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竹关之北,蜀军列营於平原之上。
数百营帐错落有致,却又隱隱互相关联,分出八门,朝向八个方位。
拱卫著正中的中军大帐。
帐中,一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儒士正聚精会神的看著舆图,灯火摇曳间,竟与当年的诸葛武侯有几分神似。
这让在一旁参议军务的尚书郎黄崇神情恍惚,“卫將军,邓艾乃魏之宿將,非等閒之辈,淮南三叛,邓艾屡建奇功,我军號称七万,实则不足三万,固守关隘,尚能自保,怎能平地列营?”
蜀汉卫將军,正是诸葛武侯嫡子诸葛瞻。
闻邓艾偷渡阴平,袭取江油,便急急率成都两万兵马奔赴绵竹关。
“黄尚书莫非看不上我诸葛家家传的八阵图?”诸葛瞻斜了他一眼。
黄崇急道:“阵法再精妙,也需人来列,这两万兵马乃成都宿卫,多年未经战阵,如何与邓艾虎狼之师抗衡?依在下之见,当速速占据周围九顶山、紫岩岭等险要之处,凭我军弓弩之利,消耗贼军。”
诸葛瞻却慢吞吞的摇了摇头,然后捋了捋长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军固然可以凭险拒守,但邓艾也可以不战而走!”
黄崇闻言,不禁一愣。
的確,魏军已经拿下江油,如果绵竹受阻,完全没必要在此决一死战。
只需向东,杀入金牛道中,姜维的粮道就断了。
诸葛瞻家学渊源,虽算不上当世名將,却也不缺乏远见,怎会看不出蜀国的危机?
“难道卫將军故意平原列营,是为了吸引邓艾来攻,分摊剑阁压力?”黄崇惊讶不已。
诸葛瞻一向反对姜维北伐,主张休养生息。
魏军没来攻打汉中之前,便与董厥一同上书朝廷,欲以右大將军阎宇取代姜维,令其为益州刺史,为蜀国爭取休养之机。
朝中决议未定,姜维便屯田沓中,远离朝堂是非。
诸葛瞻挥了挥羽扇,“我与姜维並未私怨,所爭皆出自公义,如今姜维掌大汉之司命,挡住钟会的十万大军,已尽全力,再来一邓艾,全军危矣。”
黄崇满脸惭愧,“卫將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也,然则我军恐非邓艾敌手……”
话音方落,就听帐外斥候狂喜声:“启稟卫將军,张將军击败魏军先锋邓忠部!”
诸葛瞻闻报大喜,手中的羽扇摇动快了几分,“果不出吾之所料,邓艾偷渡阴平,翻越摩天岭,一月之间,转进七百里,已成疲军,今得江油,尚不思休整,急切来攻,当真自寻死路!”
举手投足之间,越发有诸葛武侯当年的模样。
黄崇问道:“敌军伤亡若何?”
斥候却支支吾吾道:“敌军一触即溃,夜间难以统计伤亡,张將军勒兵返回涪城。”
“恭喜卫將军!”
帐中诸將神色轻鬆了不少。
如果邓艾军战力仅限如此,那么集合两万大军灭了他们,就有可能实现。
自钟会大军突入汉中以来,蒋舒投降,阳平关被攻破,江油关被邓艾偷袭,蜀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眼下魏军诸部,司马昭远在长安,钟会手握十三万大军,短期內,很难击败他们,而邓艾的出现,正好成了最佳目標。
手上的兵力只有一万,还是疲军。
“传令给张遵,涪城无险可守,令其退回,与吾合军,再与邓艾那老匹夫决一死战!”
有了这一战打底,诸葛瞻信心倍增。
黄崇却惊呆了,涪城虽不是什么险要去处,但好歹也是一座城,就这么扔给邓艾?
“卫將军……”
“黄尚书勿忧,此诱敌深入之计也!眾將士听令,国家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死战,以报国恩!”
姜维屡次北伐,从来没在邓艾手上占到一点便宜,如果此战能擒杀邓艾父子,诸葛瞻在蜀国地位便可直追其父,稳稳压住姜维。
“领命!”眾將也是斗志高昂。
只有黄崇依旧忧心忡忡,诸葛瞻的想法固然有道理,见识也不差,忠义可嘉,但两军相爭,靠的不是见识和忠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刀兵。
邓艾用兵多年,名震天下,诸葛瞻却从未领兵出战过……
有心再劝,帐中主將却兴致高昂,一轮论纷纷,黄崇见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恰在此时,亲兵在帐外道:“稟卫將军,邓艾送来一封密信。”
“密信?”诸葛瞻一愣。
帐中诸將顿时来了兴趣。
魏蜀两国交战,双方书信来往就没断过,之前钟会还多次给乐城守將蒋斌写过私信,討论玄学义理,乐城也並未投降。
钟会的《移蜀將吏士民檄》,不知何故,也广泛在蜀中流传。
诸葛瞻抽出布筒內的尺牘,上面只有区区八个字:若降,表汝为琅琊王!
帐中诸將神色怪异。
诸葛瞻脸上却肉眼可见的涨红,“啪”的一声,將尺牘捏断,“邓艾老匹夫欺吾太甚!以为天下人皆如司马氏么?”
诸葛武侯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邓艾的这封信,表面是劝降,实则是侮辱诸葛氏,连死去的诸葛亮一同都骂了。
“將不可怒而兴师,帅不可慍而致战,此必是邓艾激將之法,万不可中计。”黄崇连忙劝諫。
但这封信实在狠辣,直接击中了诸葛瞻的命门。
诸葛瞻的怒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高涨,连脖颈都红了,怒极反笑,“好好好,这老匹夫要来送死,某姑且送他一程!诸葛尚何在?”
“末將在!”帐中站出一十七八岁小將,英气勃发。
“汝率一万人为前锋,我率军在后,务必將邓艾父子碎尸万段,以慰祖宗英灵!”
“领命!”诸葛尚昂首阔步转身离去。
“卫將军万万不可,成都兵马皆在此地,大汉兴亡实繫於將军一身,退守绵竹,胜算在我,平原决战,胜负未可知,若怒而驱兵,则必败无疑!”
黄崇嘴唇都在颤抖,一把扯住诸葛瞻的鹤氅,苦苦哀劝。
如果之前还有疑虑,如今基本可以肯定这是邓艾的毒计。
只是诸葛瞻已然被愤怒遮蔽了双眼,甩开黄崇的手,“黄尚书真以为我不如邓艾那老匹夫?也罢,今日就让天下人开开眼,我诸葛家尚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