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引矢量总算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更有规律了。
白天，她照旧往青丘城跑，去红蜘蛛那边当助手，听他一边拆机体图层，一边挑她脑模块的毛病。
空出来的时段，她去能量吧檯顶班，或者去角斗场外围做那点零碎后勤。
晚上回去，大多数时候逃不过震天尊的训练。运气差一点是挨打，运气更差一点是练刀练到左臂发麻。
再夹点空，她往铁堡档案馆钻，继续和那套麻烦得要死的检索系统死磕。
她有时候真搞不懂自己怎么越过越忙了，还用上了以前最看不上的碎片化时间。
真是现实逼机啊。
她在青丘城技术区外那家能量吧檯值班的时候，和一个搭班的机慢慢熟了起来。
对方名字像编號，还挺长，引矢量每次看见都觉得像终端隨机生成的。
gel-397。
她最后乾脆给她起了个“九七”的简称。
九七是那种很普通、很常见的赛博坦人，外甲不算新，工作也谈不上体面，但说话不烦，脑模块也正常。两机守台的时候会顺嘴聊两句，抱怨排班，抱怨客流，抱怨补给盒怎么又空得这么快。聊久了之后，频段也就顺手加上了。
——
那天决斗场照旧热闹得震耳欲聋。
引矢量去得不算晚，震天尊那场还没开始，她没急著往观眾席挤，照例先晃进了后台附近。她现在对这地方已经熟到了一种颇为离谱的程度，守卫看见她，连看都没看了。
后台靠近休息区那条通道比外面安静，金属墙面把观眾席那边压下来的喧譁削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层闷闷的震动。引矢量拎著终端，准备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等震天尊出来，结果一转过拐角，就见那抹很眼熟的红白黑。
击倒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终端，估计刚从急救区或者別的什么地方绕回来。听见动静，他抬眼扫了她一下，唇角立刻勾了点笑。
“你最近来得倒勤。”他拖著调子，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行，恢復载具形態后你看起来滋润不少。”
引矢量已经对他这套评价体系適应得差不多了，往墙边一靠，直接回他：“谢谢，我当这是医官口中的高规格认可。”
“本来就是。”击倒关掉终端，光镜在她左前臂和腰侧那几处结构上停了停，“比你第一次让我看见的时候顺眼得多。看来技术派和角斗场风格的混合餵养，对你效果还行。”
引矢量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说法听著像我是什么待观察机体。”
击倒笑了一声。
“那倒不至於。”他说，“待观察机体不会像你这么会自己折腾。”
两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比如她最近兼职又顶了几次班，档案馆那套检索系统还是一样烦，震天尊这混蛋机的公开演讲已经开始带著平等对待每一个塞伯坦人的口號了。
击倒听到她说“铁堡档案馆那套分区检索逻辑简直像在故意羞辱第一次去的机”时，很愉快地笑了一下。
“看来你终於开始接触真正会折磨机的系统了。”他说。
“你们赛博坦是不是对『正常一点』这个概念天生就有意见？”引矢量没好气。
“別一桿子打翻所有机。”击倒抬了抬下巴，“至少我一向很有品位，也很讲道理。”
引矢量刚想回他一句“你对你自己真有信心”，余光就先扫到通道另一头多出来的一道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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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安静，走路的时候不带多余动静。
她整副机体先於脑模块反应，极轻地绷了一下。
击倒这种眼睛毒得很的机，当然不会看漏。
“嗯？”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那点看戏的兴味当场就起来了，“你怎么一下这么警惕？”
引矢量没来得及接，声波已经从那头通道走近了。
这次没有堵路，没有私频，或是故意把存在感放得若有若无、又让机不舒服的路数。他就是很正常地经过，像碰巧从这条通道过来，正好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这儿。
击倒故意先懒洋洋地开了口：“声波。”
声波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先看向击倒，点了点头。
“击倒。”
声音还是低、平、短，不过能算进“正常交流”的范畴里了。
接著，他的视线才落到引矢量身上。
那目光没什么明显情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很自然地开口：“引矢量。”
引矢量：“……”
她居然一下没接上。
因为这机今天正常得有点反常。
以前他看见她，要么堵，要么试，要么频段里砸过来几句像行为分析报告成精的东西。现在忽然这么像模像样地打招呼，反而让她脑模块空了半拍。
她停了一秒，还是回了一句：“……声波。”
不彆扭是不可能的，但总不能在击倒旁边突然表演一个当场炸毛。
声波没多说什么，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没有继续停留，也没有突然抖出什么新问题来烦她。
整套流程乾净得像在示范“正常路过该怎么做”。
直到那道深色机影走过通道拐角，彻底消失在另一头，击倒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再慢慢落回引矢量脸上。
他看她的表情活像刚围观完一场很有趣但只看懂了一半的戏。
“有意思。”击倒抱起手臂，唇角往上一挑，“你们俩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模式了？”
引矢量额角一跳：“什么模式？”
“你別装。”击倒笑得很愉快，“你刚刚看见他的时候，整副机体都绷了一下。结果他一开口，你又硬生生给压回去了。”
他顿了顿，光镜里的八卦意味越来越明显：“你之前不是还对他挺感兴趣的么？怎么现在一见他，反应这么复杂？”
复杂这个词，某种意义上居然挺准確。
她张了张口，最后乾脆挤出一句：“他有病。”
击倒听完，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这我知道。”他说，“问题是，他怎么你了？”
引矢量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儿把前面那一串“堵路，强接频道，套话，后来又赔礼发附件”全摊出来。那太像她真的很在意这机了，而且这事说出来很怪。
所以她只是很含糊地回了一句：“没怎么，就是交流方式有问题。”
击倒眉毛一挑：“能把你这种交流方式本来也不算多健康的机都评价成『有问题』，那看来问题確实不小。”
引矢量被噎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回瞪他：“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看戏这边。”击倒回答得理直气壮，笑得欠揍，藏都没藏，“而且说真的，他刚才已经算很克制了。”
引矢量抱起手臂，想起刚刚那段堪称文明礼貌的路过式打招呼，再想想以前那些神经病一样的操作，最后很不情愿地承认了一点点现实：“……那倒是。”
击倒一听，笑得更明显了：“看来还真发生过什么。”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八卦？”
“因为我有光学镜。”击倒慢悠悠道，“你们两个刚才那个气氛，实在不像普通点头之交。”
引矢量芯里“嘖”了一声，没接这句。
她自己也知道，击倒会看出来很正常。毕竟她现在一看见声波，脑模块和机体的反应还没完全磨顺。哪怕对方今天已经表现得算得上非常“正常”，她还是会先下意识防一手。
条件反射这东西，有时候比脑模块诚实得多。烦得很。
两机又在通道边站著聊了几句，击倒嘴上还在很不讲道义地继续试图套她的话。引矢量左挡右挡，最后索性开始反过来攻击他的医官审美和看热闹的恶趣味，才总算把话题拐偏一点。
可击倒是谁。
这位明显属於那种“你不说，我也能自己猜著玩”的型號。
所以等到震天尊那边比赛快结束，观眾席的声浪一层层压过来的时候，击倒带著一种心满意足的看戏表情，仿佛今天这趟路过没白来。
临走前，他很欠地丟下一句：“下次你们要是终於能正常聊超过三句，记得告诉我。”
引矢量当场就想把手臂上的终端砸过去：“滚。”
击倒笑著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都透著一种“我很愉快”的欠打感。
引矢量站在原地，盯著他离开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没忍住在芯里骂了一句。
……这帮机是不是都閒得慌。
过了一会她没忍住又想起声波刚才那勉强算正常的举动。
算了，只要別继续犯病就行。
远处，赛场那边的广播声开始变调，震天尊那场显然快结束了。引矢量站直身，往出口那边挪一点，等会儿好接机。
等到震天尊从赛场那边回来时，一眼就看见她站在通道边，脸上掛著微妙的表情，完全就是我刚经歷了点破事，但我自己还没完全理清。
他走近两步，扫了她一下：“又怎么了？”
引矢量抬眼看他，停了半秒，最后觉得没什么好瞒他的，直接说：“刚才和击倒聊天的时候，声波路过了。”
震天尊脚步没停，语气却有点紧：“然后？”
“然后……”引矢量顿了顿，“然后他今天还挺正常。”
震天尊总算偏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短，但里面的意思非常明確。
你在说谁正常？
引矢量被他看得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离谱，於是又很快补了一句：“只是相对而言。”
震天尊嗤了一声。
“那看来你標准降得挺快。”
引矢量：“……”
她跟著他一块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芯里很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了一下。
不是她標准降得快。
是这帮机本来就没一个能让机完全放心按正常標准去衡量的。
而在这种基础上，声波今天那种点头叫名字就走的行为，確实算得上非常有进步了。
……虽然这么一想，还是挺离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