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安回来得很快。
他手里多了一份调出来的旧档案，进门那一瞬间，视线很自然地先落到了引矢量身上。
引矢量也看了他一眼。
鈦师傅把该说的都收住了，没再继续往下提，平常地把那份档案接过来，顺手放到一边，像刚才那段单独谈话真的只是补了一点普通说明。
后面又坐著说了几句別的，气氛比前面轻鬆一些。等这场见面差不多收尾时，鈦师傅便起身，带著他们往外走。
会面所外头一贯的安静。
从那边出来，再沿著靠近最高议会核心区外围的通道慢慢往前走，能看见不少平时不太会让普通机多停留的区域。鈦师傅倒没急著回去，一边走，一边顺手指了指远处某几处建筑和通道，跟他们讲了两句以前的事。
有些是旧年代留下来的规制，有些是后来才改过的位置。说得不多，隨口提一提，但引矢量还是听得很认真。
就在他们快走到另一条转接通道时，迎面正好过来一台机。
对方步子不快，姿態利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会在这地方迷路的机。她先看见鈦师傅，停了一下，叫了一声老师，然后视线自然转向奥利安。
“你也在。”
奥利安点了下头：“艾丽塔。”
引矢量听见了，也下意识看过去。
而艾丽塔这时候也已经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她。视线不冒犯，不拖泥带水，只很快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再结合奥利安和鈦师傅都在场的这个情况，显然猜到了个大概。
“这位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艾丽塔看向奥利安，语气里带著很浅的瞭然。
奥利安还没来得及接，鈦师傅已经在旁边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你猜得蛮快。”
艾丽塔这才转向引矢量，態度很自然：“你好，艾丽塔。”
“引矢量。”她也很快回了句，语气比刚才和鈦师傅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松一点，“你好。”
艾丽塔看著她，目光里那点打量並不重，她显然也没打算多打扰，只是碰见了，顺势说上两句。
“我本来是来找老师確认一份文件的。”她道，“没想到会刚好碰上。”
引矢量点了下头：“我这边也是……没想到。”
这句说得很含蓄，但艾丽塔显然听懂了，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她说，“你现在这表情挺有內容的。”
引矢量也没否认，诚实地回了一句：“今天接收到的信息量確实有点大。”
艾丽塔听完，更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不装，也不乱显摆，说话很直，但分寸在。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奥利安，又重新看回引矢量：“那看来今天对你来说，不算普通的一天。”
“確实不算。”引矢量道，“不过很值的。”
艾丽塔眼里那点原本只是客气的兴趣，明显更真了一点。
“那还不错。”她道，“至少说明奥利安这次没把事情办砸。”
奥利安在旁边很平静地接了一句：“我听起来像经常办砸。”
艾丽塔看他一眼：“那倒没有，但你偶尔会把该提前说的事留到最后。”
引矢量听见这句，立刻转头看向奥利安。
“你看。”她语气很正经，“不止我一个机这么觉得。”
奥利安眼底那点无奈和笑意一闪而过，没反驳。
艾丽塔看著他们两个这样来回一句，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姑娘不仅被带来见人的，她和奥利安的关係显然也已经到了足够自然、足够信任的程度。再加上今天这种场合，她当然明白，这不是普通认识一下那么简单。
她也没往深里追，顺手把自己的频段递了过去：“之后要是碰上了，打个招呼也方便。”
引矢量看了眼，自然地接了过来，把自己的也回给她：“行。”
两边加得很顺畅。
对引矢量来说，这种感觉確实挺少见。塞伯坦其实不分性別，更多看种类。不是没见过和她近似的赛博坦人，只是像这样在这种场合下，能自然而然聊上几句、还挺顺的，除了九七確实不多。
艾丽塔给她的感觉也很好。利落，稳，脑模块显然也很清醒。
艾丽塔看她，也觉得这姑娘挺不错。不是那种站在谁旁边就显得轻飘的类型，很有自己的劲，和她说话不累。
这时鈦师傅开口：“你不是有文件要確认？”
“对。”艾丽塔这才想起来正事，看了眼老师，又冲奥利安和引矢量点了下头，“那我先把事情处理了。”
鈦师傅接了过去：“走吧，我顺便带你去看。”
艾丽塔临走前又看了引矢量一眼告別：“之后有机会再聊。”
引矢量点头：“好。”
等鈦师傅和艾丽塔转去另一边，通道这头就剩下她和奥利安了。
引矢量站在原地，先没说话，偏头看了奥利安两秒。奥利安被她看得很平静，甚至还先开了口。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引矢量答得很诚实，“你老师確实很厉害。”
她停顿一下，“艾丽塔也挺好聊。”
奥利安看著她，眼底那点放鬆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那我今天这趟应该还算成功。”
“成功归成功。”引矢量慢慢抱起手臂，语气也慢慢转了个弯，“帐还是得算。”
奥利安一听这句，光学镜轻轻动了下：“我猜到了。”
“你猜到得还挺晚。”
话音刚落，她已经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外甲上拍了一下。
完全是玩闹的意思。
奥利安被她这一下打得往旁边偏了偏，没躲，笑得更不掩饰了。
“你之前怎么不说？”引矢量看著他，终於把这句补出来了，“你老师是鈦师傅这种事，是能等我走到门口了再让我自己发现的事情吗？”
“我本来想说，但你在路上知道，反应可能会更大。”
引矢量：……这混小子，怎么又说这话！
她盯著他两秒，只能很真诚地下结论：“奥利安，你这小子也挺坏的。”
奥利安听完，笑意更深了一点，几乎有点无辜地回她：“这句我也不完全当负面评价。”
引矢量被他堵得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行吧，她忍了。
——
引矢量回去的时候，震天尊已经在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对方靠在那边，手里还翻著一块界面，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平常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引矢量把外甲边缘蹭到的一点灰顺手拍掉，“今天信息量有点大。”
震天尊这才抬眼看她：“怎么，大到你这副表情？”
“奥利安带我去见他老师了。”
这句一出来，震天尊原本还算隨意的神情顿了一下：“老师？”
“对。”引矢量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档案馆老前辈，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嗨哟，鈦师傅。”
震天尊手里的界面彻底停住了。
引矢量还没察觉到哪不对，顺手给自己倒了点能量液，边喝边继续往下说：“你是不知道奥利安那小子有多能瞒，路上一个字都不说，到了门口还在那儿装没事机。我差点没当场把他晃散架。”
震天尊看著她，过了两秒，慢慢开口：“他带你去见鈦师傅。”
“对啊。”
“单独带你去的？”
“那不然呢？”引矢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总不能还组个参观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震天尊靠在那边，语气听著是平的，味却已经有点不对了：“他倒挺会挑步骤。”
引矢量喝能量液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步骤？”
“没什么。”震天尊看著她，“然后呢？”
“然后就是聊天啊。”引矢量想了想，往下说，“鈦师傅人確实很厉害，也很不一样。后面还聊了挺多东西，反正……挺值的。”
震天尊盯著她看了两秒：“挺值的。”
“是挺值的啊。”引矢量放下杯子，“而且艾丽塔后来也来了，顺便认识了一下，还加了频段。整体来说，今天收穫很大。”
震天尊哼了一声。
引矢量终於听出一点怪味，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语气？”
“正常语气。”
“你正常语气现在都开始拐弯了？”
震天尊没接这句，淡淡道：“奥利安倒是挺会安排。”
引矢量更莫名其妙了。
“安排什么？不就是带我去见他老师吗？”
震天尊看她的眼神都复杂了一瞬。
引矢量被他看得更懵了：“怎么了？”
震天尊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结果看了半天，发现她確实是一脸坦然，脑模块里压根没往別的方向拐。
於是他额角那点金属结构都像是跟著紧了一下。
“……没什么。”他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今天怎么老没什么。”引矢量皱眉，“有话直说。”
震天尊看著她，语气不咸不淡：“直说你也未必听得懂。”
引矢量：“？”
这是什么人身攻击。
她盯著他看了几秒，下结论：“你今天有点神经。”
震天尊冷笑一声，不和她爭。
引矢量本来还想再问两句，但今天確实折腾得够多，脑模块里那堆东西还没消化乾净，也懒得继续陪他打哑谜。她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
“行吧，反正你要是想说迟早会说。我先上去了。”
震天尊没应，看著她上楼。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二层之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又过了两秒，他才很轻地磨了下后槽牙，低低骂了一句。
“……什么都不懂的笨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