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倒那边的检查做完之后，引矢量总算被放了回来。
不过其实也不算真轻鬆。她胸口那圈冷青蓝色的磁引环虽然安静下来，但还是没有完全研究明白。
击倒看完之后，给出的评价非常不负责任又非常击倒。
“恭喜，”他一边低头调参数一边说，“你终於从普通麻烦升级成了高危麻烦。”
引矢量坐在扫描台边上，嘴角抽了一下：“你们医官安慰病號都是这个路数？”
“不是安慰，是诊断。”击倒头也不抬，“而且我已经很克制了，不然我本来想说你现在就像是状態不稳定的实验品。”
旁边的死火正在整理器械，听见这句，动作都没停一下。
震天尊站在一侧，光学镜冷冷扫过去：“你话太多了。”
“那就別受伤。”击倒回答得极快，“你们两个只要別三天两头把自己整成这样，我甚至可以考虑做个沉默寡言、医德高尚的好医生。”
引矢量觉得这画面挺离谱。
她本来还在乱七八糟地想著，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结果一看，是奥利安。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她指尖停了一下。
其实这几天，奥利安不是没给她发过消息。只是她这边事情一件叠一件，回復都很短，有时候甚至隔很久才回一条。放在以前，他不会追问什么。可这次显然不一样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刚想先回一句“没事”，下一条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別回“没事”。】
不愧是奥利安，温和归温和，真看出不对的时候也没那么好糊弄。
她低头敲了两个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能线下见一面吗？】
这一次，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
【我本来就是想这么说。】
【明天？铁堡。】
引矢量看著那两句，安静了片刻，回了一个【好】。
她刚把终端收起来，震天尊就已经看了过来。
“又谁？”
“奥利安。”引矢量很诚实，“约了明天去铁堡见一面。”
震天尊眉峰轻轻抬了一下，倒也没立刻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要去。”
“嗯。”她点头，“本来就答应过要请他吃饭。而且……”
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也觉得，差不多该和他说一部分了。”
震天尊没出声。
医疗区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击倒在旁边非常识相地没插这句嘴，连死火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引矢量靠著扫描台边缘，声音不高：“他已经察觉到了。再这么拖著，要么是继续让他莫名其妙担心，要么就是让他一点点被卷进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把他推开？”震天尊看著她。
引矢量沉默两秒：“……我想先让他知道自己在靠近什么。”
震天尊淡蓝色光学镜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没拦。
他当然听得出来，她嘴上说的是“让奥利安知道”，可实际上，已经不是单纯想把机推远那么简单了。
如果只是想切断关係，就不会特地答应线下见面，更不会准备亲口摊牌。
她这是在给对方选择。而愿意给选择，本身就说明在意。
这点震天尊听得明白，却没说破，只是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回来之前开著位置共享。”
引矢量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下：“你现在越来越像会在门口等机回家的类型了。”
震天尊看她：“你也可以选择別回来试试。”
——
第二天，引矢量去了铁堡。
她照著约好的位置过去时，奥利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两杯饮品，其中一杯显然是给她点的。看见她过来，他先是站起身，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臂，再扫到胸口那片被甲壳遮著、却还是隱约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地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瘦了点。”他说。
引矢量刚坐下，听见第一句居然是这个，嘴角没忍住觉得有点好笑：“你们铁堡机见面都这么健康关怀？”
“不是健康关怀。”奥利安看著她，语气仍旧温和，却比平时更认真，“是你最近看起来真的不太对。”
这话一出来，原本还有点想隨口糊弄过去的念头彻底散了。
引矢量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杯饮品，伸手拿过来，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確实不太对。”
奥利安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著她，安静地等。
这也是他一直让引矢量觉得很舒服的一点。他不会像角斗场那些机一样，带著目的和试探把你的每一个反应都拽出来剖析；也不会像某些聪明过头的科研型机一样，张口就奔著你最不想说的地方去。
於是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几秒。
然后两台机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其实想跟你说……”
“我其实是想问你……”
话撞在一起，两边都停住了。
引矢量抬头，奥利安也正好看著她。短短一秒，两台机居然都愣了一下。
奥利安先失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
“还是你先。”引矢量也被这一下弄得有点想笑，“你先问吧，反正你都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奥利安看著她，没再推让。
“好。”他说，“那我直说了。”
他把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
“我最近一直觉得你状態不对。回復慢，话比平时少，明明在线，却像总在分神。后来我顺著你的检索记录和一些调阅痕跡看了一点，大概能猜到你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小麻烦。”
引矢量抬眼看他。
奥利安和她对上视线，后面那句话说得很直接。
“我很担心你。”
引矢量手指僵住了。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奥利安会说这个。可真听到的时候，火种还是轻轻颤动一下。没有逼迫，没有夸张，也没有自我感动。
就这样认真直白。
她看了他几秒，最后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行。”她低声说，“那確实和我准备说的是同一件事。”
奥利安目光微动：“你本来想说什么？”
引矢量靠在椅背上，盯著桌面安静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不绕弯子。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这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还有，我不想让你继续这么安静地被卷进来，等哪天真出问题的时候，连自己为什么会被牵扯进去都不知道。”
奥利安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她打算这样直接摊开说。
引矢量看著他，“我最近不对，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单纯状態差。”
“我和卡隆角斗场那边牵扯得比你知道的深很多。”
“前段时间开始，他们已经不只是盯著我了。”
她顿了顿，还是把后面那句说了出来。
“他们也盯著我身边的机。”
这话一出，桌边安静下来。
奥利安没有打断她，只是眼神转动，像是在迅速整理她话里的信息。
引矢量也没再兜圈子。
她从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被卷进角斗场外围、后来又怎么一点点被牵涉其中、管理层是怎么开始试探她和震天尊、再到最近那场几乎已经撕破脸的袭击，挑能说清的部分，一段段说了出来。
她没把所有东西都摊到底。
比如火种最核心的异常，比如某些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明白的部分，她依旧留了一手。
不是不信任奥利安，而是这些东西连她自己都还没摸清楚，太早说出来，除了把別机也拖进更多风险里，没太大意义。
可即使只说这些，也已经够沉重了。
奥利安一直没插话。
直到她说到住处被毁、自己和震天尊差点一起交代在那里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才微微收紧了一下。
引矢量注意到了，却只当没看见，继续把最后一段说完。
“差不多就是这样。”她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替我做什么。只是觉得，你至少该知道，你最近担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说完之后，桌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机说话。
餐厅里別处还有正常的交谈声，远处的机械运转也一如既往，可他们这一角却安静得像和外界隔绝。
最后，奥利安先开了口。
“你刚才说，”他看著她，声音依旧不急，“你不想让我被平白无故地卷进去。”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奥利安停顿了一下，“我现在坐在这里听完这些，本身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引矢量微微一怔。
奥利安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没有半点被突如其来的危险嚇退后的迟疑，也没有那种不知轻重的热血上头。他只是很清楚地、很认真地把话摆出来。
“我担心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事有风险。”
“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一个很糟的局面里。”
“所以我更不可能当作没看见。”
引矢量一时间没接上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总下意识把奥利安放在“正常”“温和”“不该被这种脏东西沾上”的那一边。
可她忘了，这不代表他软弱，也不代表他会因为知道了风险就后退。
恰恰相反。
这种平时最讲分寸、最不轻易越界的机，一旦认定自己的方向，反而比谁都固执。
她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她说，“那算我没白说。”
奥利安看著她，像是终於稍微松下来一点，声音也缓了些。
“至少现在，我知道该担心什么了。”
引矢量扯了扯嘴角：“你这句话听著像在接管项目。”
“可能多少有一点。”奥利安也笑了，“毕竟你最近確实像个问题很多、还不肯主动报修的故障体。”
“……你们铁堡机怎么也开始会损机了？”
“近墨者黑。”他说得很自然。
引矢量被这句逗笑，笑声多了几分轻快。
气氛到了这里，总算没那么沉重。
奥利安把桌上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你刚才讲了半天，听起来最近也不像有好好休息过。”
“是没怎么休息。”引矢量低头喝了一口，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有点意外。”
“什么？”
“你听到震天尊的时候，反应没我想像中那么大。”
奥利安顿了一下，居然很坦然地点了头。
“因为我本来就知道他。”
引矢量眨了下光学镜：“知道他这个级別，还是知道到哪种程度？”
“比你想的多一点。”奥利安说，“我看过他的演讲资料，也查过他在矿区和下层区的一些公开记录。”
这回轮到引矢量愣住了。
“你还看过他演讲？”
“看过。”奥利安语气平静，“而且印象挺深。”
引矢量盯著他，脑模块里第一反应居然是，行，震天尊那傢伙要是知道自己在铁堡还有这种观眾，怕不是要得意几下了。
奥利安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说，“我只是一直觉得，他是个很有力量的声音。哪怕很多机不喜欢他，也没法否认这一点。”
引矢量这下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因为奥利安说这话时，没有半点隨口客套的意思。他是真的认真看过，也认真的自己下了判断。
她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很诚实地说：“那你要是哪天真见到他，可能会发现他本人比演讲更烦。”
“这倒不影响。”奥利安回答得很平静，“有能力、也值得被认真看待的机，本来就不一定好相处。”
……这话说得，居然还挺对。
引矢量都不知道该先吐槽谁，最后只好低头又喝了一口，顺手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
奥利安却在这时继续了下去。
“而且，”他说，“如果后面情况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继续恶化，那我其实也希望，能正式见见他。”
引矢量抬头：“你认真的？”
“认真的。”奥利安看著她，“至少我不想以后只通过你的只言片语和一些公开记录，去判断一个已经和你命运绑得这么近的机。”
这句话一出来，连引矢量都安静了两秒。
好一会最后她只能低头，拿杯子遮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表情，含糊地丟回去一句：“你说话最近也越来越会挑重点了。”
奥利安只是笑了笑，没继续追著她说。
桌边的气氛这才真正缓下来。
前面那些最难讲的东西一旦讲开，后面的很多话反而顺了。奥利安没有追问她每一个细节，也没有立刻说什么我还能帮什么。他只是和她把现在已知的事情一条条理了一下，包括她最近还能不能正常来铁堡、哪些资料最好別再走明面权限、后面如果真的再出事，通讯应该怎么留。
引矢量越听越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確实是对的。
因为奥利安真是个帮她理毛线头的好机。
等这顿饭吃到后面，引矢量靠在椅背上，已经彻底放鬆了。
奥利安看著她，最后也只是提醒一句：“以后別一个机撑到这种程度了。”
引矢量低头转著杯子，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