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堡那次之后，引矢量又去了几趟。
一开始她只是抱著“既然都被系统折腾过一次了，那就別白受这气”的心態去的。后来去得多了，她才慢慢意识到，这地方烦得很有自己的风格，但如果你真的能从那堆权限、索引、分类和一层套一层的目录里把路走顺，里面藏著的东西也確实很有价值。
她现在再回头看公开网里那些零碎得可怜的技术条目，都会生出一种“原来我以前真是在垃圾堆里捡知识”的感慨。
而且有了奥利安之后，她查资料这件事终於不再像单机和系统互相发疯。
最开始，她在档案馆里又卡住一次的时候，顺手试著给奥利安发了一条私人频道。
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对方是管理员，不是专门给她做私人检索辅助的。
结果那边回得比她想得快。
【三级旧式兼容结构不在你现在开的分区。】
【换到技术旧档层。】
【检索词別用口语缩写，用正式条目名。】
三句话，短，清楚，没有多余废话。
引矢量站在检索台前，盯著那三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频段留得真值。
她按他说的换了路径，果然比刚才顺了不少。
於是过了半个赛星时，她又发了一条过去。
【你们这分类系统是不是专门防外来机？】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然后回过来一句：
【更像是防没有耐心的机。】
引矢量：“……”
这机，还挺会回。
后来这种来回就慢慢变得频繁了一点。
不算多，也没有聊得很黏。更多时候还是围著资料、检索、分类和调阅权限这些东西打转。她发过去的问题往往很直接，奥利安回得也明了。
有时候是纠她关键词放错层，有时候提醒她哪条路径会绕远，有时候会顺手把两种容易混的技术档案分类给她拆开讲清。
引矢量很快就发现，奥利安这机有个挺舒服的地方。
他不会仗著他知道，他主导。只是会帮你把门打开，再把门里面的路指清楚，剩下的让你自己走。
这种分寸感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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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两机確实莫名地聊得来。
你丟一句过去，对面能准確接住；你卡在哪儿，对面看一眼就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被系统绕晕了；偶尔你吐槽一句，这机甚至还能回一句不轻不重、但刚好能让你噎一下又觉得挺有道理的话。
比如有一次，她在档案馆里被一条多层检索路径折腾了半天，最后忍不住给奥利安发过去一句：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地方真正的用途不是存档案，是筛机。】
奥利安回她：【筛选也是档案管理的一部分。】
引矢量低头看著那句，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又回了一条：【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像已经被这地方同化了。】
这一次，那边停了两秒，才发回来：【也可能是我本来就適合这里。】
引矢量盯著那句话，脑子里几乎立刻浮出了奥利安站在那片冷白灯光底下的样子。
浅白主外甲，乾净的蓝色辅件，局部一点不多不少的红，看著確实像和铁堡档案馆天生就能搭到一起。
她很诚实地回了一句：【这倒是。】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站在那里，確实像档案馆自己长出来的管理员。】
那边安静了几秒。再回过来的时候，只有一句：
【我理解为你是在夸我。】
引矢量看著那行字，整机都乐了一下。
这机果然和红蜘蛛不一样。
红蜘蛛那边你得夸到点上，他才会背后翼片轻轻抖一下，然后多讲半层逻辑。奥利安这边，你夸过去，他会很正常地接住，不会拐著弯损你一句。
这对比一出来，引矢量都觉得自己最近的交流环境正在艰难改善。
当然，改善仅仅局部，另一条频段依旧很有问题。
声波那边，自从建立完正式私人频段之后，安静得像根本没打算用。
没有新消息，没有新问题，这让引矢量有点拿不准。
她原本还想著，这机既然折腾了那么久才走到“正常加频段”这一步，下一步总该做点什么。
结果没有。
整条频道掛在那里，安静得像个摆设。
偏偏什么都没来，就像是悬在脑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直到那天傍晚，她刚从铁堡档案馆出来。
她在里面泡了不短的时间，脑模块都快被一堆目录和半开放技术索引撑热了。天色已经往下暗，风从高处平台边缘刮过来，把她肩侧的外甲吹得微微发凉。
她站在台阶边上，低头划开终端，本来想把刚收藏下来的几条检索路径重新归一下类。
结果频段界面刚一展开，她动作就停住了。
最下面那条一直安静掛著的私人频段亮了。
发信机：声波。
引矢量盯著那条新跳出来的消息，第一时间皱眉。
……还真活了。
她抬手点开。
里面只有两行字。
【赔礼。】
【附件已发送。】
引矢量：“……”
她站在原地，整机愣了足有两秒。
然后低低骂了一句：“这又是干嘛……有病真得去治吧。”
赔礼？这机居然还知道赔礼？
这两个字从声波那边发过来，衝击力大得跟他突然从频段里伸手拍了她一下差不多。
她盯了一会儿，把下面那个附件点开。
附件內容展开的那一瞬间，她又安静了一秒。
里面是一份整理得非常乾净的技术检索镜像索引。关键词树、旧式结构的正式条目名对照、公共层和半开放层之间最容易卡住的跳转路径，甚至还有两条她这几天正在查、但一直绕不顺的旧兼容技术档案入口。
引矢量盯著那几条路径，手都抖了一下。
……天，这机怎么知道她最近卡在哪儿？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四周。
铁堡档案馆外的平台依旧安静，风照样在吹，来往的机不多不少，没有任何深色机影站在什么显眼得要命又装得很低调的位置看她。
她重新低头，看回那份附件。
这东西真的有用，真的能给自己省掉好几次和检索系统干架的时间。
火气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个附件就彻底没了。前面那几次强接频段、堵路、套话，烦她是真的烦。
可她又不是那种会为了硬撑面子，连有用的东西都非得一脚踹开的机。
所以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两行“赔礼”和“附件已发送”半天，最后很诚实地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略微不爽的结论。
……fine，这赔礼挺会挑。
她垂著光学镜，把那份附件又往下翻了翻。里面甚至有两处她在红蜘蛛那边听过、但一直没找到完整档案入口的旧式参数兼容理论缩写。做得很细，很规整，像是专门按她现在会需要、却又暂时够不到的层级整理出来的一样。
这让她更烦了一点。这机居然连赔礼都赔得这么……对症。
她盯著界面，磨了磨后槽牙，还是回了一条。
【你这赔礼方式也挺有病。】
然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居然真回了。
况且这句话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道谢或回绝，像某种介於“我还在骂你”和“但这东西我收了”之间的奇怪態度。
可这確实就是她现在最真实的反应。
频段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回来一句。
【有效。】
引矢量：“……”
她当场就想把终端关了。
这机讲话怎么永远都能精准地长在她额角最想抽的地方？
她觉得又气又好笑，捂著脑袋低低笑骂了一句：“神经机。”
骂完之后，她芯里那口原本一直吊著不太顺的气，比之前松下去了一点。没有完全下去，但火气消了点。
她低头把那份附件保存进自己的分类目录里，顺手单独加了一层外锁，做完之后，才重新看了一眼那条频段。
安静，乾净，还是那副没什么温度的样子。
她站在风里又看了两秒，然后把终端收了起来。
不刪，也先不多想。
反正这机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回至少病得还算有点用。
——
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震天尊一眼就看出来她情绪好像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没有特別明显，但没再带著那股“我迟早要顺著后台通道去把某个机拎出来狠狠干一架”的炸毛劲。
他扫了她一眼，隨口问：“今天资料查顺了？”
引矢量把终端往桌上一放，想了想，回答得还算诚实：“查顺了一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有病机，赔了点东西。”
震天尊：“……”
他抬眼看她：“声波？”
“除了他还能有谁。”引矢量往椅子里一坐，语气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发了个附件过来，写著赔礼。东西是挺有用。”
震天尊听完，没立刻说话。
几秒后，他很轻地嗤了一声：“看来他总算意识到，前面那套对你只会起反效果。”
引矢量抱起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前臂终端，总结了一句：“这机正常不了一点。”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淡淡回：“你现在才知道？”
引矢量：“……”
你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她靠在椅背里，想著终端里刚多出来的那份赔礼附件，又想到奥利安那边最近越来越顺手的几条回復，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现在的频段列表，好像正在一点点变得热闹起来。
虽然里头机的成分依旧复杂得很。
有嘴毒的，有会正常说话的，还有有病但暂时有用的。
斯……怎么听起来有点芯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