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铁堡回来之后，引矢量先把红蜘蛛那边压著没处理完的两份文档硬著头皮看完，结果看了半页，还是走神。
不是东西难，是她脑模块里总有另一个事在晃。
声波。
严格来说，对方该做的早就做得不少了。前面那点试探和让机头皮发麻的举动已经被后面赔偿、提醒、站边、甚至提供临时住所基本抵消。
她靠在桌边，盯著终端黑下去的界面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重新点亮。
私人频段被拉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两秒，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恢復得怎么样了？】
发完之后，引矢量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句比上次那句【你那边怎么样】也没高明到哪去。
她正准备把界面关掉，频段就亮了。
对面回得很快。
【稳定。】
下一条隔了半秒。
【可正常行动。】
引矢量看著那两句，鬆口气也回过去：【那就好。】
想了想，又多敲了一句。
【前面你帮的那些，我记著。】
这次对面停了久一点，久到她都以为声波是不是又在那边无声分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才终於跳出一句。
【无需重复確认。】
引矢量看著这句，嘴角轻轻一抽。
这很声波。
她乾脆靠到椅背上，正准备隨手把这段对话结束掉，下一条消息却先一步跳了出来。
【若需当面沟通。】
【可来。】
再下一条，是一个定位。
引矢量盯著那串坐標，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眉心很轻地皱起来。
她本来以为，最多是声波提出在某个隱蔽中转点见一面，或者找个偏一点的地方谈谈。结果对方直接给了定位，乾脆得像在发任务坐標。
她点开看了一眼。
不是临时据点。
也不是常见的那种情报交换点。
那位置很偏，而且权限区划分明显，不像隨便哪个机都能进出的地方。
引矢量盯著那定位两秒，最后还是回了句：【现在？】
声波回得依旧简短。
【可以。】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二层另一边还开著的资料页，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
震天尊那时正在楼下。备用住处这边比原来的房子冷清得多，也空得多，但基础的东西没少。
引矢量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那边看一份投影出来的数据，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她一下。
“出门？”
“嗯。”引矢量点头，也没藏，“去见声波。”
震天尊目光停了一瞬：“他找你？”
“算是吧。”她晃了晃手臂上的移动终端，“我先问了他恢復得怎么样，他后面给了个位置，说有事可以当面聊。”
震天尊看著她，神情倒没变，只是淡淡道：“你一个机去。”
“这是他那边主动开的口，而且现在这情况，明面上也不至於在这种地方给我下套。”引矢量说著，又补一句，“再说了，他要是真想做什么，前面没必要提供落脚点。”
震天尊低低哼了一声，算是认这个道理。
不过下一句还是老样子：“位置共享开著。”
“知道。”引矢量已经习惯了，“你最近这句说得越来越顺溜了。”
“因为你最近往外跑也越来越顺溜。”
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去门口，结果刚走出两步，震天尊又在后面开口：“还有。”
她回头：“又怎么？”
震天尊看著她：“別因为对面难得像个正常机，就把警惕全扔了。”
引矢量听得嘴角一扯：“你这句话听著怎么有点微妙。”
“实话。”他说。
她抬手比了个收到的动作，转身出了门。
——
定位比她想的更偏。
不是偏到荒郊野岭，也不是那种破旧危险的下层角落，而是一片相当安静的独立区。建筑外表不张扬，甚至有点没存在感，可越靠近，引矢量越能感觉出来这里的权限和防护都不低。
载具形態停下后，她重新变回机器人，看著前方那栋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的建筑，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脑模块里冒出的第一反应是：
……这不会真是他家吧。
下一秒，门开了。
没机出来接她，是识別系统无声亮起，估计早就录好了她的进入权限。门內光线稳定，通道乾净得有点不像住处，更像长期维持低噪运行的独立工作区。
引矢量站在门口，没急著迈步，先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更確定了，这还真是他家。
门內不远处声波已经在等了。
深色机体站在那片冷调灯光里，外甲大部分修復好了，只有少数接口和侧甲边缘还残著一点没完全褪净的新修復痕跡。雷射鸟不在他胸前上，大概去了別处。
他看见她，平静地开口：“你来了。”
引矢量站在原地，停了半秒，还是走了进去：“我本来以为你给的是別的地方。”
声波看著她：“这里更合適。”
“合適到直接把住址发给我？”
“是。”
这回答也太乾脆了，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吐槽他边界感是不是坏了，还是先吐槽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把机叫到自己住处意味著什么。
可她看著声波那张显屏脸，又觉得这机大概率没细想这方面，他只是判断这里安全、安静、適合见面，於是就这么做了。
引矢量只好问一句更实际的：“你恢復得看著是比之前好多了。”
声波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你也是。”
“我这不算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那片甲壳下方，“只能算暂时消停下来。”
声波的显屏安静了一瞬，隨后道：“新能力仍不稳定。”
“是，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推测。”
这傢伙，是监控吧！
声波侧过身，把通道让出来一点：“进来再说。”
——
里面的布局果然更像他本机。
安静，整洁，布局精確，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没有多余。主厅没有太多装饰，墙面偏冷色，空处只有几组运行中的数据界面在无声投光。没有生活化的小摆件，没有乱放的工具，也没有太多生活气息。
引矢量进去之后，第一感想是，在这种地方住久了脑模块怕不是都会自动开始二进位思维模式。
她刚这么想著，声波已经开口：“坐。”
引矢量在一边坐下，还是没忍住扫了一圈。
“你这地方……”她顿了顿，“比我想的还像你。”
声波看向她：“评价內容。”
“安静，冷调，整齐得没啥生活气。”
“结论准確。”
引矢量被他整笑了。
好吧，至少他自己也知道。
声波这时把一份调出来的数据图推到她面前。
“前次战斗后，你的异常能量反馈出现短时外放。”
引矢量低头一看，发现那居然是她那天爆发之后，局部能量波动的外侧捕捉图谱。
她愣了一下：“你连这个也有？”
“附近残留可追溯。”
“你到底在我住处周边布置了多少监测系统？”
声波停了半秒：“足够。”
引矢量：“……”
她盯了他一会，居然不知道该说他这行为多少还是有点嚇机，还是承认这次要不是他这种级別的监测能力，很多线索也没那么容易补全。
最后她只是低头看向那组图谱。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说这个？”
“部分。”声波语调平稳，“另一部分。確认你当前状態。”
“什么状態？”
“你已被彻底列入高优先级目標。”
引矢量抬眼看他。
声波继续道：“角斗场管理层短期內不会再次採取同类袭击。但监视、筛查、外围施压不会停止。”
“这个我们也判断到了。”她顿了顿，“你那边有新东西？”
声波抬手，一份简化后的信息流窗口被拉出来。
“近期高层频繁核查通讯权限与联络记录，重点非你的个人行动轨跡，而是关係链。”
引矢量立马就看懂了：“他们看谁和我走得近，就准备从哪下手。”
“是。”
她靠回去，“嘖”了一声。
这帮生锈的垃圾果然换路子了，打不过就玩脏的。
声波看著她：“因此，你主动联繫我，合理。”
引矢量愣了下：“……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这步没走错？”
“后者。”
“那前者呢？”
声波安静两秒：“也成立。”
引矢量这回是真有点想笑了。
这机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种一本正经给出认可的时候，比很多花里胡哨的客套都更让机听得出来是真话。
她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数据，隨后才抬头：“我今天其实还有一件事。”
声波看著她。
她这次没拐弯，直接道：“之前那些事，我没打算装看不见。你前面做我记著，但后面赔礼、提醒、让路、提供临时住处，这些我一样记著。”
“所以今天来，一半是想確认你恢復得怎么样。”
“另一半是想和你当面说一声，谢谢。”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声波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脸本来就不显露情绪，这时候更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见显屏上的光纹很轻地变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收到。”
引矢量嘴角抽了一下：“你就不能换个词？”
“信息已接收。”声波顿了顿，“內容有效。”
“……行吧，比刚才那个好一点。”
声波看著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而是忽然道：“你对我的態度，变化明显。”
她沉默两秒，最后也很坦白。
“因为你后面做的那些事，確实够让我改观。”
“包括今天来这里？”
“包括今天来这里。”她说到这儿，忍不住又扫了一眼四周，“不过说真的，我確实没想到你会直接把我叫来住处。”
声波回答得很平常：“外部地点存在不必要变量。”
“这我明白。”引矢量抬眼看他，“我只是想说，你这做法对很多机来说，已经算挺……私人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声波看起来在思考，他像是在处理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几秒后，才低低开口：“结论记录。”
引矢量：“……”
好，破案了。
这傢伙是真没意识到。
她突然就不太忍心继续往下逗了。跟一个暂时连自己越界都没识別出来的功能主义怪机讲这个，多少有点像为难机。
她摆了摆手。
“算了，当我没说。”
声波却看著她。
“但你仍然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知道你现在这份邀请没有恶意。”她顿了顿，语气也缓下来一点，“而且我来，是因为我愿意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声波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连一个结论句都没有，过了很久才道：
“明白。”
——
之后的对话很平稳，只是把最近局势、她的能力、管理层接下来可能的动向，还有哪些关係链需要更谨慎地处理，一条条得过了一遍。
声波说话还是短，结论比过程多，但也因此很多判断反而很乾净直观。
引矢量跟他对著那些界面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这台机要是真彻底站在一边，確实会是很可怕的队友。信息、监测、预知性判断、隱蔽联繫，这些很多机想学都学不会。
聊到最后，声波甚至主动把一组加密中转频段推给了她。
“后续若主频段不安全，用这个。”
引矢量低头接收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这都快把整套后路给我备好了。”
“有必要。”
“那谢了。”
她把那组频段收好，起身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下来。
“那我先走了。”
声波也站起身：“我送你到门口。”
引矢量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你今天待客流程是不是有点完整过头了？”
声波回答得还是那种语气和方式：“当前关係下，合理。”
……又来了。
她忍著笑，没说什么。
引矢量走到外面，载具形態启动前，冲他摆了下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低调的建筑和那个安静站在门口的机。
“希望下次见到你，你伤已经彻底好了。”说完，她就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