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角斗场那边的手法变了。
这一次先出问题的是权限。
她原本进出角斗场后台顺溜得很，守卫看见她，最多扫一眼，然后默认放行。结果那天她照旧跟著震天尊过去，刚走到识別门前，认证界面却在她前臂终端上多跳出了一层新验证。
身份识別重新扫一次，后台活动范围重新確认一次，临时停留权限还得额外再过一遍。整个流程不算长，可偏偏卡在她和震天尊前面，让她突然像变成了什么需要重新审核的不稳定零件。
引矢量站在那儿，光学镜盯著界面，没说话。
震天尊站在旁边，先看了一眼她终端上那串多出来的確认项，又抬眼看了眼识別门上方那道冷光。
“怎么？”他声音不高，“后台今天突然开始讲规矩了？”
守在那边的工作人员脸上掛著那种很制式的表情，回答也很標准。
“系统例行调整，新增了几项出入確认。”
乾净得像块擦过三遍的金属板。
引矢量差点当场笑出来。
她低头按完最后一项確认，界面终於放行。
“挺好。”她抬起头，语调平平却带点刺，“以后是不是还得再加个火种波动验证，顺便测测我今天有没有反社会倾向？”
那工作人员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不爽，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態度。
“如果系统后续更新需要，也不是没有可能。”
搞什么啊，打太极都打得这么没机味。
震天尊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显然也懒得继续和这种一看就是被拎出来挡枪的工作人员废话，抬腿就往里走。
引矢量跟上去，走出去几步之后，才低声道：“你看出来了吧？”
震天尊没看她，步调和她保持一致：“挺明显。”
“这算什么？”引矢量皱眉，“先从小地方下手，看看我会不会烦到自己出错？”
“差不多。”
“真阴。”
“他们要是会正大光明，就不是角斗场管理层了。”
接下来两天，类似的事又冒出来了两次。
一次是她在外围后勤那边顶班，原本排好的补给记录忽然莫名其妙少了一页，等她重新去对的时候，旁边还多出一台不认识的机，站在那儿很热心地提醒她，说最近后台和外围的记录都查得严，让她这种“和后台走得近的”最好自己注意点。
另一次则让她有点冒火。
她从铁堡出来，原本常走的那条低层通道被临时封了，上面写设备检修，要她绕远路。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块冷冰冰亮著的封锁提示。
火气之后，她立即开始记信息，旁边有没有多出来她以前没见过的监控。
她不能指望管理层明著跟她对著干，而这也更噁心。一行行冷冰冰的验证和调度记录中间满满写著当事人才知道的针对。
——
那天下午她照旧去红蜘蛛那。
引矢量刚进技术区，就看见红蜘蛛站在主台前，半空中悬著几层她看了就头大的参数图。
他没回头，先开口：“来得挺准。”
“我又不像某些机，喜欢把自己的助手用完就忘。”引矢量把数据板往旁边一放，走过去看了眼那几层投影，“今天又要看什么？”
红蜘蛛这才偏头扫她一下：“看你。”
引矢量：“……”
她站在原地顿了一秒，隨即眼皮一跳。
“你能不能把这种话说得正常点？”
“我已经说得很正常了。”红蜘蛛语气凉颼颼的，“难道要我说得更像是准备把你拿去卖零件？”
引矢量嘴角一抽。
这机的嘴一向有自己的风格。
红蜘蛛把其中一层投影拉近一点，示意她站过去。
“最近几次例行扫读里，有几组反馈一直不太对。”他说，“麻烦。”
“烦的是我还是数据？”
“都有。”
引矢量懒得跟他爭，老老实实走上检测位，把左前臂搭上去。
红蜘蛛调扫描参数的时候，动作一贯的优雅不耐烦。引矢量站在那里，看著上方一层层翻开的结构反馈，忽然发现这次的扫读比平时更细，也更深。
她侧目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扫得有点过分。”
红蜘蛛头都没抬：“你现在倒是会看了。”
“所以我说对了？”
“你什么时候没说过自己觉得对的话。”红蜘蛛冷冷回她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闭嘴，站稳。”
引矢量站著没动，光学镜却还是盯著那几层正在刷新的结构读数。
他在看一些不只是检修复查的东西。在对照，也在排除。
又过了一会儿，红蜘蛛终於把投影收掉，隨手丟给她一句结论。
“你这机体还是不太像个正常样本。”
引矢量抱起手臂：“你这句评价啥意思？”
“讲事实。”红蜘蛛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机体的奇异？”
他抬眼看她，光镜里挑剔没少，但暗处明显还有別的东西。
“你身上有几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像是常规修復能解释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说得再白一点，“我现在只能確定，那不是错读。”
引矢量先没说话。
她一直知道，红蜘蛛不会真把她当成一副普通待修机体看，毕竟让对方隱隱发现也是自己故意的。
“所以？”她问，“你现在准备把我送去拆开研究了？”
红蜘蛛像是觉得她这个说法很低级，背后的翼片轻轻一抖。
“你对研究的理解还停留在很原始的层面。”他说，“而且真要拆，你现在也站不到这里跟我说话。”
……好吧，也是。
引矢量看著他。
“那你现在想干嘛？”
红蜘蛛盯著她看了一会，忽然很轻地、略微凉薄地笑了一下。
引矢量鰭翼跟著向下垂了点。
“想办法找个更適合看这类东西的机，替我对一对结论。”
引矢量皱眉。
“你要拿我去做什么交叉比对？”
“別露出那种像我要把你打包送去拍卖的表情。”红蜘蛛语气不耐烦，“只是有些东西，我这里暂时缺参照。”
“所以你准备找谁？”
红蜘蛛不回答了。
他低头把刚才那几组异常反馈重新压缩成一个很小的加密片段，顺手拖进了旁边另一个权限更高的界面里。
引矢量站在原地，看著他那一连串动作，脑模块里的警报越来越清晰。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红蜘蛛已经把那块加密片段收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常地开口：“你今天把第三层那组旧结构图整理出来。顺便把我前天扔给你那份兼容逻辑再重看一遍。你上次理解得还不够到位。”
引矢量：“……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是你脑模块跟不上。”红蜘蛛凉凉扫她一眼，“少废话，干活。”
她站在那儿，撇了撇嘴，最后没再追问。红蜘蛛现在不想说，她怎么著也翻不出答案，她还是別自討没趣。
——
傍晚她从技术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沉。
引矢量照旧没走最省事那条路线，顺著自己这几天重新记过的较安全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她终端亮了一下。
【你昨天问的那组旧战爭期机体编號，我替你翻到了一条补充注。明天要来吗？】
引矢量剜了一眼，是奥利安，一看见id她就觉得舒坦不少。
她很快回了一句：【嗯，我明天去。谢了。】
发完之后，她才把终端收回去。
瞧瞧，这才是文明机！
她这点“文明感”还没持续太久，终端就又很轻地震了一下。
这回她低头一看，直接笑不出来了。
发信机：震天尊。
內容也很短。
【回来。】
【有事。】
引矢量脚步顿了一下。
她盯著那两行字看了两秒，想都没想就先回了过去。
【在回。】
【又怎么了？】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一条。
【角斗场那边也来找我了。】
引矢量眼皮一跳。
看起来这群机两边都没閒著。
她把终端一收，载具形態顺著这个念头直接变了出来，底部磁悬浮组件轻轻一响，下一秒就已经贴著地面掠了出去。
风从艇身两侧擦过去的时候，她脑模块里反覆復盘。
角斗场那边开始从流程上试探她。
红蜘蛛这里看出了更深的异常。
现在，管理层也继续去找震天尊了。
引矢量把速度往前又提了一些，艇身在低空贴著地面划出一条冷亮的轨跡。
很好。
她倒要看看，这帮机接下来还准备怎么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