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呆呆的望著悬崖之下。
天地广阔,群山縹緲,一个人跳下去,仿佛泥牛入海。
这个活爹不仅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炷香,两炷香……
山下始终没有动静,黑沉沉的崖下就像藏著一张巨口,將邓艾连皮带骨的吞下。
“都督不会……”天水太守王頎满脸担忧。
他是毌丘俭的部將,一向不受朝廷待见,就指望著此次破蜀之后,凭战功咸鱼翻身。
因是寒门出身,与邓艾关係不错。
金城太守杨欣道:“吉人自有天相,都督行事雷厉风行,定能化险为夷。”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身长八尺,孔武有力,勇冠三军。
大战之初,仅凭手上的三千西凉精锐,就敢正面猛攻姜维的沓中大营,还全军而退,后追击姜维,破蜀军於强川口,斩甲首百余眾。
邓忠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陇西太守牵弘身上。
不过此人沉默內敛,很少主动说话。
风声越来越大,天色越来黯淡,下面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都督凶多吉少……”田续带著几人又窜了出来,当著邓忠的面,眼泪说来就来,“都督啊,你怎就这么去了?苍天不佑,灭蜀大业中道崩阻,惜乎、悲乎……”
本来气氛就压抑,被他这么一嚎,更是愁云惨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邓艾的好大儿。
“田护军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邓忠忍不住嘴角上扬。
八字还没一撇,这廝就跳出来了。
邓艾有个三长两短,凭他跟司马昭的关係,下一任陇右都督十有八九就是他。
田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也不嫌尷尬,演技十分精湛,“少將军节哀,诸位节哀,伐蜀之事虽不成,然都督为国捐躯,某定如实稟报,为诸位爭取赏赐。”
这话明面是为邓艾举哀,实则是在拿捏眾人。
他们一路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跋山涉水,穿越绝域,为的不就是司马家赏下的一块肉?
果然,三个太守你看我我看你,默契的朝田续拱手,“田护军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师篡假模假样道:“都督为国捐躯,我等无路可进,受阻於此,趁粮草还有盈余,不如返回汉中,与镇西將军合军一处,再做打算?”
田续顺水推舟,“非是田某胆怯,而是此路不同,即便过了摩天岭,尚有江油、绵竹两座雄关,此去十死无生。”
大军之所以南下,全因邓艾的一口气吊著。
他不在了,这口气自然散了。
士卒们蠢蠢欲动,不少人一脸喜色,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与之前如丧考妣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三个太守都没有表態,全都望向邓忠手中的旌节。
场面顿时分成了三股,想走的人默默站到田续和师篡后面,观望之人则站在王頎、杨欣、牵弘一边。
主簿爰邵、司马段灼、帐下督樊震则聚拢在邓忠身边。
这种场面,邓忠前世不知经歷过多少次了。
有人就有江湖,就会有山头。
樊震怒道:“都督去时,授少將军旌节,谁敢造次?”
士卒们果然不敢动。
师篡捋了捋长须,“莫非少將军有办法过摩天岭?我军粮草只够二十一日,多耽搁一日,粮草便少一日!”
邓忠耐著性子道:“办法不是有了吗?诸位只需稍待片刻。”
“少將军,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我等何必白白送死……”
几个老卒烦躁起来。
田续趁热打铁:“此路不通,都督杳无音信,只怕……我等在此无益,不如早些折返汉中,与镇西將军匯合。”
如果返回陇右,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旌节在手,凭邓艾在陇右二十年的声望,邓忠运作一番,说不定能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但他要去跟钟会合军,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诸葛绪顶著雍州刺史,钟会说拿下就拿下了,此前还在汉中斩了许褚之子牟乡侯许仪……
邓忠不过是一个亭侯,还是个牙门將。
钟会杀自己,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邓忠摩挲著旌节,“都督所言甚是。”
樊震急道:“阿虎……”
邓忠挥手,让他稍安勿躁,脸上笑意不变,“都督身为一方都督,尚且不顾性命,为尔等开道,尔为护军,非但不稳定军心,还妖言惑眾,临阵脱逃,其罪当斩!邓庆何在?拿下!”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没想到邓忠如此果断,说翻脸就翻脸。
身边的邓庆两眼一红,二十多人直接拥了上去。
他是一年前司马昭直接空降到陇右的,没有什么根基,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
这些人跟身经百战的邓庆相比,简直天壤之別,三下五除二便被打翻在地,田续本人也被邓庆拿住。
师篡则连滚带爬,逃到牵弘身边。
鏘、鏘、鏘……
“少將军好大的威风,田护军是晋公委任的护军,就算是都督亦不能隨意施刑,谁敢妄动?”躲在后面的师篡底气十足的叫囂起来。
牵弘脸色一沉,朝身边使了个眼色,士卒纷纷手按刀柄。
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些人中,邓忠最忌惮之人便是牵弘,手上一千四百河北部曲,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
杨欣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淡然道:“少將军不可妄为。”
王頎犹豫了片刻,走到邓忠这边,“都督临去之前,以旌节託付少將军,诸位难道要违抗军令不成?”
这话说的气势十足,周围士卒纷纷低下了头。
三个太守,一人站到了田续一方,一人左右摇摆,一人站到了邓忠这边,大局已定。
一阵朔风自北而来,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落在邓忠脚下。
就在形势一触即发时,山下忽然传来几声嘹亮的长啸声,“下——”
“是都督,都督还活著!”
樊震、爰邵、段灼等人大喜。
牵弘、师篡几人神色复杂。
“都督还活著!”两边对峙的士卒纷纷扔下兵器,掉头望著崖下。
邓艾活著,军心就还在。
爰邵低声道:“事不可为,可从长计议!”
邓忠一点头,示意邓庆放开田续。
田续冷哼一声,“少將军如此跋扈,某定会如实稟报晋公。”
邓忠心中好笑,出来混,还怕这个?有没有他的小报告,司马昭都不会放过邓艾父子。
“田护军隨意。”
“哼。”田续大摇大摆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