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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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旌节

    斩了邓雄后,邓艾一声號令,大军继续前行。
    尸体无人收敛,邓忠实在看不过去,带著救下来的二十三个纛手,就在路边挖了一处土坟,还弄了一块木头插在坟前。
    时间仓促,用刀刻了“邓雄之墓”四字,便便草草收场了。
    四五十人围在坟前,默不作声。
    “安息吧。”邓忠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我等愿为少將军部曲!”二十三个纛手们仿佛早有默契,齐齐单膝跪地。
    部曲,相当於邓忠的私兵,今后只忠於邓忠一人,连同其家眷都成为邓忠的家僕。
    这时代盛行世兵制,也就是所谓的“士家”,士卒地位极其低下,十二三岁就要从军,侥倖活到六十,上不了战场,也要输送粮草或者屯田。
    而他们的家眷大多集中在洛阳、鄴城、许昌等大城。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兵籍代代相传,不能读书、不能做官、不能转业,可作为礼品赏赐与赠送。
    平民也普遍歧视士家,不愿將女儿嫁给他们。
    士卒逃亡或叛乱,城中家属连坐。
    嘉平五年(253年),新城守將张特以三千残弱之兵,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九十余日,战后司马家赏赐,將这些百战余生的士卒恢復成民籍。
    简而言之,部曲是將领的奴隶,士家是朝廷的奴隶。
    魏晋还设有律法,专门约束部曲和士家。
    “你们可要想仔细了。”邓忠只想將他们收入麾下,没想到这些人主动成为“部曲”。
    邓雄之子邓庆道:“若非少將军仗义执言,我等皆死,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无怨无悔。”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既有士家,父子兄弟同在一军比比皆是。
    眾人异口同声道:“无怨无悔!”
    “既然诸位不弃,忠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邓忠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入乡隨俗。
    此番伐蜀凶险万分,人多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分。
    可惜现在没酒,眾人只能拔刀,在手臂上轻轻割了一刀,算是歃血为誓。
    算上原本的八十三名部曲,邓忠现在的部曲超过百人,麾下还有两千三百人的前部。
    但这点人马,在动輒十几万的大军中,根本不够用……
    大军继续前行。
    嘎、嘎——
    一只寒鸦盘旋在崖顶之上,见了行进的兵马,非但不害怕,反而凑了上来,掠过邓忠的头顶。
    山路越发难行了,峭壁高耸如云,宛如天幕,將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这便是摩天岭。
    如果此地有千余蜀军驻守,只怕这万余兵马都將曝尸荒野。
    即便没有蜀军,这一路行来,坠崖而死的士卒足有两百三十七人,失踪者七十三人,也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虎豹豺狼叼走了。
    邓忠望著半山腰上的高大身影,略有些担忧,毕竟邓艾已是六十大几的年级了。
    真出了什么事,这支人马立即崩溃。
    无论承不承认,邓忠跟邓艾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不过邓忠的担忧有些多余,邓艾健步如飞,比身边的亲兵动作还快,不见丝毫疲惫之色。
    斩了邓雄之后,全军震怖,原本低迷的士气反而增长了一些。
    士卒们几乎人人带伤,衣甲破破烂烂,却兀自憋著一口气,努力向前。
    行军打仗,两军廝杀容易,行军却不容易。
    歷史上很多大军,都是在路上被敌人拖死的,这支人马一路艰难跋涉至此,只损失这么点人,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
    过不多时,邓艾率先爬上了山顶。
    士卒陆陆续续跟上,在崖顶略作修整。
    “报——”斥候从前方峭壁上攀援而来,“稟都督,周围皆是绝壁,无路可走!”
    上山容易下山难,阴平地界,西北高,东南急转而下,至摩天岭一带,仿佛被一柄巨斧凭空斩去了半截,只剩下绝壁。
    邓艾红著眼珠子,瞪著崖下,“谁说无路可、可走?本都督只信天无绝、绝人之路,来人,取毡毯过来。”
    “阿父……你万不可想不开啊,天下没过不去的坎。”邓忠心中一惊。
    虽然知道邓艾成功跳崖生还,但知道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另外一回事,望著深不见底的崖底,是个人都会忍不住胆寒。
    “放屁,你这廝才想不、不开。”
    说话之间,邓艾已將毡毯裹在身上。
    田续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都督为朝廷披荆斩棘,一心为国,不避生死,士之楷模,国之楨榦也,实乃我等效仿之典范。”
    邓忠一口唾沫吐在他面前,“呸!”
    邓忠上前一步道:“田护军既以都督为典范,当以身作则。”
    声音故意说的很大,立即吸引了周围士卒的注意。
    田续道:“少將军何意?”
    “都督年近耄耋,犹身先士卒,不避生死,田护军身强体壮,岂能屈居人后?田护军请——”邓忠指著崖下。
    他若敢第一个往下跳,邓忠就敢第二个,跟在后面,保管送他上路。
    田续老脸一绿,连连摇手,“我与都督皆一军主將,身负晋公之重託,这等小事,委一斥候即可。”
    周围士卒立即投来鄙夷之色。
    邓忠架著他,让他下不来,“足下身为护军,岂可言而无信?”
    说完,朝樊震使了个眼色。
    护纛营归他所辖,邓猛是他的部下。
    樊震冷声道:“请田护军上路!”
    十几个亲兵上前,就要提人,田续连连后退,想躲到师篡后面,但师篡躲得比他还快。
    眼见生米就要煮成熟饭,邓艾出言阻止,“够了,为將者,身先士、士卒,当机立断,我为一军之主,责无旁、旁贷!”
    “阿父……”邓忠一阵牙疼。
    心知他是顾忌司马昭,虽然跟司马昭闹的很僵,却始终不愿撕破脸皮,心中还对司马家存著一丝幻想。
    邓艾斩金截铁道:“不必多、多言。”
    拥上去拿人的士卒一动不敢动。
    邓忠知道他的驴脾气,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阿父身为一军之主,怎可只身犯险?儿愿代阿父下去。”
    两汉魏晋最重孝道。
    邓忠若是什么都不做,便是枉为人子了。
    邓艾顿了顿,眼神柔和几分,“怎么,嫌我这把老骨、骨头不顶用?你旧伤未愈,还是留在岭、岭上,此物与你,若有人临、临阵退缩,可先斩后奏。”
    樊震双手捧著一支旄节送到邓忠面前。
    长八尺,以竹为竿,上缀三重旄牛尾流苏。
    邓艾之所以敢擅自行事,不听钟会號令,凭的便是这支旄节。
    魏晋之制,持节都督可设军府,置长史、司马、主簿、从事中郎、参军及行参军等僚属,独揽镇地军政財赋。
    几百年后的节度使,便是由此演化而出。
    “阿父。”邓忠一时心潮澎湃。
    权力对男人的诱惑,不亚於绝世美人。
    邓艾大步向前,走到悬崖边,一跃而下,高亢吟唱之声穿透云雾,响彻山岭峭壁。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阿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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