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引矢量表面上没什么变化。
直到那天傍晚，她原本正准备去趟角斗场，结果刚走到半路，终端就先亮了一下。
是九七，带著点很典型的加班机在排班快压死自己时的求救味。
【能帮我顶后半段吗？】
【临时有事。】
【我下次补你。】
引矢量低头看了两秒，没多问，直接回了句：
【行。】
【你滚去忙。】
那边几乎是秒回。
【救命机。】
【下次请你喝不难喝的。】
引矢量看得嘴角一抽。
这话放在別的机嘴里像敷衍，放在吧檯这种地方居然还算挺有诚意。
她把终端一收，方向一转，直接去了技术区外那家能量吧檯。
那地方她现在也熟得差不多了。机器运转的低鸣，补给盒滑进滑出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一堆赶时段的普通赛博坦人拎著能量块和浓缩液来来去去，空气里混著热能和廉价能量液有点发甜的味道。
引矢量一到，前台后面那块简易屏就已经自动把她识別进去。
她把替班权限划开，顺手接过了九七原本那半段排班。
一开始还好，但人一多就容易烦。
她在后面忙了大半个赛星时，脑模块已经自动进入了一种“別跟我废话，要什么自己说清”的工作状態，手上分装能量液、换补给盒和扫录出单越老越快。中间有一小段空，她刚把一盒新送来的低配能量块堆上去，前面就站定一台机。
引矢量抬头，习惯性瞄一眼。
外甲乾净，站姿平稳，神情很標准的客气。
她光镜落到对方身上的那一秒，脑模块里“咔”地响了一下。
哪里不太对。
那机看著她，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很有距离感。
“替班？”
引矢量没接这句閒话，手上动作没停：“买什么？”
对方笑了下，也不在意她这个不太欢迎的態度，顺著台面扫了一眼：“高浓度浓缩液，一份常规。再加一盒能量块。”
“哪种口味？”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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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矢量抬眼看了他一下：“都行最烦。你自己挑。”
那机忍俊不禁：“那就你觉得不难吃的。”
引矢量没搭理这点听著像在套近乎的话，低头按流程扫单，给他拿了最普通的一份。东西推过去的时候，对方却没立刻走，把视线落到了她前臂终端边缘和工作铭牌上。
“你最近好像挺忙。”
引矢量把记录页往下一划，忙得已经在看下一单。
“你查我排班表了？”
“只是碰巧见过几次。”那机语气平和，“青丘城、铁堡、角斗场。你出现的地方还挺杂。”
引矢量手上动作终於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声调也平了下来：“所以你到底是来买东西，还是来做观察报告的？”
对方仔细观察著她的反应，把她的表情、语气变化都收入眼底。两秒后他开口：“別误会，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同时在几边跑的机，不算多。”
“那你今天算见识到了。”引矢量把那份浓缩液往前又推了一点，“买完就走，別耽误我干活。”
那机没动，顺著她这句继续往下接，像在关心閒聊。
“其实有时候，没必要把自己过得那么累。”他说，“尤其是站在某些机身边，很多麻烦本来就不是你必须一起扛的。”
引矢量看著他，心里瞭然：哦，不装了，就这样看看她会不会顺著话往下走那个台阶。
可惜她不和这种机讲人情世故。
她抬手，把出单確认“啪”地按到台面，字字清晰。
“你要是真想劝人，建议先把你的虚情假意收一收。”
对方看著她没说话，引矢量也不急，继续往下说：
“还有，我累不累，站谁旁边，轮不到一个来买常规浓缩液还要挑半天的陌生机操心。”
那机静了一拍，脸上的笑没散，只是薄了一层。
“你防备心挺重。”
“废话。”引矢量说，“谁让现在总有机爱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这句扔出去之后，对方终於没再继续那套试探，接过確认单。
“你比看起来更难撬。”
引矢量差点被这句直接气乐了：“你们现在试探人都试得这么不要面甲了？”
那机终於伸手，把那份常规浓缩液拎了起来，语气淡淡：“只是確认一下你更適合哪种交流方式。”
“那確认出什么了？”
对方看向她，神情礼貌中带著漠然。
“不適合浪费时间。”
说完，他终於转身走了。
引矢量盯著那道背影看了两秒，等对方消失在视野，她的背部导流鰭翼都还在紧绷。
那绝对是来摸她底的。
后面那半段替班，引矢量干得比刚才更利索了。
脑模块被刚才那一下彻底刺激清醒。她把那台机的每一句话、每个细节和语气都顺手记进去。等到替班结束，她把权限一退，连路都没绕，直接先给震天尊发了一条频段。
【刚有人来找我。】
【不像普通顾客。】
【我回去说。】
那边回得很快。
【回家。】
引矢量留意了一下位置共享界面，一直开著的，她回得也很快。
【在回。】
【没乱跑。】
等她回到住处，震天尊早坐那等了。
门一关，引矢量风风火火地直接把刚才那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对方站在哪儿，先问了什么，最后什么意思，她一样没漏。
震天尊全程没插话，靠在那儿听。
等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回得还算像样。”
她看著他：“你夸我能不能別拐弯抹角的？”
“你听得懂就行。”
行吧，但至少说明她这事处理得稳妥的。
於是她往椅子上一坐，向后一靠，整个机陷进椅子里。
“所以现在確认了，觉得我是软柿子。”
“嗯。”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本来就会来。”震天尊看著她，“只是比我以为的还快一点。”
引矢量皱起眉：“他们现在这是想先试我吃哪套？”
“差不多。”震天尊语气淡淡，“先看看你是吃软，吃硬，还是吃烦了直接咬人。”
引矢量冷笑了一声：“那他们今天算是白来了。”
“不全算。”震天尊扫她一眼，“他们现在知道，你不是好拿的口子。”
这话听著还行，引矢量芯里顺了不少。
移动终端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垂眼一看，眉头一挑。
声波。
这机最近出现得越来越会挑时候了。
里面依旧没什么多余格式，就一行。
【接触已发生。】
引矢量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了眼震天尊。
“他是不是在我终端里长了光学镜？”
震天尊看了那条消息一眼，没什么表情。
他说：“他本来就比很多机更早闻到味。”
引矢量低头，又看了眼那句“接触已发生”，顺手回了一条过去。
【所以呢？】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记录？】
那边静了片刻。
然后回过来一句：【確认变量进入下一阶段。】
引矢量：“……”
她盯著那行字，脑模块里有一秒完全空白。
然后抬头，衝著震天尊发出一个非常真诚的疑问：“这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像异常报告？”
震天尊在旁边很轻地哼笑一声。
“他大概知道。”他说，“但不在乎。”
引矢量把终端往下垂，差点骂出带祖宗的脏话。可她手指没立刻收回来。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很早就想问他个问题：他除了震天尊，到底还想从她这儿图什么。
现在这句出来，她的好奇心更盛。
於是她盯著那条频道看了两秒，终於直接敲过去一句：
【你除了震天尊，到底还想从我这儿图什么？】
这回声波回得不算快。
那边安静了几秒，才跳出来一句。
【你是变量。】
引矢量看著这四个字，嘴角一点点往下压。
她继续回：【这句我看见了。】【下一句。】
又过了一会儿。
声波终於再发来一条。
【我不忽视变量。】
她这是也被算进去了？
別算算算了，她被管理层算进去就已经够烦了。
她抱著手臂，低头看著终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我真诚建议你去找个大夫看看脑模块。】
这次声波回得倒快。
【已知。】
她短暂闭了闭光学镜，把终端一关，靠在椅子里脚在椅子上跺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震天尊看过来的视线。
明晃晃得等著她解释。
“又怎么了？”他问。
引矢量沉默了两秒，诚实地回了。
“我问他除了你还想图什么。”
震天尊眉峰一动：“然后？”
“然后他说，我是变量。”引矢量说到这里，自己都没忍住停了一下，“还说，他不忽视变量。”
屋里静了一瞬。
震天尊看著她，脸上没什么特別明显的变化，气场却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点。
引矢量看著他，嗅出空气中的奇怪，却说不上来。
震天尊已经先开口了：“你最近这边，確实挺热闹。”
又是这句不太对的话。
引矢量眼皮一跳。
“你要是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点？”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语气诡异得平淡。
“我说了。”他说，“別谁来都给位置。”
引矢量：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这混蛋机是不是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儿不顺，反正就是先衝著她终端里这些越来越热闹的频段彆扭两下。
她思来想去自己也没搞明白，乾脆顶回去一句：“我没打算把角斗场通讯录全加一遍。”
震天尊嗤了一声：“最好別。”
她懒得多想，索性转身准备先去把自己今天在铁堡顺下来的那点笔记补完。走出去两步之后，她又停了一下，偏头看向震天尊。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震天尊抬眼。
“什么？”
“他们今天来找我，算是找错人了。”引矢量嘴角很轻地一扯，“我没那么好撬。”
震天尊看著她，过了半秒，才很淡地应了一句：“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