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回去之后，还是把奥利安想见震天尊这件事说了。
对方听完，坐在备用住处地下那间临时整理出来的小训练室边，抬眼看了她一秒。
“他主动提的？”
“嗯。”引矢量点头，“而且挺认真，不像隨口说说。”
震天尊没立刻接话。
他手边那杯高浓度能量液还没动，外甲上的修復痕跡在灯下显得很清楚。前两天那场袭击留下的损伤不可能那么快全好，他现在也就是比刚搬过来那会儿稳了些，远没到能隨便折腾的程度。
引矢量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忽然有点想笑：“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把你带去见什么难缠客户。”
震天尊这才看向她：“你平时提起他的次数不算少。”
“所以？”
“所以我至少该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机。”
引矢量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深想，只道：“那就见啊。反正你俩早晚得接上线。”
震天尊哼了一声：“你安排得倒挺自然。”
“因为本来就该自然。”引矢量抱起手臂，“他已经知道不少事了，也明確表態站我这边。你这边以后要真弄出什么动静，不可能一直跟他隔著。”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你俩应该聊得来。”
震天尊看她：“你对我和他的判断，倒是很有自信。”
“那当然。”引矢量回答得很快，“我又不是白认识你们的。”
震天尊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拿起那杯能量液，喝了一口，顺带扫了她一眼。动作看著挺平静，只是眼神里带了一点略微的微妙。
她下意识又看了震天尊一眼。
对方正好也抬眼，语气冷冷淡淡：“你又盯著我干什么？”
引矢量立刻回过去：“看你是不是恢復得太好，开始閒得找我麻烦。”
“我找你麻烦还需要挑恢復期？”
“那倒也是。”她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我去回奥利安消息。你整理一下你脸，別把机嚇跑了。”
震天尊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
最后见面的地方还是定在了铁堡。
不图什么正式，是奥利安那边更方便，也更安全一点。
引矢量到的时候，奥利安已经提前在等了。他站在约好的那处偏安静的会客区边，还是那副一贯乾净温和的样子，肩甲和胸前的线条在房间偏明亮的光线下看著比別处更清爽。
而震天尊站在她身侧，银灰色的高大机体哪怕带著伤，也照样压迫感十足。
这俩站在一起，气场差得相当明显。
一个是把锋利和重量都摆在明面上的重炮；一个是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很稳，却一点都不软弱的暖光。
引矢量站在中间，忽然有种自己像是把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高危玩意儿拉到同一张桌子上的错觉。
真是很適合她现在这乱七八糟的机生。
奥利安先看见了他们。
准確说，是先看见了她，再看见她身边的震天尊。
他的目光在震天尊身上停了半秒，没有明显意外，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打量，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来。
“引矢量。”
“嗯。”引矢量点头，顺手往旁边一偏，“介绍一下，震天尊，这位是奥利安·派克斯。”
震天尊也看向奥利安。
两台机对视了一秒。
没有谁先故意给谁下马威，也没有什么表面客气实际暗里较劲的废话。不过彼此显然都在很快地打量对方。
引矢量能感觉出来，这两个傢伙都不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会轻易下结论的类型。
所以目前气氛还算平稳。
奥利安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咬字清楚：“之前一直想正式见你一面。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震天尊看著他，点了下头：“我也听她提过你很多次。”
而奥利安听完，目光轻轻动了一下，隨后笑了。
“那至少说明，我在她那里的评价应该不算太差。”
震天尊语气平平：“確实不差。”
引矢量站在中间倒也不紧张，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这俩虽然第一眼都在评估，也都不是会让机轻鬆的人，但真坐下来之后，並没有那么针锋相对。
或者说，他们压根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类型。
三台机坐下之后，最开始那几句很日常。
奥利安先问了震天尊恢復得怎么样。
震天尊回答得也简单：“死不了。”
引矢量在旁边听得翻白眼：“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爱用这种说法。”
奥利安偏头看她，带了点笑意：“这句我倒没用过。”
“所以你正常。”她说，“你继续保持。”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里很明显写著一句：你最好別把我和谁都拿来比较。
引矢量懒得理。
隨后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铁堡、下层区、最近的一些局势变化上。
而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她那句“你俩应该聊得来”完全不是乱说的。
因为这两台机確实很快就接上了彼此的思路。
奥利安提起最近铁堡那边的调阅和一些资源流向异常，语气依旧平稳：“很多东西表面看起来只是管理加紧，但如果对照前后几轮资源调拨，其实能看得出来，控制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维持表面的秩序。”
震天尊低低哼了一声：“秩序从来只是他们掛在嘴边的词。真正想维持的，是让谁永远待在该待的位置。”
奥利安点了下头：“我认同。”
引矢量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著这两台机。
奥利安继续道：“底层的流动空间在被压缩，教育、资料、技术权限，表面都还留著可能性，但实际上越来越像筛子，只给极少数机放行。”
震天尊看著他，淡蓝色光学镜里那点本来还有的审视明显淡了一点。
“你看得比很多坐在上面的位置上的机清楚。”
奥利安没有因为这句评价露出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回道：“因为我本来就在看这些东西。我在想，怎么让它別继续烂下去。”
“而我想的是，已经烂到这地步的东西，留著只会继续整死更多机。”震天尊接得很快，“真想让它变，光靠劝没用。”
这句话一出，气氛没有完全僵，但也是很核心的分歧。
不过正因为是核心才值得聊。
奥利安没有迴避，他看著震天尊，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不觉得你说得完全不对。只是我还是会优先去想，有没有办法让更多机在不被进一步撕裂的前提下，看清问题，然后站出来。”
震天尊盯著他看了两秒：“你比我理想一点。”
“你比我直接一点。”奥利安说完，轻轻笑了笑，“但这不代表我们站在相反的位置上。”
引矢量听到这里，嘴角也跟著动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
她之前就隱约觉得，这两台机看起来性格和方式差很多，但本质上不是一边往东一边往西。
他们只是一个在积蓄力量准备掀翻上面，一个在认真地想怎么让更多机先看清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目標不是完全一样，可方向是一致的。
而一旦这件事清楚了，后面的聊天就顺得多了。
奥利安问起震天尊的公开演讲。
震天尊显然没想到对方真去看过，眉峰轻轻抬了一下：“你看过那个？”
“看过。”奥利安回答得很坦然，“不止一份。”
“感想？”
“很有力量。”奥利安说，“而且很少有机能在那种情况下，把很多底层机其实已经感觉到、却说不清的东西，讲得那么清楚。”
引矢量坐在旁边，原本只是听。
听到这里，忍不住偏头看了震天尊一眼。
她几乎能看见，对方虽然表面还是那副样子，芯里大概已经微妙地舒坦了一点。
毕竟这可是正经观眾，还是铁堡这种地方的。
结果震天尊开口却还是一句：“你评价得倒挺高。”
奥利安很平静：“因为值得。”
这话说得太直接。
直得连震天尊都安静了一秒，才低低应了一声：“你也比很多只会听个热闹的机，看得更明白。”
行，这算是正式认可了。
引矢量坐在中间，听著他俩一来一回，有种非常奇妙的鬆快感。
不是因为局势变好了，也不是因为敌机死乾净了。
而是因为她一直分开认识、分开在意的两机线，现在真的见面也说得下去，而且不是勉强说几句，是很自然地接住了彼此。
这种感觉让她整台机都舒缓了一点。
她这一轻鬆，话也就自然多了点，时不时插一句，把原本偏沉的討论往回拽一点。
比如奥利安说到某段演讲里一个比喻用得很尖锐时，她就很自然地接一句：“他本人平时说话比那个还尖。”
震天尊侧头看她：“你今天拆我台拆得挺顺手。”
“实话。”
奥利安在旁边笑了下。
再比如震天尊提起铁堡这类地方虽然看著规整，实际上也逃不过上层那套筛选和分配时，引矢量就在中间补一句：“他说得是难听了点，但大方向没错。你们这边只是包装纸更体面。”
奥利安看她：“你这样说，铁堡多少有点受伤。”
“那让它先去反思一下自己。”引矢量回答得理直气壮。
气氛就这么一点点活跃起来。
三台机坐在一起，性格差得远了，一个冷硬，一个温和，一个中间乱窜著接话、时不时冒出来几句让机咳饮料的话。
不仅气氛没卡住，並且越说越深，越聊越顺利。
到后面，已经不是简单的认识一下了，是真的在交换彼此的看法。
引矢量看著桌上的光线，觉得这场面挺难得，她最近很少有这种鬆口气、很安然的感觉。
奥利安这时候看向她，语气带著点很淡的笑意：“你现在看起来倒是比前两天轻鬆了不少。”
引矢量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
“有。”奥利安说。
震天尊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你刚才已经快把『我很满意这次谈话』写脸上了。”
引矢量：“……”
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后很诚实地承认：“行吧，是有一点。”
“只有一点？”奥利安问。
“挺多的。”她靠回去，没再装，“因为你俩確实比我想的还聊得来。”
震天尊哼了一声，没否认。
奥利安则看著她，眼底那点温和更清楚了一些：“那至少说明，这一面见得不亏。”
引矢量听完，嘴角也跟著扬了一点。
对，不亏，非常值。
她低头拿起面前的饮品，喝了一口。
刚放下，就听见震天尊忽然开口。
“以后要是真有机会，你那些资料和公开记录，也可以给我看看。”
这话是对奥利安说的。
不算多热络，也依旧是震天尊那种风格，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他是值得交的机。
奥利安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点头应下：“可以。我也正好想看看你最近的一些公开发言整理。”
引矢量坐在中间，忽然就笑了。
她这一笑，把旁边两台机都引得看了过来。
“你又笑什么？”震天尊问。
“没什么。”她摆了摆手，还是没忍住，“就是突然觉得，我这顿饭请得真值。”
奥利安看著她，被这句话逗到了，声音里带著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看来，我们后面还得继续保持这个性价比。”
“你別给她养出这种奇怪標准。”震天尊语气平平。
“怎么就奇怪了？”引矢量立刻回头，“能把你们两个拉到一张桌子上，还没把桌子聊炸，这很不容易好不好。”
震天尊看著她，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桌边的灯光落下来，气氛在一轮轮对话里越来越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