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杀田续是邓忠的试探,那么这一次拆除京观,则是邓忠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父子之情限制了邓忠,但同时也制约了邓艾。
若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又怎会容下普通士卒?
在未攻破成都前,邓忠不相信邓艾会拿自己怎么样。
东方辰道:“话虽如此,但都督为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远远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军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邓艾不可能不知道。
“无妨,他还能將我正法不成?未攻破成都之前,他不会真拿我怎样。”
这些时日相处,邓忠早就摸清了邓艾的脾性,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为何他对司马懿司马师服服帖帖,对司马昭不屑一顾?
还不是司马懿司马师比他强大,司马昭连一个手无实权的曹髦都控制不住,还险些阴沟里面翻船,让曹髦杀到面前。
所以,越是向邓艾服软求饶,越会被看不起。
“吁……”
一眾骑兵由远及近,为首一人正是鬚髮花白的邓艾,策马衝到邓忠面前,居高临下,面沉如铁,一言不发的盯著邓忠。
邓忠拱手一礼,“末將拜见都督。”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我將、將令,拆除京观,可知此乃死、死罪?”
与往常不一样,邓艾言语中没有半分怒气。
但越是如此,邓忠知道他越是愤怒到了极点。
身后的百余骑兵,人人身披铁甲,手按刀柄。
赫赫威压之下,东方辰脸皮都忍不住颤抖,却咬牙站在邓忠身边。
“此末將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邓忠大大方方的认了。
“你倒是爽、爽快。”
“孝子不諛其亲,忠臣不諂其君,君子之孝也,以正致諫,父亲有错,儿怎可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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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是一上来就砍了自己,事情就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哦?你倒是说说为父如何错了?”邓艾脸皮都在颤抖。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不怨旁人,蜀军诸將忠心为国,死得其所,父亲凌辱其尸,是为不仁,用己方阵亡將士填筑京观,彰显战功,旷古未闻,是为不义。”
邓忠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这是在魏晋,只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若是在唐末五代,只怕会被士卒直接拆下脊梁骨熬汤喝。
邓艾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青。
邓忠也豁出去了,將心中压抑已久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左传有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立功先立德,德不配功,必有灾殃,还会祸及子孙。”
一旁的东方辰和周围的士卒全都惊呆了。
这跟指著邓忠的鼻子骂没什么区別。
“你——”邓艾怒急攻心,六七十岁的人了,一向心高气傲,邓忠的这些话,可谓字字诛心。
顿时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阿父!”邓忠眼疾手快,一个健步衝上去,扶住了邓艾。
“你、你这逆、啊逆子……”邓艾两眼一翻,竟然气晕了。
“阿父!”轮到邓忠傻眼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邓艾直接晕过去了。
他身体再强悍,也不能违反科学,一路偷渡阴平,身先士卒,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禪精竭虑,不可能一点事都不好。
到了这把年纪,弄不好脑血栓发作,人直接就没了……
“都督、都督……”
周围士卒都围了过来。
“快、快,送回城中。”邓忠比谁都著急,抱著邓艾就翻身上马,朝绵竹关衝去,刚跑几步,又折返回来,扯下一面旌旗,包裹住邓艾。
转头对东方辰道:“京观继续拆,日夜不停,给俘虏吃好一些。”
东方辰瞅了一眼邓艾,又看看邓忠,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属下领命。”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一沉,“今日之事,若传出一个字,皆斩!”
甩下这句话,便与骑兵一同返回绵竹关。
这些人都是邓艾的部曲,父亲的部曲,自然也是儿子的。
东南边的孙吴,部曲和地盘都是父死子继,一脉相传,源远流长,魏国虽没有地盘继承,但部曲和权力可以传承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骑兵返回绵竹关,邓忠抱著邓艾直奔中军大帐,令眾骑在大帐外守护。
望著床上牙关紧咬的邓艾,邓忠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邓艾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自己这些时日积累的声望,再把几个刺头做掉,掌握陇右军並不难。
虽是穿越而来,但毕竟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父子血脉之情货真价实。
这一身的武艺和才学,都是邓艾教授的。
没有邓艾,掌控陇右军不难,但想掌握眼下时局,则根本不可能。
只有邓艾的征西將军、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才能稍稍抗衡钟会的镇西將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再者,这是魏晋,以孝治天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邓忠气倒邓艾之事迟早会传出去。
到时候一个身败名裂之人,就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邓忠吃下去的东西,会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嗯……”邓艾呻吟了一声。
邓忠赶紧上前,帮他揉搓太阳穴,端起一碗水,餵了下去。
又令人去请军医来为其疗治,顺便也將爰邵请来。
这等大事,还是不要瞒他的好,整个陇右军中,除了自己的部下,邓忠最信任的人只有他。
“逆、逆子,气、气煞我也……”邓艾哼哼唧唧,意识还是清醒的。
“阿父,儿也是为你著想,为邓家著想。”
“逆、逆子……”
邓忠苦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这时门帘一掀,爰邵快步入內,“怎会闹到这等境地?”
邓忠当即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爰邵嘆了一声,“都督向来心高气傲,怎受得住字字诛心?”
邓忠还想解释,爰邵挥挥手,走到病床前,为邓艾把脉,这时郎中也进来了,见此情形,拱手一礼,便默不作声。
半炷香功夫,爰邵鬆了一口气,“倒也並无大碍,都督年事已高,操劳过重,急火攻心,休养几日,应该无事。”
六七十岁的人,带头从摩天岭往下滚,前日大战,身先士卒,血战在前。
军中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別说他这个年纪,就算十八九岁的小伙儿也熬不住。
听他这么一说,邓忠就放心了。
邓艾若是撒手人寰,长远看,倒霉的还是邓忠。
“逆、逆子……”邓艾还在喋喋不休。
爰邵苦笑:“少將军之言虽有不妥,却也是为都督计,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成都,都督名震天下,要一京观何为?”
还是追隨多年的爰邵最懂邓艾。
此言一出,邓艾立即闭嘴了,不到半炷香,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