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门口站稳,规规矩矩问了好,视线落到那位长者身上时也没乱飘,只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久仰大名。能见到您,还是奥利安老师,確实很意外,也很荣幸。”
话说得很体面。
鈦师傅看著她,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怎么变,只抬手示意她坐。
“先坐吧。”他道,“不用站著说话。奥利安提过你不少次,今天总算见到了。”
引矢量这才坐下,动作不快,也不显得拘谨。奥利安坐在旁边,神情倒还是那副平稳样子,仿佛刚才在外头把她瞒得一愣一愣的不是他。
鈦师傅也很平常地问。
“最近怎么样?”他看著引矢量,“听奥利安说,你这阵子一直挺忙。”
引矢量答得很稳:“是有点忙,不过都还算在能处理的范围里。”
“忙些什么?”
“东一块西一块。”她道,“有些资料得看,有些事情得跟,有时候也会顺手帮著处理点別的。杂是杂了点,但也不至於全是白忙。”
这句答得其实不多,但听著还挺自然。
鈦师傅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也没往她没说的地方追,只顺著往下问:“平时休息还行吗?”
引矢量听到这句,先是顿了一下,隨后才道:“比前阵子好一点。”
“前阵子很差?”
“也不算差。”她回,“就是事情堆起来的时候,容易顾不上別的。”
鈦师傅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旁边的奥利安这时才接了一句:“她现在比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引矢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说得像我前阵子快坏掉了。”
“我没那么说。”奥利安很平静。
“你语气里有。”
奥利安眼底带了点笑意,没继续爭。
鈦师傅在旁边看著,只轻轻笑了笑,隨后把话题往別的地方带了带。
“那你和奥利安,是怎么认识的?”
引矢量收回视线,答得依旧很稳:“一开始是查资料和权限上的事,后面接触得多了,慢慢就认识了。”
“相处下来觉得怎么样?”
这回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想词,隨后才道:“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得更清楚了:“沉稳,讲理,也不烦机,是少见那种能让机正常说话的类型。”
奥利安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著,没插嘴,只是那点笑意明显比刚才深了点。
鈦师傅也轻轻笑了笑:“这评价对他来说,已经算挺高了。”
“是挺高的。”引矢量很坦然。
“那看来奥利安最近没白在我面前提你。”
这句一出来,引矢量下意识抬眼,看了看鈦师傅,又偏头看了眼奥利安。
奥利安面上仍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神向左飘忽了一下是怎么也藏不住。
引矢量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还是没当场拆他台,只转回去道:“那他对我的描述,应该有挺多美化成分。”
鈦师傅看著她,语气温和:“他说你有能力,也有自己的想法,还说你不是会轻易顺著谁走的类型。”
引矢量听完,神情没怎么变,只回得很平常:“那他这次倒没夸张太多。”
鈦师傅笑意更明显了些:“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过头容易显得假。”她答。
屋里的气氛到这里,总算松下来一点,可也不多。
鈦师傅看得很清楚。眼前这孩子礼数周全,说话也稳,该接的都接了,话说得也漂亮,可真正紧要的东西一点都没往外露。不是故意冷处理,而是很自然地把话都停在了安全的位置上。
他没急著拆她这层防备,反而又顺著閒聊往別处拐了拐。
“你平时除了看资料、忙事情,”他语气依旧平和,“还会做点別的吗?总不能一直把自己泡在工作里。”
引矢量想了想:“会。”
“比如?”
“看情况。”她道,“有时候出去转转,有时候找点能量吃,有时候和熟一点的机聊聊天。实在太忙的时候,也会发会儿呆。”
“发呆也算?”
“算。”引矢量答得一本正经,“至少对脑模块有好处。”
旁边奥利安终於轻轻笑了一下。
鈦师傅也笑了:“这倒挺实在。”
引矢量没再接什么,只坐在那里,姿態很稳,微微向后靠著一点。她看著像是已经放鬆一些,可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依旧收著,依旧没有让自己真正滑进一种完全轻鬆的閒聊状態里。
鈦师傅当然看得出来。
可他还是没急著往深层问,只是安安稳稳地把这层閒谈接完,像是真的只是在看一个奥利安带来见自己的年轻机,平常问几句,聊几句,顺便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样。
而引矢量也很清楚,对面当然不会只是隨口问问。
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反而答得更稳,该接的接,该绕的绕,既不生硬,也不多露。
——
閒聊的节奏又慢慢走了一会儿,鈦师傅才像是不经意似的,把话题往別处拨了拨。
“奥利安和我说,你最近接触的人和事都不少。”他看著引矢量,“那你看现在的赛博坦,感觉怎么样?”
引矢量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这问题已经不是纯閒聊了。
她没有立刻答,只安静了两秒,才慢慢道:“不算太好。”
“哪里不太好?”
“有些地方失衡了。”她回,“该做的事没做到,不该伸的手倒是伸得挺多。有些位置上的责任,也没有被好好担起来。”
这话说得挺多了,却依旧只停在她自己的认知上,没有往任何具体的人和事情上落。
鈦师傅听完,只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会因此特別討厌现在这些坐在上面的机吗?”
引矢量想了想,倒也没怎么迴避。
“也没有特別討厌。”她道,“主要是烦。不是谁坐在那个位置就一定不对,而是坐上去了之后,该做的没做,反倒总把事情往更麻烦的方向推。”
“所以你更烦的是结果?”
“也不只是结果。”引矢量道,“过程本身也挺烦机的。”
鈦师傅听到这里,眼里的笑意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说得挺有意思:“你分得挺清。”
“总不能什么都混在一起骂。”她答得很自然。
奥利安坐在一边,依旧没怎么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著。他能感觉出来,这场对话已经开始从表面往深里走了,但老师没有逼,引矢量也没有躲,她还是那样,很稳地把边界守在自己手里。
鈦师傅看著她,停了停,才把话往下带进了一层。
“赛博坦的生命,本质上都来自火种。”他说,“火种自火种源井而生,带著各自不同的特性,再一点点吸附周围的金属,形成机体,形成意识,形成之后所有会走的路。”
他说得很平,讲著这件再古老不过、也再基础不过的事实。
“既然如此,”他看著引矢量,“那你觉得,生命本身应该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更接近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引矢量这次没有很快开口。她垂了下光学镜,像是在认真想怎么把这个问题说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生命首先应该被当作生命认真对待。”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这次却认真地从自己深层的认知回答了。
“最基本的尊重,最基本的保障,都应该是有的。不是先看它值不值、有没有用,再决定它配不配被留下。”
鈦师傅没有打断,只安静听著。
引矢量继续道:“我觉得生命也不是什么一开始就该被谁定义好的东西,毕竟生命很复杂,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东西。它会经歷什么,会接触什么,会怎么想,会变成什么样,很多时候都是在后面一点点长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才又往下说。
“所以我不太喜欢把生命直接往功能和结果上凑。不是说效率不重要,也不是说秩序不需要。该有的约束、管控、甚至惩罚,我都觉得有必要。可这些东西不该最后只剩下一个目的,就是把生命当成工具,压榨成只看功能和產出的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稳、严肃却不沉重。
“生命最后都会走到尽头,这个谁都逃不掉。”她看著鈦师傅,“但我觉得重要的不是终点一样不一样,而是中间经歷了什么。过程是什么样的,体验是什么样的,这些本来就很重要。”
屋里静了好几秒。
鈦师傅看著她,眼里的温和隨著她的话一点点变深。他没有急著夸她,也没有立刻下判断,只顺著她的话接了下去。
“是。”他缓缓道,“生命的尽头或许都差不多,可体验本身不一样,感受不一样,所走过的路也不一样。若只拿结果去衡量,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会先被丟掉。”
引矢量听到这里,第一次很明显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和她原本预想中的那些最高议会成员,確实不太一样。
至少,不是谁都愿意认真接这种话。
鈦师傅看著她,语气依旧很平静。
“有些事情,確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现在的赛博坦,很多结构都失衡得厉害。权力还在运转,可运转的方向已经偏了。有些位置上的机,也早就忘了自己本来该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我作为十三元祖之一,又是如今唯一还留在赛博坦的元祖,看著它一点点走到今天这个样子,说不痛心,那是假的。”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引矢量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重新看了鈦师傅一会。
对方能把这事告诉自己,自己再不接上去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鈦师傅的言行和態度,她多少能猜到对方除了议员的身份,思想也不简单,但却是没想到居然是属於神话传说十三元祖那一类的人物。
她勉勉强强憋住震惊,眼里的那层防线终於鬆动不少,但也不是全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认真地开口:“以您的位置和身份,看著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应该是挺难受的。”
鈦师傅没有否认,只安静地看著她。
引矢量便顺著往下说了下去,声音更轻了一点,却很篤定。
“不过赛博坦应该还没到无药可救。”她道,“至少也还不是所有机都由著顺应著烂下去了。总还是有机在坚持,也总还是有些东西没有彻底完蛋。”
她没有说是谁,可这句话里的意思鈦师傅听得懂,奥利安也听得懂。
屋里再次安静了一会儿,鈦师傅眼底那点温和终於更清楚了,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確定了眼前这孩子身上的某些特质。
隨后他慢慢偏头,看向旁边一直安静听著的奥利安。
“奥利安。”
“老师?”
“你去帮我把储藏室那份旧档案调过来。”鈦师傅语气平平,“就是我上次让你整理过的那一份。”
奥利安顿了一下,明显有点意外,但还是很快应了下来:“好。”
他起身前,下意识看了引矢量一眼。引矢量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轻轻点了下头。
等奥利安出去,门重新合上之后,屋里就只剩下引矢量和鈦师傅两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