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成都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人自缚双手,身披麻衣缓缓出城。
邓艾坐在他的那辆花里胡哨的軺车上,满脸红光,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在马上昏倒。
“罪人刘禪,今日归降於上国,请將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为首一人,身宽体胖,满脸惶恐,却不掩憨厚之態,双手捧著印璽,高高举起。
身后一眾臣子,愁容满脸,有人嘆息,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紧闭双目。
邓艾直愣愣的看著刘禪君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一声不吭。
“罪人刘禪,今日归降於上国,请將军开恩,饶恕城中百姓。”
刘禪重复了一次。
邓艾还是一言不发,在旁护卫的邓忠赶紧咳嗽两声,手上的旌旗在他面前晃了晃,生怕邓艾兴奋过度,脑血栓又发作了。
邓艾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邓忠一眼,然后神经质的大笑起来,“诸君赖遭某,故得全耳。若遇吴汉之、之徒,已殄灭、灭矣,哈哈哈……”
吴汉是云台二十八將之一,建武十二年(36年)十一月,攻破成都后,杀尽公孙氏,族灭延岑,又纵兵大掠,屠杀吏民,焚毁宫室。
邓艾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遇上刚烈点的,弄不好就直接翻脸了。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蜀国臣子的神色越发难看了,旁边的蜀军护卫们,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邓忠两眼一黑,原以为上次晕倒之后,他会有所改变,收敛自己的性子,没想到今日又故態復甦了。
“將军自比於吴汉,却不知晋公可有光武皇帝之量乎?”
当即就有人站了出来,挡在軺车之前,二十左右的年纪,怒目圆睁。
此言一石三鸟,回懟了邓艾,顺便也在嘲讽司马昭,更是在提醒邓艾,司马昭不是光武帝。
吴汉之所以得以善终,是因为遇到光武帝。
“足下何人、人也?”邓艾居高临下。
“在下关彝。”
邓忠上下打量此人,原来是关云长的后人,难怪有如此胆气。
眼看气氛越来越尷尬,刘禪拱手一礼,“將军神威赫赫,智勇双全,岂吴汉之流可比?”
这句话直接搔到了邓艾痒处,一脸得意道:“君言是、是也!”
周围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不过紧绷的气氛也缓解了几分。
邓忠实在看不下去了,下马上前,扶起刘禪,为他解开绳索,低声道:“家父年事已高,有伤病在身,不便下车,国主见谅。”
“岂敢岂敢,亡国之人,能苟活於世,便是万幸。”刘禪满脸哀切,
一群人堵在城门口,听邓艾自吹自擂,终究不是个事,天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邓忠朝邓艾拱手,“恭迎都督入城。”
刘禪上前两步,將印璽双手奉上,“请將军收降。”
邓艾接过印璽后,眼神都变了,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即日起,君暂为行驃骑將、將军,待某上表,再为君请封扶风、风王。”
怕什么来什么。
司马昭现在也才只是晋公,邓艾却要为刘禪请封扶风王,这让司马昭作何感想?
虽然他是出於安抚蜀国君臣的考虑,但也不该如此著急。
刘禪也是一愣,眼中精光一闪,转眼就换成一脸憨厚模样,“將军大恩,只是禪亡国之人,不敢僭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示了。
封什么爵,怎么封,都应该是司马昭的事,若是邓艾主动为刘禪请封,不仅是僭越,更是邀功的意思。
邓忠一阵无语,邓艾在作死的路上越来越奔放了。
“无妨,此事包、包在某身上。”邓艾正在兴头上。
邓忠呆呆的望著自己这个老父,不经意间看到刘禪也是一脸的无奈,目光一碰触,朝邓忠憨厚一笑,目光立即缩了回去。
入城之后,百姓出门观望,邓忠略扫了一眼,人人面有菜色,衣衫襤褸,城內屋舍破旧凋敝。
这般景象,即便刘禪想死守,只怕也守不下去。
杨欣、王頎、牵弘、师纂接管各处城门,邓忠率中军护卫皇宫。
蜀国降军不到四千,其中不少人还是从绵竹战场上放回来的俘虏,几乎没什么斗志,全被邓忠解散了,放其归家。
邓艾也颁布军令,不准扰动百姓,不准抢掠,不得劫掠妇人。
军中又是怨声载道。
士卒们九死一生,歷经艰难攻入成都,绝不仅仅是为了给司马氏尽忠……
邓忠连忙接管府库,本想以钱帛赏赐士卒,没想到府库中只有几万枚新铸的直百钱和几百匹蜀锦。
这些钱比绵竹关缴获的还要差,全都是铁铸的,一点儿铜星都看不到。
而成都城的现状,这些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
牛催吐了一口唾沫,“刘禪这皇帝怎么当的,蜀国竟比咱们还穷!”
李升道:“兄弟们一路提著脑袋杀入成都,没沾到油水,怕是不好办。”
邓忠也头疼,邓艾现在成了甩手掌柜,军中大小事务都甩给了邓忠。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八千士卒,八千张嘴,仅靠粮食是餵不饱的。
“城里的百姓都穷成鬼了,榨不出什么油水,依我看……”牛催指了指北面的宫闕。
按汉末以来的规矩,要么放开手脚,全城大索,要么杀入皇宫中,肆意掳掠……
东方辰急道:“若是如此,我等与董卓、郭汜、李傕之流有何分別?抢掠容易,莫要忘了,外面还有近十万的蜀军,若是杀回来报仇,我等吃不了兜著走。”
刘禪降了,但附近郡县並未归降。
北面剑阁的姜维、东面江州的阎宇,南中还有霍弋,各方兵马加起来,不少於十万。
很多蜀军的家眷都在成都。
陇右军若是烧杀掳掠,只怕这些人立即提刀杀回来报仇。
拿下成都,邓忠有种一脚踩进鬼门关的感觉。
当初与邓良谈判时,提出扼守绵竹关,等待长安援军,並不是邓忠隨口一说。
邓忠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为今之计,只能去找蜀国国主了。”
从今日的表现来看,刘禪並非歷史上那个“扶不起的阿斗”。
一个在位四十年的君主,灭国时没有半点哀伤之色,这种人要么真的是弱智,要么,城府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