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张了张嘴，愣是没把话接上。
她现在这状態，连骂回去都得先过一遍脑模块再决定值不值得开口。肩背那块烧灼感一阵一阵往里钻，左腿更不用说，那根白色捕获装置还钉在里面，稍微一动，痛感就顺著大腿一路往上窜，连带著半边机体都跟著发麻。
红蜘蛛显然没指望她这时候还能保持平时那副嘴硬劲。
他蹲下身，扫了一眼她腿上的贯穿伤，眉头压得更低了点。
“別碰。”他语气很冷，“这玩意儿现在拔出来，你等会儿就是直接躺平了。”
引矢量原本想伸手按一下伤口附近，听见这句，到底停住了。
红蜘蛛一边说，一边已经抬手把自己臂甲里一小截应急固定器弹了出来，动作迅速先把那根贯穿装置周围的结构压住，防止她乱动时再把伤口扯开。
“肩背先別管。”他没看她，不留反驳空间，“左腿这块先固定，別让你自己把自己再撕碎一遍。”
引矢量靠著墙，轻轻吸了口气。
她其实还清醒，只是疼得太实在，整台机被钉住了一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腿上那根还露在外面的白色尖端，喉管线跟著收紧了下。
“……真阴。”
她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你现在才知道？”红蜘蛛冷笑一声，手上动作没停，“这种地方，这种配置，再加一个预埋的捕获装置。摆明了就是想让你死得漂亮一点，好让別人事后还能把话说圆。”
他说著，另一只手已经把终端调出来，直接切进加密频段。
引矢量听见那边接通的轻响，眼神动了一下。
红蜘蛛头没偏，语气比刚才还冷了几分：“震天尊，你的人在我这儿，快被打烂了。”
另一头安静了不到半秒，接著就传来震天尊克製得紧绷的一句：“位置。”
红蜘蛛已经把坐標和她的伤势信息甩过去。
引矢量本来还靠在那儿，听见这句，皱了下眉。
“你联繫他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都没什么力气。
红蜘蛛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凉得很。
“不联繫他，等你自己慢慢爬回去报平安？”
“我……”
“你现在最好把嘴闭上。”红蜘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省点力气，至少別在他们过来之前先把自己耗晕。”
引矢量被他堵得一时没话，闭嘴了。
——
另一边，震天尊和奥利安原本还在对著一份新整理出来的资料往下说。
桌面上摊著的是角斗场最近几轮异常赛程和外围调动交叠出来的线，奥利安刚把一处异常波动来源標出来，震天尊那边的终端就响了。
红蜘蛛的频段。
震天尊眉头刚挑了一下，下一秒，红蜘蛛那句话直接甩了过来。
空气一下就变了。
奥利安甚至没来得及问，先看见的是震天尊整台机几乎瞬间绷紧的状態。刚才还稳稳坐在那里的人，这会儿界面都没关，直接站了起来。
奥利安心口跟著一沉：“怎么了？”
震天尊没立刻答，终端上红蜘蛛甩来的坐標已经跳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声音低得发冷。
“引矢量出事了。”
奥利安脸色当场变了，原本温和认真的表情这会儿嘴角都是平的。
“什么？”
“刺杀。”震天尊语速很快，边说边往外走，“红蜘蛛那边先接管了。”
他一边走，一边切了另一个频段。
“击倒，过来。带上能处理贯穿伤和高能烧灼的东西。”
那边显然也听出了不对，平时那股漫不经心都淡了。
“位置发我。”
震天尊甩了过去，人已经走出门外了。
奥利安紧跟著站起来，脑模块里只转了一瞬就直接给救护车拨了过去。
“救护车。”
那边接得很快，语气一贯不耐烦。
“有事说。”
“引矢量受伤了。”奥利安几乎没停，“不是轻伤。刺杀，贯穿伤，可能还有高能武器灼伤。红蜘蛛和震天尊已经先过去了，我现在把坐標给你。”
救护车那边安静了一瞬，隨后只回了句：“发。”
——
巷道里，红蜘蛛把引矢量大腿那边的临时固定做完了。
肩背的伤他只扫了两眼，没立刻下手。现在这环境和工具都不適合乱碰，她机体状態又还在应激边缘，再动只会更糟。
引矢量靠著墙，呼吸频率已经乱了点。
红蜘蛛看著她那副想硬撑、又確实快撑不住的样子，语气反倒更冷了：“清醒点。”
引矢量抬眼看他，光学镜都有点发虚，却还是低低回了一句：“我没晕。”
“我知道你没晕。”红蜘蛛道，“我是在警告你，別现在才开始逞强。”
引矢量被他说得想翻白眼，可惜翻到一半，肩背那块就先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红蜘蛛看著她，终端上又扫了一遍她现在外露的损伤数据，脸色更差了点。
“你今天从我实验室出去之前，我是不是刚提醒过你最近外头不太平？”
引矢量咬著牙，声音轻了不少。
“你那也叫提醒？”
“我都把监控盲区图扔你脸上了。”
“那不是你顺手丟的吗……”
“顺手丟给你你也没避开。”红蜘蛛冷冷道，“看来你不止机体需要修，脑模块也该一起拆开看看。”
引矢量这回是真没力气跟他斗了。
她刚想闭眼缓一下，巷口那边就先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震天尊已经衝进来了。
他走得太快，甚至带起了一阵气流。脚步在看见墙边那道身影的瞬间，还是猛地停住了一下。
引矢量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眼里的寒意，沉到看不出底。
击倒跟在后面，进来第一眼先是看见那台半残著倒在另一边、已经被红蜘蛛轰废大半的袭击者，隨后视线一转，直接落到引矢量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也没了玩笑意味。
“……行。”击倒走近两步，声音低了点，“这回可真不是小打小闹了。”
震天尊站到了引矢量面前时没立刻碰她，先把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肩背那片炸开的伤、左腿那根白色贯穿装置、外甲上还没干透的焦黑痕跡，一样都没漏。
引矢量本来还觉得自己撑得挺像样，结果一对上他的视线，反而没来由地有点发虚。
“我没……”
她想说自己还行。
两个字刚出来，震天尊抬手，动作算得上温和地摸了一下她没伤那边的肩甲。
“別说话。”
引矢量一下安静了。
那声音里情绪压得太死。
震天尊转头看向击倒，语气恢復得很快，却更冷了。
“处理。”
击倒早就蹲下去了，扫描器打开得飞快，扫过腿伤和肩背那片烧灼区时，脸色也越来越差。
“贯穿伤先固定得还行。”他说著，抬眼看了下红蜘蛛，“你倒没添乱。”
红蜘蛛靠在旁边，冷笑一声。
“我还不至於蠢到在这种时候给你们製造额外工作量。”
击倒没接，继续低头看伤，边看边骂。
“这群东西是真准备直接下死手。高能束擦肩背，捕获装置钉腿，下一炮再下来，她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
巷子里的空气跟著更压抑。
震天尊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有侧脸线条绷得更硬。
引矢量靠著墙，眼睛半睁著，想撑清醒。可击倒一边处理伤口边压装置的时候，一阵一阵的疼痛还是让她指尖都瞬间蜷缩一下，呼吸一滯。
震天尊视线一沉，手已经下意识往前伸了半截，最后却硬生生停住，低声对她道：
“看著我。”
引矢量艰难抬眼。
“別闭眼。”他盯著她，“救护车和奥利安也在过来。”
她脑模块里那点因为疼痛开始发散的东西，居然真的又被拽回来了一点。
她费力地点了下头。
巷道外头，又一阵脚步声迅速逼近。
救护车和奥利安也到了。
——
救护车是衝进来的。
他脚步一落地，视线扫了下墙边那台半残的袭击者，下一秒彻底定在了引矢量身上。
她整台机靠在墙边，脸色已经差得不像还能继续嘴硬的样子。
救护车脸立刻臭得像来討债的。
“让开。”
击倒本来蹲在那边，听见这句抬了下眼：“我已经先固定过了，贯穿物没动，肩背没乱碰。”
“这还用你提醒？”救护车话是这么说，动作已经接了上来，扫描器一开，几道光同时落在引矢量腿部和肩背的伤口，“固定做得还行，没把她处理成更难收拾的样子。”
击倒冷笑了一声：“你这句夸得可真感人。”
“我没夸你。”救护车语气凉得很，“我是在夸她运气还没差到当场完蛋。”
引矢量原本已经疼得有点发木，听见这句，愣是从喉管里挤出一点气音。
“……你们医官说话都这么討打吗？”
“你现在还有力气接话，说明没到最糟。”救护车手上开始调临时止流和稳定装置，“很好，继续保持，別晕。”
奥利安也到了她旁边。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先確认她还清醒。可视线一落到她腿上那根白色贯穿装置和肩背那片炸开的外甲，手还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引矢量抬眼时，正好看见他那一下没敢落下来的动作。
奥利安显然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贸然碰她只会让情况更糟，很快把手收了回去，声音又轻又低。
“我在这儿。”
引矢量刚张嘴，腿上那边就被救护车按著重新固定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都绷住了，半个字都没来得及挤出来。
奥利安心口一沉，手无意识握成拳，忍住了，低声问救护车：“我能帮什么？”
“递稳压器。还有，把她右侧肩背那块外甲边缘压住，別让断口再扯开。轻一点，你要是弄疼她我先收拾你。”
奥利安立刻照做。
他的动作很小心，手落到引矢量肩侧没伤的那一片时，轻得像是动作错了她就会碎。
引矢量感觉得到。她眼睫动了一下，勉强稳著呼吸，配合他和救护车的动作。
另一边，震天尊一直在忍著不让自己乱动。
他从进来之后就没离开过引矢量半步视线，可这种时候他越是想伸手，越知道自己不能隨便碰。击倒和救护车都在处理伤，奥利安也在帮忙，他这时候真上手只会添乱。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盯著她，盯著那条腿，盯著肩背那片烧黑的伤。
红蜘蛛靠在旁边，看著这一屋子机都围著引矢量，脸色也没比谁好看多少。
他本来就烦。
现在更烦。
尤其是看见奥利安那副想碰又不敢碰、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一裂就完的稀有材料一样的样子，红蜘蛛觉得今天这事从头到尾都难看得要命。
可他没说別的，只冷冷开口：
“袭击者是提前埋伏的。位置挑得很妙，远程主攻，预埋捕获装置，摆明了不是来试探，是来收尸的。”
震天尊目光没挪。
“他还活著？”
“死了。”红蜘蛛扯了下嘴角，毫无笑意，“不过我要是再晚来两分钟，死的就未必是他了。”
这一下子过道里都像是没了空气。
击倒手上动作没停，低头看著扫描界面。
“不是隨便挑个机来做的。配置克她，场地克她，连贯穿装置都提前布好了。对方很清楚她缺什么，也很清楚她最近在防什么。”
救护车接得更直白。
“这就是奔著弄死她来的，没打算让她活著离开那条巷子。”
引矢量当然知道今天这场不对劲，可听见这句，光学镜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奥利安原本一直在小心地动作，这时也终於抬了下眼。
“所以他们已经不准备再遮了。”
“他们早就没再遮了。”红蜘蛛冷冷道，“只是今天更难看一点而已。”
震天尊终於动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低头看著引矢量。
“还能撑吗？”
引矢量本来想点头，可疼得她是真的想骂人，最后她还是很诚实地闭了闭眼，低低出了口气：“……够呛。”
震天尊盯著她看了两秒，没再逼她多说，把那点已经忍到极限的火气压住。
救护车这时候把第一轮临时处理做完，直起身，声音很乾脆。
“不能继续待这儿。腿上的贯穿物要在更安稳的环境里取，肩背也得立刻做深层处理。再拖下去，后面恢復会更麻烦。”
击倒也跟著起身。
“我这边临时固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得挪地方。”
红蜘蛛看了他们一眼，终於把身体从墙边站直。
“那就別废话了。我的实验室往里有更好的处理间，先把她带过去。总比你们站在这条破巷子里继续对著她发呆强。”
救护车和击倒都没反对。
奥利安下意识往前了一点，像是想帮忙把引矢量扶起来。
震天尊却比他更快一步，已经半蹲下来，动作很快，避开了她受伤最重的地方。
“別乱动。”他低声道，“我带你过去。”
引矢量抬眼看著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轻点了下头。
——
处理间的门一关，气氛就跟外头完全不一样了。
击倒和救护车几乎没停，设备一展开就直接接手。腿上的贯穿装置必须取，但不能硬拔，先要把周围受损结构压稳，再把残余能量和卡死的金属边缘一点点分开。肩背那片高能灼伤更麻烦，外甲裂口不算最重，麻烦的是里面被灼烧过一遍的导线和电路。
引矢量躺上去的时候，整台机都绷了一下。
这伤实在不轻。
救护车一边调仪器一边冷声道：“忍著。”
击倒已经把腿部扫描图调出来了，接得非常快：“你这句说得像她还有別的选项。”
“她要是有別的选项，就不会躺在这儿。”
“也对。”
两个人嘴上照旧没一句好听的，手上配合却快得像一套提前排过很多次的程序。救护车压能量流失，击倒拆固定装置，遇到电板和线路纠缠的地方，连多余解释都不用，一个抬手一个递工具，顺溜得很。
奥利安站得最近。
他原本想帮忙，可等真站到处理台边，手更不敢乱伸了。最后他接过救护车递来的稳压器，动作几乎没什么重量地压住她没受伤那边的外甲边缘，低声道：“疼就说。”
引矢量本来已经疼得有点发木，听见这句，还是勉强动了下嘴角。
“你这句……说得像我说了就能不疼。”
奥利安一顿，眼里那点压著的著急和沉重更明显了，连她的玩笑都没接。
“至少我能知道你还清醒。”
旁边红蜘蛛靠在那儿，脸色从进门起就没好过。
“她现在要是不清醒，我倒省事了。至少不用看著你们一个个围在这里，脸色比处理台上的病號还难看。”
没人接他这句，这时候谁都懒得和他抬槓。
震天尊站在最外侧，手臂抱著，整台机安静得嚇人。
红蜘蛛先开了口：“他们现在连我这边都敢伸手了。”
救护车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扔出一句：“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留余地了。”
奥利安压著稳压器，接上：“或者说，他们觉得余地已经没用了。”
震天尊这时候才终於开口。
“本来就没用了。”
屋里所有机都听懂了。
事已至此了。
就在这时，震天尊终端亮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去，屏幕上是声波的標识。
消息很短。
【袭击者身份已確认。】
【与角斗场管理层执行线接触记录已锁定。】
【具体链路已发。】
【非个人行动。】
紧接著，引矢量那边也来了一条，没通过终端，直接通过內部通讯弹出来。
【我晚了一步。】
最后一条接著在震天尊那里跳出来。
【雷射鸟已到。】
震天尊看完，引矢量清楚地看见他唇线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什么。
处理间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振翼声。门刚一滑开一点，雷射鸟已经顺著缝隙飞了进来，落到处理台旁边的支架上，光学镜很快扫过引矢量肩背和腿部的伤势，安安静静开始记录。
引矢量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紫，还是勉强偏了下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救护车就毫不留情地把她注意力又拽回现实：“別乱动。你要是真想现在就疼晕过去，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击倒在旁边接口，语气也不怎么温柔：“保持清醒。你这条腿我还想儘量给你留得漂亮点。”
引矢量闭了闭光学镜，最后很低地出了口气。
“……算我求你们了，你们医官说话积点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