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心中一乐,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年头士卒与將领之间不是普通上下级的关係,而是人身依附。
前部很多士卒都是从汝南、新野带出来的宗族和乡党,要么有血缘关係,要么亲如手足。
军中其他將领同样如此,杨欣所部都是陇右人,牵弘部主力则是从河北带过来老卒,就连师纂,也领著一千多洛阳中军。
蜀军骑將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专挑柿子挑软的捏。
见邓忠的前部是根难啃的骨头,便掉头去寻右路师纂牵弘的晦气,一千骑兵逐渐消失在纷杂的人潮之中。
邓忠深吸一口气,“杀!”
令旗向前挥动,牛催一马当先,一手提刀一手持盾,扑向蜀军。
东方辰则指挥弓弩手在后。
两边还未接锋,羽箭便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射来。
不过这些羽箭在铁甲和盾牌面前,作用有限。
偶尔射中几人,也只是皮肉伤,士卒顶著羽箭继续向前。
邓忠大量战场,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咬在一起。
那边的战况更加激烈,蜀军集合优势兵力,潮水般往邓艾牙纛汹涌过去,寒光如水,血肉横飞。
邓艾身为陇右都督,身披重甲,身边簇拥著一群甲士,提著长矛站在军前,与士卒一同奋战。
他治军虽然严厉,却一视同仁,连自己也不例外。
这也是士卒愿意用命的原因所在。
“咻”,贴著耳边掠过的弩箭將邓忠的注意力拉回眼前战场。
两边长矛犬牙交错,互相攅刺。
不断有人倒下,新的士卒顶了上来。
牛催率百余甲士,迎著密密麻麻的长矛,凭著铁塔一般的身体,生生撞飞两名蜀军甲士,然后挤入蜀军阵列之中。
蜀军外层都是甲士,环首刀一无所用。
但內层蜀军,连皮甲都装备不齐,身上裹著几块生锈的铁皮或者牛皮,就当是甲冑了。
“哈哈哈……”牛催反手一刀,砍翻一名蜀军。
身边的甲士更是虎入羊群一般横衝直撞,所向披靡。
蜀国以一州之力与魏国鏖战了四十年,早就油尽灯枯了。
诸葛瞻能在几天內拼凑出两三万人马,前来救场,调度能力已经异於常人。
但仓促之间凑出来的军队,遇上喋血沙场十几年的虎狼之师,下场可想而知。
牛催撕开蜀军阵列后,邓忠带著大部一拥而入。
一蓬蓬飞溅的血雾,將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被邓艾压抑多日的怨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每个士卒都陷入疯狂杀戮之中,无情的屠戮著面前的蜀军。
就连邓忠也被这种疯狂感染、裹挟。
尸体一层层的倒下。
即便如此,蜀军在號角和战鼓的激励下,还是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试图以人海淹没这支魏军。
但有甲对无甲,差距太大了。
对方一刀劈过来,甲士毫髮无伤,甲士一刀刺过去,对方仰面就倒下了……
廝杀了小半个时辰,邓忠终於凿穿了敌阵,蜀军终於抵挡不住,也不知谁哭喊了一声,蜀军纷纷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蜀军左翼崩溃了。
邓忠在一片血污中抬头,正面战场,蜀军前部依旧没有突破邓艾的中军,邓艾高大身躯站在尸堆上,仿佛一面旌旗。
右路战场,蜀军的那支骑兵竟然也被牵弘、师纂的步卒击败了。
不过他们付出的伤亡非常大,三千余眾,还站著的不到一半。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举起环首刀。
缠斗下去没有意义,其他路还在奋战,这么杀下去,不知道杀到什么时候。
邓忠甚至隱隱觉得,诸葛瞻就是要以人命耗干己方。
哪怕对方三换一,只要消耗掉一半陇右军,对蜀国而言,也是划算的。
邓忠心中一时百味杂陈,诸葛瞻能力或许有所欠缺,但对大汉和刘氏的忠诚,诸葛氏父子二人可歌可泣。
想要结束这场廝杀,唯一的机会便是直取中军。
一念及此,邓忠不再犹豫。
领著甲士往蜀军中军杀去。
蜀军左翼崩溃了,恰好也將中军暴露出来。
而诸葛瞻將能战之军集中在前部,中军战力反而是所有蜀军中最底下的。
邓忠甚至看到不少白髮老卒和十一二岁的少年,穿著不合身的皮甲,紧握著比他们还长的矛,怯生生的挡在前面。
心中忍不住一声嘆息,刺出去的环首刀莫名颤抖起来。
但身为將领,容不得半分仁慈。
“闪开!”邓忠反手一刀,用刀背將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抽翻在地。
但那少年十分倔强,倒下后迅速爬起,挥著环首刀,砍向一旁的邓庆。
邓庆条件反射般的一刀刺出,穿过其胸膛,看清面前之人后,愣了愣,然后义无反顾的拔出环首刀。
几点温热的血溅到邓忠脸上,转眼被横穿战场的风吹凉。
五百余甲士如狼似虎,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杀到蜀军牙纛之下。
牙纛周围,两三百蜀军甲士严阵以待。
簇拥著中间一羽扇纶巾的儒將,恍惚之间,贴近邓忠心目中的武侯形象。
不难猜测此人便是诸葛武侯之子诸葛瞻。
“尔军已败。”邓忠大喝一声。
此言非虚,右路师纂、牵弘部重整士卒,继续廝杀,后军杨欣、王頎二部生力军投入战场,彻底断绝了蜀军获胜的希望。
这两支人马一入战场,便將蜀军拦腰截断。
反向包围了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前后夹击。
邓艾领兵,自然不会给蜀军任何希望。
“大势已去,何不早降!”邓忠提刀,指著蜀军甲士。
蜀国中军尚有三四千余眾,仍有一战之力,如果拼死反扑,虽不足以扭转败局,却仍能让邓忠所部死无葬身之地。
“尚儿!”甲士之中诸葛瞻一声哀鸣,宛若杜鹃啼血。
邓忠回头,只见一员蜀將被王頎、杨欣联手刺下马来,应该是诸葛瞻之子诸葛尚。
东方辰上前劝道:“足下已经战败,天下大势在魏,何必枉送了將士性命?”
只要是士人,无论寒门高门,多多少少对诸葛武侯怀著几分敬意。
“天下大势在魏?哈哈哈,当今天下还有魏吗?司马氏以诈术取天下,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不仁,我诸葛瞻岂可与此辈同流合污?”
诸葛瞻满脸傲气,而后抢过身旁甲士的环首刀,指著邓忠。
邓忠心中一沉,这是要做困兽之斗了,暗暗有些后悔孤军深入,与李升脱离的太远。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只有死战了。
却不料诸葛瞻將刀横在脖颈上,仰天长嘆:“吾內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返?”
刀锋一横,一蓬血雾喷散在夕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