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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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可也

    夜风阵阵,关上的血腥气反而更加清晰了。
    邓忠坐在绵竹关城头,士卒们急行军,又经歷一场血战,早就累的直不起腰,实在没力气收敛尸体,躺在血泊中就睡著了。
    拂晓时分,邓艾率中军姍姍来迟。
    “吾儿竟可、可也!”
    当著一眾將领的面,邓艾称讚不已。
    偷渡阴平以来,还是第一次得到他的讚许,不过邓忠有些意兴阑珊。
    师纂阴阳怪气道:“当年高平陵之事,大將军屯兵司马门,掌制洛阳,镇静內外,故太尉亦如今日都督般称讚大將军!”
    高平陵之变,司马昭惶惶不可终日,也不能眠,司马师安寢如常,司马懿说了一句:此子竟可也。
    邓艾追隨司马懿、司马师大半辈子,自然也知晓此事。
    虽然邓忠知道他是无心之言,但此时此刻,从邓艾嘴中说出,意义便不一样了。
    司马昭已是晋公,这一战打完,就算不称帝,至少也是一个晋王。
    你邓艾来这么一句,是想再来一次高平陵之变,还是说自己的儿子不比司马师差?
    邓忠心中哀嘆一声,打仗的时候,邓艾如有神助,简直神机妙算,但在权谋上,城府还不及一五岁孩童……
    周围將领看邓艾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故太尉与大將军皆天纵之才,有天命在身,少將军攻占绵竹关,些许微功,怎可与大將军相提並论?师司马如此小覷大將军,若被晋公得知,只怕会怪罪。”
    还是爰邵轻笑一声,將矛头引向师篡。
    “爰主簿所言甚是,太尉与大將军所向披靡,有功於华夏。”师纂也想顺坡下驴,揭过此事。
    “我父子对晋公忠心耿耿,谁人不知?师司马此言,当真別有用心。”本来邓忠也想就这么算了,但师纂跪舔司马氏“有功於华夏”,实在刺耳。
    老曹家虽然残暴,但北击乌桓、降服匈奴,大破河西,收復西域,功绩都是实实在在的。
    当得起“有功於华夏”五个字。
    反观司马家,发动高平陵之变,接著一个洛水之誓,在然后当街弒君……
    这些也就罢了,毕竟混上去的人,没谁屁股是绝对乾净的,但夺了天下之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接踵而至,让华夏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师纂望著邓忠杀气腾腾的样子,全身一哆嗦,“在下失言,少將军恕罪。”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邓忠敢杀田续,自然不在乎多一个师纂。
    “师司马知道自己有罪便好。”邓忠抓住不放。
    “你……”师纂脸色一变。
    “够了,今日大、大胜蜀军,夺下绵竹,灭蜀在、在即,乃是大喜之日,到此为止。”邓艾上前一步,將师纂护在身后。
    邓忠就算想动手,也没什么机会,便不再言语。
    见气氛有些僵持,邓艾一挥手,“都带、带上来。”
    车声阵阵,亲兵赶著一辆辆牛车入关。
    车上血腥气冲天,竟是一具具尸体。
    既有蜀军的,也有陇右军的,混在一起,没有分开。
    这一战虽然打贏了,但陇右军伤亡將近三千,牵弘部被打残了,杨欣、王頎两部伤亡四百余眾。
    邓忠的前部也阵亡了三百余眾。
    其中一半,是死在绵竹关下……
    亲兵们拖下十几具带盔甲的尸体,邓艾一脸得意的炫耀,“此诸葛瞻父子,此蜀国尚书张遵,此蜀国羽林右部督李球……”
    连黄崇的尸体都收集过来。
    邓忠扫了一眼,这些蜀国將领,伤口全都在前面,无一例外,全都血战殉国。
    不由得想起十几年的东兴之战,司马昭为都督,率七万东路军,攻克东兴,被丁奉雪中奋短兵,只用三千精锐便夺下东兴。
    诸葛恪挥军四万,趁机掩杀,身为都督的司马昭掉头就跑,全军上下无一人死战死守。
    这一战天下骚动,死伤流离,连守丧之礼都改了……
    邓艾道:“蜀贼失绵竹关,再无一战之力,成都唾手可、可得,本督欲筑、筑京观,震慑蜀中士、士民,使其知本督之、之军威!”
    打贏了蜀军,的確值得庆贺,但收集蜀军尸体筑京观就有些过了。
    爰邵拱手道:“我军乃仁义之师,当有王者气象,何必行此下策?若令蜀国同仇敌愾,反不为美……”
    “此言差、差矣,经此一战,蜀贼虽破、破胆,仍有成都之、之固,欲拖延至姜维、霍弋救援,唯有筑造京观,方可灭其侥倖之心,兵不血、血刃,夺下成都!”
    邓艾一向固执己见,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更改。
    邓忠脑海里还縈绕著诸葛瞻、黄崇临死时的模样,他们这样的人战死沙场,不该被羞辱,便拱手道:“末將以为不可。”
    邓艾满脸不悦,哼了一声。
    他是一竿子买卖,满脑子想著为司马氏尽忠,建功立业,顾头不顾腚,吃相还如此难看。
    邓忠却要为以后的事考虑,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前者镇西將军入汉中,蒋舒不战而降,何也?蜀国內外失和,油尽灯枯,是以姜维避祸沓中,都督若能施以仁义,成都必不战而降,姜维亦倒戈来降。”
    成都守军都被诸葛瞻葬送了,逃走的溃军,短时间內难以重建编制。
    但攻下成都容易,怎么面对姜维才是难题。
    他手上捏著蜀国六万精锐,若是不管钟会,调头杀回成都,邓艾吃不了兜著走。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钟会一定非常乐意看到姜维灭了邓艾……
    果然,邓艾犹豫了片刻,“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相待,我儿颇有、有长进,见识过人,假以时日,必为一代名、名將。”
    邓忠以为他答应了,谁料,话锋一转,“若不、不设京观,谁人知、知本督之威?成都在手,姜维回军杀来,又能奈我、我何?此事已定,不必再言。”
    还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筑造京观,根本不是为了震慑蜀中士民,仅仅是为了显摆他的战功。
    这一战之后,自己这个便宜老父越发飘的没边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邓忠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他也不会改变心意,便拱手一礼,“末將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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