陈凡没急著翻。
    他先抬眼,看了一圈。
    海上全是影子。失败锚点趴在船边,半张脸贴著木板,嘴里还在吐字。
    “交自己的。”
    “只能交自己的。”
    “乱交,死得更快。”
    宗乌额头全是汗,手里那块问石裂纹更深,像下一息就要碎。
    船头那个年轻“陈凡”站著不动,竹篮还掛在臂弯里。他脸上的墨晕扩得更快,鼻樑都开始虚了。
    前代锚点咳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木头。
    “快。观经者已经抬手了。第一页拖太久,他会自己取。”
    陈凡低头,看向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交第一页代价,换第一页凭证。】
    下面空著。
    像等人填命。
    宗乌声音发紧:“写你自己吧。割一点出去,总比整个人掉下去强。”
    “割你大爷。”
    陈凡骂了一句,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忽然想起船头那张脸。
    想起那个果子。
    想起一百年前五指山下,那条早该断掉的旧线。
    这地方认帐,不认人。
    至少,先前是这样。
    前代锚点盯著他:“你想干什么?”
    陈凡没答,反手一抹,经册翻到侧页。
    那上面还留著一团淡墨。
    是之前从镜影里蹭下来的命轨残片。
    不完整。
    也不乾净。
    可它有个最关键的名字。
    陈凡。
    宗乌眼皮一跳:“你別乱来。这是镜命,不是原命。”
    “我知道。”
    “命帐海会查。”
    “让它查。”
    陈凡说完,手指直接按了上去。
    嗤的一声。
    那团淡墨像活了,顺著纸纹往下爬,钻进第一页空白处。
    纸面抖了一下。
    海上所有残影都安静了。
    连那些贴在船边的手都停住。
    宗乌张著嘴,整个人都僵了。
    “你……你真拿盗版去顶?”
    陈凡盯著纸面,眼都不眨:“正版我自己留著。先拿个通关条子再说。”
    第一页上开始出字。
    不是他写。
    是书自己认。
    【命主:陈凡】
    【来源:残片】
    【比对中——】
    那一瞬,整片海都亮了。
    海水里浮出一张张脸。全是陈凡。老的,年轻的,死气沉沉的,满脸血的,提竹篮的,压在山下的。
    他们全在看。
    宗乌腿一软,差点坐下:“完了,完了,这下真要炸了。”
    船底忽然传出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海下拨算盘。
    一声。
    两声。
    三声。
    第一页上的字抖了又抖。
    【比对偏差:一线內】
    【帐目归类:同源旁支】
    【审核……通过】
    最后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宗乌整张脸都木了。
    前代锚点也愣住了。
    海边那些失败锚点先是呆住,接著全疯了。
    “通过了?”
    “这也能过?”
    “假的!这他娘也行?”
    “命帐海瞎了?”
    陈凡自己都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手心一沉。
    第一页从经册上剥离下来,缩成半张青灰色薄券,落进他掌心。
    上面写著六个字。
    第一页代价凭证。
    没抽他的血。
    没削他的骨。
    更没从他身上扯走什么。
    陈凡捏著那张薄券,喉咙里压著一口气,这会儿才吐出来。
    成了。
    真成了。
    他咧嘴笑了:“我就说。认名字,认轨跡,不一定认是不是原装。”
    宗乌盯著那张凭证,眼珠都快掉出来。
    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把这地方当摆摊的了?还他妈能买到盗版通关文牒?”
    陈凡把凭证塞进袖里,拍了拍他肩。
    “学著点。这叫卡死规矩。”
    前代锚点盯著他,嘴角抽了两下。
    他像是想骂,最后只憋出一句:“怪不得我走不到这一步。”
    陈凡偏头:“你太实诚。”
    “实诚死得早。”
    “你现在知道了。”
    话音刚落,船头那个年轻“陈凡”身形一稳。
    他脸上的墨晕居然止住了。
    虽然还淡,起码没继续散。
    他看著陈凡,目光头一回变了。
    不再像看一个重复自己的人。
    像看一个真能把帐本掀翻的疯子。
    他低声道:“还能这样……”
    宗乌被这一句点醒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问石。
    石头裂口里,正往外冒字。
    【旁白位:可拆】
    【可售】
    【可抵第一页以下附帐】
    宗乌先是一呆,接著呼吸都急了。
    “陈凡。”
    “嗯?”
    “我好像也能卖东西。”
    陈凡瞥了一眼:“卖什么?裤腰带?”
    “不是。”宗乌把问石举起来,声音都变了,“是我这个旁白身份。”
    陈凡眯眼。
    宗乌这一路都占著“解说”的边位。问石认他,很多杂音只过他耳,不直接砸到陈凡脑子里。
    这算半个权限。
    也是半个负担。
    留著有用。
    卖了,可能会换来更狠的东西。
    陈凡只问一句:“值多少?”
    问石自己跳字。
    【可换:问石第二权限——追问】
    宗乌胸口起伏,死死捏著石头:“第一权限只能听,第二权限能问。能追著问到它必须答一层真话。”
    陈凡眼神一闪:“卖。”
    宗乌一咬牙,把问石直接拍在船板上。
    “我卖。”
    咔。
    像牙咬碎骨头。
    问石中间那条裂缝一下撕开。
    一团灰白的东西从宗乌眉心抽出来,只有手指粗,像一缕烟,落进石头里。
    宗乌当场晃了晃,脸一下白了。
    “操……真能抽。”
    船上飘起一行小字。
    【旁白位已售】
    【第二权限开启】
    下一刻,问石上的字换了顏色。
    原本发灰。
    现在隱隱泛红。
    宗乌喘了两口,抬手就问:“第一页之后,哪一页最容易死人?”
    问石顿了一息。
    字浮了出来。
    【第二页】
    宗乌又问:“怎么避?”
    【不能全避】
    宗乌脸都绿了:“你这叫真话?”
    问石继续出字。
    【至少死一真主角】
    这行字一出来,整条船都静了。
    年轻“陈凡”手里的果子掉进海里。
    前代锚点闭了闭眼,像早知道,又像还是不想听见。
    宗乌喉结滚了一下,扭头看陈凡:“真主角……这儿谁算真主角?”
    陈凡没立刻接。
    他的视线先扫过海面。
    再往上。
    那只停在命帐海中心的巨大手影,还保持翻页动作。
    只是刚才快。
    现在慢了半拍。
    像哪里出了问题。
    又像正在重新看他们。
    陈凡心里一沉,抬头看去。
    半空那本看不见全貌的经册,忽然翻出一阵哗啦声。
    不重。
    可每翻一页,海面就跟著抖一下。
    宗乌也听见了,脸色发白:“它是不是注意到咱们了?”
    前代锚点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它们。是上面那个翻书的。”
    陈凡顺著他目光看。
    海雾尽头,隱约有一道坐影。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书页上。
    那手刚才一直在翻。
    现在停了。
    停在半空。
    像有人第一次看见书里爬出两只虫子,还挺会咬人。
    宗乌后背全湿了,声音都小了:“观经者……”
    陈凡没说话。
    他袖里的第一页凭证忽然发烫。
    像盖了印。
    下一秒,整片命帐海从中间裂开。
    不是炸。
    是分。
    海水往两边退,露出一条黑石路。一路往下,直通海底更深处。
    路尽头立著一座门。
    门上掛著四个旧字。
    总修正庭。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眼扎进人脑子里。
    船边那些失败锚点全疯了。
    有人往前扑。
    有人往后缩。
    还有人大笑,笑到牙都崩开。
    “门开了!”
    “真开了!”
    “谁进去谁补帐!”
    “补完就不是自己了!”
    宗乌手脚发凉,下意识往陈凡身边靠:“咱们还去吗?”
    陈凡盯著那条路,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去啊。”
    都到这儿了,不去才傻。
    可就在他要抬脚的时候,船头那个前代锚点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手腕。
    那只手冰得厉害。
    力气却大得惊人。
    陈凡回头。
    前代锚点脸上的皮肉正一点点发散,像快被风吹开。他眼里那点亮还在,死死钉著陈凡。
    “最后一句。”
    “听完再走。”
    陈凡停住。
    宗乌也不敢出声。
    前代锚点咳出一口黑水,嘴角却扯了扯。
    “第一页你骗过去了。第二页骗不过去。”
    “它要真帐。”
    “还要见血。”
    他盯著陈凡,一字一顿。
    “下一页,会死人。”
    宗乌脸色一下没了。
    陈凡没动:“谁?”
    前代锚点的手慢慢鬆开,眼神却越压越深。
    “不是路人。”
    “不是影子。”
    “得死一个真主角。”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半边身子直接散成墨点。
    海风一卷,连最后那点人形都快留不住。
    年轻“陈凡”猛地抬头,像想抓他,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
    前代锚点最后看向那条通往总修正庭的黑石路,嘴唇动了动。
    这次声音很小。
    只够陈凡一个人听见。
    “別让猴子先进门。”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彻底碎开。
    船头空了。
    只剩那只竹篮,啪嗒一声,滚到陈凡脚边。
    与此同时,海底那座门,自己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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