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了一会儿之后，先撑不住的不是谁的情绪。
是房子。
头顶那块本来就被震裂的金属板终於在一阵细微的声响后，“咔”地往下掉了一截。碎片砸在旁边的训练室门框上，发出一声不大但足够让机清醒的动静。
引矢量从震天尊怀里抬起头，先看了眼上面，又看了眼四周，最后诚恳地评价了一句。
“行，看来这地方也不想让我们继续站著抒情。”
震天尊低头看她，手臂终於慢慢鬆开，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样子。
“你哪只光学镜看出来我刚才是在抒情。”
“那你继续嘴硬吧。”引矢量把他往修復舱那边带，“反正这屋子都快替你承认了。”
地下训练室本身比上层结实，主支柱没彻底出问题，修復舱也还能用。她先不和他扯別的，直接把机塞进去再说。震天尊这次大概也知道自己再逞下去没什么意思，撇嘴到底还是进了舱。
修復液慢慢升起来，冷白色的灯光映在舱壁，把他那身新旧交叠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引矢量站在外面，盯著参数看了一会儿，战斗后火种里的躁动已经平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左臂外甲边缘还有没擦乾净的能量液，关节也因为刚才那几次高强度爆发隱隱发热。
她正站著出神，修復舱里的震天尊忽然开口了。
“楼上別去了。”
引矢量回过神，抬眼看他：“我知道上面塌了。”
“不是这个。”震天尊看著她，“是你现在这样，先別一个机乱动。”
引矢量看著他舱內那副分明也没好到哪去的样子，把想懟他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我不乱动。我先把外面那几台东西处理一下，总不能让他们继续躺在门口发臭。”
震天尊没说话，算是默认。
——
房子基本上算得上废墟了。
引矢量一个机把几具残骸大概清到一边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袭击把这个住处毁成了什么鬼样子。
外墙塌了半边，门口那片地几乎被轰得坑坑洼洼，屋体边缘到处都是裂口。二层更別说，半个二楼都已经塌方，本来还算整洁的书房已经被衝击掀翻了一半，资料架倒了一地，金属页和数据板散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被踩碎。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那一片乱七八糟，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的把脸埋在手心片刻：“这下是真住不了了。”
她原本还想著，哪怕破得再厉害，简单修一修能不能先撑个几天。
可现在一眼看下来，別说撑过去了，要是真在这地方继续住，估计睡一半先被天花板砸死。人活著已经够费劲了，没必要再给自己加这种荒唐死法。
她低头开了终端，先联繫了附近能做紧急封锁和残骸回收的维修队，隨后又切了几个界面，开始看最近能不能先租个地方落脚。
结果看了没两条，频段先亮了。
是声波。
引矢量手指顿了一下，才点开。
【检测到高强度战斗残留。】
【住处损毁。】
引矢量盯著那两句，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都不用问对方怎么知道的。
这机的情报和监测网，怕不是连她家门口哪块砖裂了都能顺便扫一眼。放在平时，这种无声无息的掌控感足够让机头皮发麻。但今天她只是看著那两行字，莫名没有那么烦了。
她回过去一句：【还活著。】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房子確实废了。】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可提供临时住所。】
引矢量看著那行字，整台机都僵在那里几秒。
她想过会有机站队，但这可是声波。
他之前已经在某种程度上给过提醒、补偿和帮助，可那更多是一种安静的修正和补偿，和现在这句不一样。
这是明確他的立场了。
她指尖停在界面上，过了两秒才回：【你认真的？】
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多余铺垫。
【是。】
然后又是一条。
【地址稍后发送。】
再下一条更直白。
【有需要，可立即迁入。】
引矢量看著那三句，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先感慨他这风格一如既往，还是先感慨这傢伙居然真能把站边做得这么安静又这么彻底。
她正盯著界面，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尊的声音。
“谁？”
引矢量回头，看见修復舱那边的透明舱壁已经降了下去。震天尊大概是参数稍微稳了一些，就又不耐烦在里面待太久，自己出来了。
……这机真是和修復舱八字不合。
她皱眉走过去：“你怎么又出来了？”
“够用了。”震天尊扫了她终端一眼，“谁在找你？”
引矢量也没藏，直接把界面转给他看。
震天尊看完，光学镜缓缓眨动一下：“声波。”
“嗯。”
“他让你去他那儿住？”
“准確点说，是我们。”引矢量把终端收回来，“而且是他主动提的。”
震天尊没立刻说话。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声波这种机，不会做没分量的表態。他既然把住处都开出来了，就等於不只是给一个临时落脚点，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个事情他是什么態度。
引矢量看著他：“你怎么想？”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第一句果然是：“我不去。”
引矢量：“……”
她就知道。
“理由呢？”
“没有去別人地盘避难的习惯。”
“你这不叫习惯，这叫嘴硬。”
震天尊语气平淡：“我有备用住处。”
这回轮到引矢量愣了一下。
“你还有备用住处？”
她这句完全是真情实感，音量都提高了一点。
震天尊看著她，眉峰很轻地抬了一下：“你那是什么表情？”
“惊讶有钱人真是机生处处有惊喜。”引矢量诚恳道，“我原本以为你这种风格，顶多是把武器库多修两层，没想到你连备用房子都有。”
震天尊：“……”
他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没和她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太多处理器。
“离这里不算远，安全性也够，基础设备齐全。”
引矢量听到这里，先是鬆了口气，隨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你以前也没把房子炸成这样过。”
行，合理，烦人，还真挑不出毛病。
不过至少有备用住处这个选项让机安心不少。
她低头重新看向终端，想了想，给声波回了消息。
【谢谢。】
【我们这边还有別的落脚点。】
停了一下，她又认真补了一条。
【你的意思我明白。】
那边安静了几秒。
隨后回过来一句：【收到。】
然后又是一条。
【地址仍保留。】
引矢量看著那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就是声波。
虽然有的时候確实蛮有病，但这种时候不追问，不逼你现在选，不非要把善意变成负担。他只是把门开著，告诉你这条路在这里，来不来由你。
她敲了句：【好。】
发完之后，频段安静下来。
震天尊站在旁边，淡蓝色光学镜落在她终端上一瞬，声音不高：“他站我们这。”
“嗯。”引矢量把界面关掉，“而且站得挺彻底。”
“你不意外？”
“有一点。”她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但也没有特別意外。毕竟他之前就已经不是完全站在对面的。”
震天尊看著她，忽然道：“你对他態度比以前软了不少。”
引矢量抬头，给这句话听笑了。
“那不然呢？他主动给住处，我还衝过去骂他一顿？”
“你以前不是干不出来。”
“……你到底怎么评价我的。”
“实话。”
引矢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不过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震天尊这句也说错。她对声波的態度，確实和最开始不一样。后面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让很多立场和判断重新洗牌。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金属拖移的声音，她刚才联繫的紧急维修和回收队到了。
几台作业机停在门外，看著眼前这片废墟，领头的那台机沉默了好几秒，才谨慎地开口：“这边……是要做残骸回收和危险塌方封锁，对吧？”
引矢量点头：“对。二楼別怎么动，先把危险部分封住，残骸拖走，外面痕跡能清多少就清多少。”
那台作业机又看了看地上的残损机体和大片什么东西炸开的痕跡，光学镜都像恍惚了一下：“你们这是……遭袭？”
引矢量神情没变：“你可以理解成有几台漏油的东西自己上门找死。”
对方：“……”
他还是不该问的就別问了。
维修队很识趣地没再继续追究，开始低头干活。切割、回收、临时支撑架、危险区域標记，一样样铺开。
引矢量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累得发空。
战斗、高速返程、新能力爆发、情绪绷断之后，又硬顶著处理残局的空虚。
震天尊大概也看出来了，侧过脸道：“备用住处那边，我去开权限。”
她恍惚了一下才接上：“行，那我先上去收点还能用的东西。资料、终端、你那堆我看一眼就嫌重的武器配件，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的工作。”她很无奈地晃了晃终端，“红蜘蛛那边那堆文档，总不能真埋在废墟里。”
震天尊看了她两秒，最后只丟出一句评价。
“你確实挺会给自己找事。”
“彼此彼此。你要是少跟人狠狠干架，我现在也不用在废墟里捡班上。”
她说完就转身上楼。
楼上的情况比刚才粗看时还糟，能完整收走的东西不多。她把还能读取的数据板、几份重要资料、自己的备用组件和常用工具先收进箱里，又去震天尊那边拿了些必需品。很多东西她其实分不清贵不贵，只能靠自己凭感觉筛选。
搬到一半时，她忽然低头看见书桌角落压著一小块被震裂了边的金属铭片。
那东西她见过，平时一直隨便扔著，不起眼得很。
她捡起来看了两秒，顺手也塞进箱里。
等她抱著一堆东西重新下来时，震天尊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块铭片，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你连这个都带？”
引矢量低头看了眼：“怎么，这个很重要？”
“……一般。”
“那就是重要。”她把东西往旁边一放，“你要是真觉得一般，刚才就不会是这个表情。”
震天尊：“你现在观察力越来越烦了。”
“谢谢夸奖。”
外面的回收差不多做完时，天色已经暗了很多。
住处看起来依旧难看，但那些最刺眼的残骸和危险塌方先被处理掉了。剩下的修復不是一两个小时能搞定的事，只能后续再慢慢来。
引矢量站在门口，看著这栋已经完全不像原样的房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没在这里住很久-和塞伯坦人的寿命相比微不足道。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已经被她默认为可以回来的地方。现在突然被整成这样，她说不上好受。
震天尊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眼前方，说得简单却篤定：“以后再修。”
引矢量偏头看他：“你这语气像是在说再买一门炮。”
“差不多。”
“……你们有钱机真烦。”
震天尊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她手里一半的东西。
引矢量想说你別乱动，结果看他虽然带伤，但確实比刚才站得稳多了，也就没再跟他爭。
她恍惚了一下，觉得今天真荒唐。
房子被打烂了，人差点没了，声波主动递了住址。
赛博坦果然一天比一天离谱。
她吐出一口混著疲惫的气：“走吧，富机。”
震天尊看她：“你又在乱叫什么。”
“实话。”
“跟谁学的。”
引矢量抬起头，冲他扯了下嘴角：“你啊。”
两台机带著一堆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东西，转身离开了这栋暂时没法再住的房子。身后维修灯还亮著，封锁架反射著冷光，映照著那片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