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安静下来的时候，四周只剩下断续作响的电流声，和某些还没完全停机的残损部件偶尔发出的细小杂音。
外墙破了，屋里屋外一片狼藉。
金属碎片、残甲、能量液，还有战斗里被轰裂的墙体和地面，把整个空间都搅成了废墟。
引矢量站在原地，手里的能量刃还没收回去。
冷青蓝色的锋光映在她脸侧，也映在地上那片已经不再动弹的残骸上。
她整台机都还在紧绷，胸口那圈刚刚被她用了几次的磁引环亮度正在一点点往下降，余热还在，连带著她的呼吸频率都比平时更重一点。
她看著眼前这一地狼藉，脑模块里却相当安静，她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不止一个，也不止一刀。
她也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不后悔。
倘若刚才她没有动手，还是像以前那样一退再退、一忍再忍，那现在倒在这里的，就不会是这些机。
她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左臂能量刃终於“嗤”地一声收回外甲內部。
直到这时，她才像终於从战斗状態里缓过来，慢慢抬起头。
震天尊就站在不远处，也没有倒下，状態却绝对算不上好。
左臂还维持著抬盾后的角度，右肩和胸腹那片新旧叠加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少，能量液正顺著外甲边缘往下淌。他还是站得很直，仿佛刚才那场恶战没能真正把他压垮一样。
只是那双淡蓝色光学镜，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引矢量和他对上视线，一直紧绷挤压的东西终於鬆动。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下意识关心：“你怎么样？”
震天尊看著她，过了两秒，才低低开口。
“还活著。”
嗓音有点哑，还是那种熟悉得让机想翻白眼的说法。
引矢量的神经终於缓慢放鬆下来，不再像吉他的弦那样绷紧。
她朝他走过去，步子挺慢。
刚才那种杀得疯了的劲头在一点点从关节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疲惫，还有火种深处在战后才慢慢浮上来的沉重。
她走到震天尊面前，先扫了一眼他胸腹和肩臂的情况，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叫还活著？”她声音有点哑，“你再晚一点给我通讯，今天就真得让我给你收拾残件了。”
震天尊垂眼看她，居然还轻轻扯了下嘴角：“所以我打给你了。”
引矢量一噎。
她本来还想继续骂他两句，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外甲边缘淌下来的能量液，想起之前明明已经伤成这样，却还是先一步挡在她前面替她防了两下。
她一下就说不出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下。
然后震天尊忽然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臂外甲边缘。
“你胸口那东西，”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她已经暗下去些许的火种边缘，“现在还稳得住么？”
引矢量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圈磁引环的冷青蓝光已经淡了不少，但確实还在，看来刚才彻底被点亮之后，就不打算再继续装死。
她沉默两秒，最后诚实地说：“不知道。”
震天尊“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看著她的眼神却没有移开，里面藏著太多东西，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细分。
震惊有，后怕也有。
还有一点从她扑回来、从她挡在他这边、从她爆发出那股力量护住他那刻起，就在胸口涌出、藏不住、再也压不回去的东西。
引矢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下眉：“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震天尊停了半秒，声音很低：“看你长本事了。”
这话听著还是有点欠，但更像他自己都没藏好的別的什么情绪，只能硬拐成一句不那么直白的话。
引矢量盯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回：“不长点本事，今天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震天尊没反驳。
他看著她手臂上还没完全散乾净的冷光，脑模块里却还停著刚才那一幕。
她隔空抬手，整台机像被怒火和杀意同时点亮，硬生生把那个准备从背后砸他的敌机压进墙里。那一瞬间，她眼里没有一点退缩和犹豫。
震天尊不会在战斗里分神。
可偏偏就是那一瞬，他確实漏了一拍。
真它炉渣的……
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
他把这点几乎称得上荒谬的情绪好不容易压回去，语气重新淡下来一点。
“先別站著。”他说，“把这里处理了，再去修復。”
引矢量这才像被拉回现实，皱著眉扫了一圈周围。
“处理个鬼，先下去进修復舱。”
“我还没到那种程度。”
“你现在这句听著和『我还能自己回去』一个可信度。”
震天尊：“……”
很好。
她还能顶嘴，说明至少没被嚇傻，也没被自己第一次杀了那么多机这件事压垮。
震天尊看著她，居然有点想笑，刚动了一下肩臂，伤口就提醒他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引矢量已经先一步靠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重，直接把他那侧重心接过去一点。
“闭嘴。”她低声道，“先回地下室。”
震天尊垂眼看她，他没再说不用，任由她把自己往里带了一步，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引矢量。”
“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然后才说：“你回来得很快。”
引矢量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抬头，只继续扶著他往里走，过了两秒，才笑骂似的回了一句：
“废话，这也是我家。”
震天尊只是那双淡蓝色光学镜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直到引矢量都开始觉得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太顺、还是说得太奇怪。
引矢量乾脆没再想，刚准备继续扶他走，震天尊忽然停住了。
她一怔，刚抬头，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抬手一把把她整个拢进了怀里。
动作来得很突然，力气也有点重。
那只还算完好的手臂直接扣住了她后背和侧腰，把她严严实实地按进自己怀里。
引矢量整台机都僵了一下。
她能清楚感觉到震天尊胸甲下传来的余震般的起伏，也能感觉到他外甲上还没散尽的热度、能量液的气味，还有对方机体带伤的痕跡。
她原本算稳的那口气忽然就乱了一下，不过她没有挣开。
在最初那一下发怔过去之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震天尊的腰背。
然后很轻地，在他背后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谁都没先开口。
废墟一样的屋內安静得厉害，震天尊也只是抱著她，半点都没有要立刻鬆开的意思。
里面掺杂著太多没说出来的东西。
后怕，怒意，以及一点他自己不想承认的失控。
引矢量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闭了闭光学镜。
这一刻她脑模块里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火种里躁动的情绪安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