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一路冲回去时，脑模块里没想太多。
风从突进艇形態两侧擦过去，导流翼片把夜色切成几段。
震天尊的句话简约得过头，让她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等她衝到住处外，变回机器人形態落地时，脚下还带著一点没完全散掉的惯性。门一开，她第一眼先扫屋里。
灯亮著的，没有打斗痕跡。
震天尊在里面，正靠在客厅那边，像是刚结束了什么並不愉快的事，外甲看不出损伤，神情却冷得很。
引矢量进门，门在身后合上，赶紧问：“他们说什么了？”
震天尊抬眼看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认她一路回来的状態。
“先关门。”
“已经关了。”
“那就过来坐。”他语气不算冲，没有太多起伏，“別站那儿像准备衝出去找机狠狠干一架。”
引矢量走过去，却没真坐稳，半靠在桌边盯著他：“到底说什么了？”
震天尊沉默两秒，刪减掉一堆没必要让她听见的废话，最后只留下几句意思直接的。
“比前一次更直白了点。”
“这次不只是叫我收敛。”他看著她，“他们开始提你。”
引矢量眼角轻轻一跳。
她其实猜到了，可真从震天尊嘴里听见，还是觉得火气上来了。
“怎么提的？”
震天尊看了她一会，才淡淡道：“说你最近和后台走得太近。权限记录又不好看。一个本来不该那么显眼的小机体，现在惹眼过头。”
“然后呢？”
“然后他们提醒我，越是在现在这种时候，越不该把不稳定因素放在自己身边。”
引矢量听见这几句，脸上控制不住有点阴沉下来。
她真的很討厌被作为一个能利用的变量。
她靠著桌边安静了几秒，才开口：“他们还真看得起我。”
震天尊看她一眼，语气很淡：“他们想试试我会不会嫌麻烦。”
引矢量抬眼。
“所以他们连带著暗示了一句。”他说，“真要让某个小机体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也不是多难的事。”
客厅里寂静一瞬。
她只是看著震天尊，光学镜一点点紧缩。
震天尊却像是没准备把更多说出来，只靠回去，神情比刚才更冷峻：“总之，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想把你从我这边撬开，或者让我自己把距离拉开。”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两秒，问得很直白：“那你怎么回的？”
震天尊轻哼一声。
“还能怎么回。”他语气隨意，像只是隨口扔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顶回去，“让他们少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地方去。”
引矢量太清楚他了。真要只是那么轻，她收到的消息就不会是那种格式。
她站在那里没动，片刻后才低低道：“你当时说得肯定比这个难听。”
震天尊扫她一眼：“难听不难听，不影响结果。”
“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他们今天滚了。但这事没完。”
他说得平静，引矢量沉默片刻，窝在椅子上，手搭在膝上，低头盯著自己交叠的手指。
“行。”她说，“我知道了。”
震天尊看著她，没再补別的，只过了几秒才道：“从今天起，晚上回来报一声。路上有不对先开频段。”
引矢量抬头，嘴角扯了一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在补条例。”
“你要是最近省芯一点，我也懒得当管理系统。”
“嗯。”
她难得没顶回去，话说完之后，两机都没再继续。
可那点堆积在屋里的冷意並没有散，像一层极薄、却怎么都揭不下去的雪霜，安安静静地掩埋在那里。
——
后面几天表面一切照旧。
可她现在走路时不仅会下意识多扫一眼街角监控，连回住处前那一段路，她都又换了两次走法，把几条最顺手的路线重新记了一遍。
脑模块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那天她去铁堡，原本只是想让自己换个环境，把最近红蜘蛛扔给她的那堆东西再理一理，顺便把上次没摸透的几份档案往下翻完。
路上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引矢量低头一看，投影界面自己滑开了，顶端跳出来一个新的私频。
只有两个字。
【警惕。】
她压根不需要查来源就已经猜到是哪个机了，但让她在意的是声波这次没用他们的私人频段就像是避著什么。
引矢量脚下没停，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
这位平时讲话像拿结论砸机脸的主儿，现在专门丟另一条私频过来，就为了给她两个字？
她指尖在投影上敲了两下。
【你最近是不是突然学会省字了？】
频段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跳出第二行。
【管理层动作未止。】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多了。
引矢量光学镜微微一缩，周围来往的机流和街道上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往后退开了一层。
她站在原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没发现什么。
可被提醒过之后，现在连空气都变得值得怀疑。
她低头回了句：【明白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这次还像个正常提醒。】
这回声波那边没再回。
引矢量把界面关掉，继续往档案馆走，芯里那点烦躁越来越清晰。
连声波都特地插进来提醒一句，说明这事已经不是她和震天尊自己在家里说说就算的程度了。
到了铁堡之后，她把这条消息先转给了震天尊。
没多写废话，只附了一句：【声波刚发的。】
震天尊回得很快。
【我看见了。】
过了两秒，又多一行。
【今天回程別绕。】
引矢量盯著那行字，到底是记在心里。
——
铁堡档案馆还是老样子。整齐，规矩多得不像话。
引矢量进去之后按流程过了那一串磨机的认证和分区，拎著调阅板进到里面，刚把资料层投影拉开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停了一下。
她抬头，奥利安正从另一端管理员区过来。
浅白主外甲在这地方看著比別处更安静。
“今天来得比前几次早一点。”他看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很平和。
“路上没堵。”引矢量回了一句，把视线重新落回界面上。
奥利安本来像是准备顺手替她开一下某个分区入口，可靠近两步之后，动作却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最近状態不太好。”
引矢量手指还搭在投影界面边缘，闻言顿了一下，才抬眼看他：“有这么明显？”
“比平时安静一点。”奥利安说，“而且你刚才盯著同一层索引看了很久，没动。”
引矢量：“……”
观察力真够可以的。
她低头把那层界面往下拉了一下，像是刚才只是看走神了：“最近有点事。”
奥利安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没挪开，却不逼近，也不轻飘飘地揭过去。
“和你最近常查的那部分东西有关？”
引矢量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几秒后，她还是摇了下头：“算有关吧，但不是档案馆能解决的那种有关。”
她说得很含糊，几乎等於什么都没说。
奥利安注视她好一会没有再往下问，只是把旁边一条检索路径调出来，替她顺手放在主界面角落。
“那至少把今天要查的东西先查完。”他说，“別让別的问题把这边也一併搅乱。”
引矢量看著那条被他顺出来的路径，心里紧绷的烦躁突然被鬆动了一下。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他，下意识直白夸：“你是个让机很舒服的机。”
奥利安像是被她这句话轻轻逗了一下，唇角动了动：“谢谢，让你舒服我也很舒服。”
引矢量顿了一下。
奥利安看著她，沉默两秒，才温和地道：“如果你之后真碰到什么自己不想一个机处理的事，可以来找我。”
引矢量手上再次一停。
这两句话说得轻鬆直接，不冒犯，甚至不一定要她开口回应。正因为这样，反而更让机难接。
她望著奥利安，片刻后还是把视线挪开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不过现在还不用。”
奥利安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这个话题。
“那今天查完之后，记得別太晚离馆。”
“你最近说话也越来越像注意事项了。”
“你刚才不还夸我说话让机舒服？”
引矢量看他一眼，终於还是笑了一下。
“行吧。”她说，“那我就当你这是正常机的善意提醒。”
奥利安也没再多说什么，把空间重新让回给她。
引矢量坐回检索位前，视线重新落到那些分层归档和技术索引上，心里的思绪万千。
有些事，奥利安不该被卷进来。
他太乾净了。他很有分寸，也很懂复杂性，所以她更不想让这摊东西沿著自己，牵连到他那边去。
她现在身上的麻烦，是会真正把机拖下熔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