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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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阿斗

    成都,甘露殿。
    即便魏军兵临城下,宫中依旧歌舞昇平。
    数十名年轻貌美衣著暴露的舞姬,正在青瓷地板上热情似火的扭动著身躯,手脚上的铜铃隨著舞步的节奏发出悦耳的铃声。
    衬的舞姬们越发娇媚。
    中常侍黄皓將一杯美酒倒入樽中,“陛下,邓駙马已经回来了。”
    刘禪端起酒樽一饮而尽,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被眼前的声色所迷,满脸红晕。
    “陛下,邓駙马已经回来了。”黄皓重复了一句,声音略大,生怕搅扰到了刘禪的雅兴。
    “知道了。”刘禪肥胖身躯扭了扭,继续沉迷在酒色之中。
    但没过多久,还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了。
    “父皇何在?我要见父皇,尔等安敢阻我?”
    声音如此洪亮,一听就是北地王刘諶。
    “让他进来。”刘禪长长嘆了一口气,挥挥手,舞姬们退散。
    “陛下有令,宣——”
    黄皓话还没说完,刘諶直接闯了进来,“父皇,霍都督上表,请求驰援成都!”
    自江油被攻破时,蜀中便一日三惊,连远在南中的霍弋都得到了消息。
    蜀国这么多年並非一无是处,在南中开拓疆域,设庲降都督,將南中由四郡扩至七郡,增设云南、兴古等郡。
    向蜀汉朝廷提供耕牛、战马、金银、犀革等物资,青壮则被编入“无当飞军”,参与北伐,喋血沙场。
    霍弋手上捏著一支万人规模的精锐,还有万余蛮人义从军,常年与蛮人征战,战力並不弱於姜维的六万精锐。
    这支人马若是返回成都,形势立即翻转。
    不过刘禪却意兴阑珊,连连打了两个哈欠,“击败邓艾,又能如何?”
    这一问,反而令刘諶呆了呆,“击退邓艾,便能继续守下去,延续我大汉社稷!”
    “我儿不累么?”刘禪闭上了眼睛,满脸的疲惫掩饰不住。
    诸葛武侯去世之后的三十年里,大权重回刘禪手中,励精图治,朝野上下四平八稳,竭心尽力支持姜维的北伐。
    然则,努力了这么多年,除了损兵折將,劳民伤財,几乎没有成果。
    连诸葛武侯收復的武都、阴平二郡也没能保住。
    刘諶慷慨激昂,“不能收復中原,儿怎敢言累?”
    “有志气,奈何天命已不在我大汉……”
    “北地王容奴婢一言,这么多年北伐,陛下殫精竭虑,夙兴夜寐,未见尺寸之功,著实累了,百姓累了,蜀国也累了……”
    黄皓与刘禪心意相通。
    刘諶怒目圆睁,“即便势穷力屈,我父子君臣亦当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
    此言一出,刘禪脸上的疲惫加重几分,两鬢的白髮也越发显眼了。
    身为皇帝,自然比谁都知道现在蜀国的现状。
    蜀中百姓为支持北伐,几十年下来油尽灯枯,诸葛武侯在时,尚有北伐中原的心气,而姜维段谷惨败后,蜀国早就没有这份心气。
    朝中反对北伐,主张休养生息者,越来越多。
    连诸葛瞻都反对姜维。
    即便如此,刘禪依旧支持姜维北伐,直到去年侯和一战,姜维再次惨败在邓艾手上,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四处流亡。
    而诸葛瞻阵亡的消息传回后,光禄大夫譙周、侍中张绍力劝刘禪投降。
    譙周虽只顶著一个光禄大夫的虚衔,却是蜀中豪族,还是一代大儒,时人称之为“蜀中孔子”,门生弟子遍布朝野。
    罗宪、陈寿、李密皆出其门下。
    “北地王……莫要再逼陛下了……”黄皓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砰砰作响。
    刘諶一脚踢开黄皓,咬牙切齿道:“先帝一介布衣,提七尺剑,征战天下数十年,东奔西走,方有尺寸基业,父皇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要拱手让人,岂不令先祖蒙羞?”
    “朕不思进取?”刘禪忽然大笑起来。
    被外人这么误会也就罢了,被亲生儿子这般看不起,饶是刘禪生性宽和,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可知歷次北伐,要徵发多少民夫,输送多少粮草,打造多少军械?”
    “儿……儿不知……”
    “那你又知蜀中至今还有多少户口多少钱粮?”
    “儿……”刘諶哑口无言。
    蜀中只有二十多万户,却养了將近十五万大军,每一次北伐,从蜀中调拨粮草,十石粮食只有一石能抵达前线。
    徵发的民夫,十人有两人累死病死,还有两人逃亡或者失踪……
    如果北伐只是一两次也就罢了。
    但诸葛武侯和姜维连续北伐十六次,除了拿回偏远的武都、阴平二郡,基本无功而返。
    蜀国能撑到现在,全靠刘禪在后方运筹帷幄,平衡各方势力。
    “你我父子死战殉国,固然可以名传青史,然则百姓何辜,为我家殉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当年刘璋父子不愿蜀中百姓生灵涂炭,遂归降先帝,难道我父子连刘璋都不如么?”
    刘禪一开始还有所犹豫,如今心中越来越清醒。
    蜀国必亡。
    死固然容易,但活下去难,保全蜀中百姓更难。
    魏军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几十年来,屠城之举就没少过。
    魏蜀在祁山爭锋多年,血仇累积了几十年。
    “传旨,开城投降!”刘禪不但想保全蜀中百姓,还想为刘氏全族谋一条生路。
    “父皇!”刘諶泪流满面。
    “是非成败,皆是天意,相父经天纬地之才,尚且不能成功,而况我等?去吧,为父累了。”刘禪满脸慈祥的伸手,抚了抚刘諶头顶。
    刘諶万念俱灰,转身离去。
    刘禪颓然的倒在榻上,呆呆的望著穹顶,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先帝、相父的身影,嘴中喃喃自语:“阿父、相父,阿斗尽力了……”
    一个时辰后,两个宦官慌慌张张的进来稟报:“陛下,北地王亲手杀死妻儿,自刎於昭烈庙中。”
    刘禪猛地站起,全身一颤,身体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陛下!”黄皓一惊,便要上前搀扶,却被刘禪推开了。
    摇晃了几下,终究还是站稳身形,泪流满面,“有子如此,不负先帝之血脉,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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