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邓艾若不晕过去,虽不至於弄到父子相残的地步,但肯定很难收场。
爰邵走后,邓忠又让郎中把脉。
“都督肝阳上亢,虚火淤积於心,今日昏厥虽然无碍,然年事已高,连日操劳,根基受损,属下开几味药,虽能治標,不能治本。”
“这是落下病根了?”
“年近七十,安能无病无患?都督向来强悍,病积於內府,不显於外而已。”
邓艾整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著往前冲,六七十岁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邓忠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外传。”
“老朽知晓。”
郎中拱拱手,便出去了。
听著邓艾匀称的呼吸声,邓忠也感觉疲惫不已。
铺了一张毡毯,就在病榻前睡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回头一看,顿时心中一惊,病榻上竟空空如也,不见邓艾踪影。
难道有人趁自己睡死,將邓艾劫走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不对,邓艾晕倒的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谁敢来中军劫邓艾?
有谁能无声无息劫走邓艾?
中军是邓艾的根基,不是汝南新野出来的宗族,便是追隨多年的旧部,不可能这么快倒向別人。
要倒也只能倒向邓忠。
邓忠是邓艾亲生儿子,这段时日结交军中豪杰,笼络人心,为阵亡將士出头,人所共知,声望节节攀升。
揉了揉额头,朝门外嚷嚷道:“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
邓忠越发疑惑,大喊了一声,“来人!”
门帘掀开,正是邓艾本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有些苍白,但眼神犀利如故。
邓忠心中一惊,“阿父……怎么就起来了,当多休养几日。”
“休养?成都近在咫、咫尺,大丈夫怎可安坐於榻、榻上?”邓艾一如既往的亢奋,绝口不提京观之事。
邓忠心中有数了,在父子血脉面前,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更何况邓忠也没说错什么。
子有过,父当隱,父有过,子当諍。
眼睁睁看著邓艾一错再错,反为不孝。
邓艾是饱学之士,自然读过孔子“父为子隱,子为父隱,直在其中矣”。
隱,既为隱瞒,亦有隱諫之意。
“成都不急於一时,阿父身体不適,將士疲惫,大可休养几日。”
看他这精气神,邓忠不禁怀疑昨日气晕,是他故意装的,
“今日起,你的前部转入中、中军,令杨欣为前部督。”邓艾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忠心中却掀起了涟漪。
前部转入中军,就置於他的眼皮子底下,以后想干点什么,都绕不过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间接削弱了邓忠的兵权。
邓艾盯著邓忠道:“你可有异、异议?”
“末將领命。”
调入中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削弱自己的兵权,但自己也能趁机渗透中军。
士卒已经对他充满怨气,邓忠挖他的墙角其实不难。
邓艾颇为满意,“从今日起,你代替田续为征西护军,他日拿下成都,我上表长安,为你求封。”
邓忠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征西护军在陇右军中是仅次於邓艾的存在。
以后想干什么就名正言顺了。
这一次晕倒,邓艾似乎开窍了。
这年头只有父子血缘,才是紧密的联盟,若是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军中就再也没人能相信的了。
不过护军非比寻常,差不多是朝廷安插在各镇的眼线,除了监督全军,还能举荐有功將士。
司马师当年担任中护军,提拔了一批亲信,暗中培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高平陵之变时,能迅速掌控洛阳。
“各镇护军都是朝廷任命,阿父此举有些逾矩。”邓忠提醒了一句。
没有朝廷的詔令,这个护军便是野路子。
“凭你之军、军功,一个护军绰绰有、有余,陇右军中,我的规矩就是规、规矩!”邓艾一如既往的狂傲。
他既然在前面顶著,邓忠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拒绝。
“多谢阿父。”
“传令下去,明日起兵,攻打成、成都!”邓艾急不可耐。
邓忠算是明白他今日为何这般通情达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攻破成都,建不世之功。
他用阵亡將士的遗体筑京观,激起了眾怒。
稳住了邓忠,就等於稳住了全军,就可以继续攻打成都。
反之,如果父子二人反目,陇右军有直接分裂的可能。
邓艾不是没有城府,只是看破不说破,不屑一顾。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儿以为,可將蜀军俘虏放归,诸葛瞻、诸葛尚、黄崇、张遵等蜀將尸体一併送归。刘备刘禪父子,向有仁义之名,刘禪仁懦暗弱,犹在刘备之上,必不会死战。”
陇右军现在是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在灭蜀一事上,邓忠与邓忠意见一致。
蜀国早就油尽灯枯,刘禪这几年明显在摆烂,扶植起来一个黄皓,专门跟姜维过不去,打压支持北伐的势力。
姜维都被逼去沓中屯田。
如今钟会十三万大军堵在剑阁,邓艾偷渡阴平,攻破了江油关、绵竹关,击斩诸葛瞻父子以及一眾蜀国將领,兵锋直指成都。
成都已经没有防守之力,没了汉中,蜀国撑不了几日。
蜀国上下將希望寄托在剑阁,现在邓艾的兵马绕过了剑阁,杀入蜀中,对蜀国人心衝击可想而知。
邓艾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赞成,“你这是妇人之、之仁。”
以前他这么说,邓忠都是一笑而过,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该说的还是要说,“天下纷乱已久,连年征伐,膏血涂於地,白骨露於野,不仁不义者,皆难持久,我父子若欲在蜀中立足,当广施仁义,招揽人心。”
陇右肯定回不起了,长远考虑,蜀中几乎是唯一选择。
邓艾闻言一愣,“你这廝倒是志气不、不小。”
邓忠点到为止,乾笑一声,“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邓艾脸上神色一僵,“错了,是三尺之、之剑。”
“阿父所言甚是,儿失言,是三尺之剑。”
邓忠拱手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