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一顿,立刻转头。
站在不远处的机外甲主色偏浅白,乾净得很,肩部和胸侧、前臂以及小腿处带著稳定的蓝色结构面,局部边缘压著一点很少的红色点缀。不张扬,更像在整副机体上落了几笔很薄的標识色,安静地待在那里。整机轮廓看著很顺,既不冷得难接近,也不鬆散,站在这地方,居然有一种和档案馆本身特別合拍的感觉。
好似他本来就属於这种地方。
引矢量看了他两秒,下意识提了一点防备,语气还算克制:“你刚才是在接我话?”
对方低头看了眼她面前那堆被检索系统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界面,神情里没什么审视,单纯看见一台快被系统搞炸毛的机。
“如果你指的是那句『是为了找资料,还是为了筛掉还有正常情绪的机』,”他语气温和,还带著一点很浅的笑意,“那我的回答是,不衝突。”
引矢量:“……”
她一时间居然有点分不清,这到底算吐槽,还是安慰。
好吧,至少不烦。
跟她最近这段时间老撞上的那几个机比起来,这位说话正常得让机想感慨赛博坦原来真有这种型號。
对方走近了些,视线落在她当前那层检索页上。
“你这个关键词放错层了。”他说。
引矢量下意识看了眼屏幕,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
“因为你现在查的是公共歷史索引。”他指了指她界面左上角那串被她自己都忽略的分类標籤,“而你点进去的这些条目,明显都在往技术方向偏。”
引矢量被说得安静了一秒。
然后低头,认真看了眼那行字。
哟呵,还真是。
她刚才被这一层套一层的破系统绕得有点上头,连自己什么时候拐进公共歷史索引区都没意识到。
“这不能怪我。”她皱著眉替自己挣扎了一句,“它中间跳层没提示。”
对方像是已经很习惯替新来的机收拾这种烂摊子,语气依旧平和:“提示写在边栏缩起的目录里。”
引矢量顺著他点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被她刚才嫌碍事、顺手摺起来的小目录。
她沉默了。
好的,这波算她自己坑自己。
对方大概也看出来她那一瞬间的无语,很体贴地没在这个点上继续补刀,顺手帮她把检索界面往回调了一层。
“如果你要找的是机体结构、参数逻辑和技术档案,先別走公共歷史分区。”他说,“那边適合补背景,不適合查你现在这种用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动作很稳,没有那种我来替你全查完的越界,而是看见一团打结的线,顺手替你把线头抽出来,让你自己能接著往下理。
引矢量盯著他那几步操作看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你是这儿的机?”
对方看向她,被她这个过了一层弯才问出来的问题逗到了一点,唇角轻轻动了动:“算是吧,我平时在这里做管理和整理。”
引矢量怔了一下。
……管理员?
怪不得他看她那套检索界面,只扫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她低头重新看向已经被调顺一点的路径,果然一下清楚了不少。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结果被筛掉大半,留下来的目录虽然还是多,但终於在同一个方向上了。
引矢量看了看界面,又看了看他。
“行吧。”她很诚实地承认,“你这一手比系统本身有用多了。”
对方没料到她会夸得这么直,微微停了一下,才笑了一点,让机感觉很乾净。
“档案馆的系统对第一次来的人,確实不算太友好。”
“不算太友好?”引矢量差点被这句客气话逗笑,“我刚才差点以为它准备把我筛出去。”
“那说明它对你已经留情了。”他说,“有些层级会更不讲情面一点。”
引矢量这回真笑了,而且不是刚才那种对著系统冷笑。
她抬手敲了两下新调出来的路径,顺著往下翻了几页,终於看见几份像样的技术目录。有些依旧锁著权限,但她好在不是在一堆废结果里打转了。
这感觉一下就好多了。
她顿了一下,才想起最基本的一件事:“……对了。”
她抬头看向对方:“你怎么称呼?”
那机看著她,答得自然:“奥利安·派克斯。”
引矢量点点头,觉得挺適合他这张一看就比较会正常交流的脸。
“引矢量。”她也报了名字,然后顺手又补了一句,“刚才谢谢。”
奥利安看了她一眼,语气舒缓。
“你已经谢过一次了。”
“那再谢一次也不亏。”引矢量说,“毕竟我刚才差点真想把这台检索终端拆了。”
这回奥利安明显笑了。
“別拆。”他说,“它虽然烦,但换一台不会更好。”
引矢量低头看了眼面前这台刚才差点把她逼到想拆机的终端,最后还是忍住了。
看在管理员的面子上,今天放它一马。
她低头翻了两页资料,顺著奥利安刚替她理出来的那条路逕往下看,界面果然顺多了。她一边翻,一边开口问:“奥利安,这里的半开放技术层是不是都得单独申请调阅?”
话音落下,她自己静了一秒。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直接喊了对方名字。她没见过这种长名字的塞伯坦人,也不知道塞伯坦文化里分不分姓氏和名字。
引矢量抬眼看了奥利安一下。
对方似乎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神情半点停顿都没有,神色自然地接了下去:“要分层看。基础技术档案可以直接申请,高一点的需要附访问用途和调阅范围。”
他没纠正。引矢量见当事机自己都没意见,那她就当没问题。
而且“奥利安”確实比別的叫法顺口多了。
奥利安没一直站在旁边替她查或者表现得太熟络。帮她把检索入口理顺之后,顺手给她讲了几句这里常用的分类逻辑、申请调阅的路径和几种最常见的误检索陷阱,就把空间重新让回给了她。
这种分寸感让引矢量很舒服。
她后来坐在检索台前继续往下翻的时候,少见地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来得还算值。
至少她不是一个机对著一整套发明出来专门折磨机的系统乾瞪眼了。
而且奥利安说得对。
这地方虽然烦,但资料是真的多。
她越往下翻,越能感觉到自己以前在外面搜到的那点东西到底有多薄。很多红蜘蛛提过但没细展开的旧结构名、参数兼容理论和技术分支,在这里都能找到更完整的脉络。哪怕暂时看不到全文,光是目录和摘要都够她顺著再往下摸一层。
天色慢慢压下来时,引矢量终於从一大片资料索引里抬起头,脑模块累得发涨,芯里却又有种很奇怪的充实感。
她低头关掉一页临时收藏的目录时,目光顺手扫过左前臂终端最上方那几条私人频道。
红蜘蛛的,击倒的,震天尊的。
再往下,还有那条安安静静掛著的、来自声波的新频段。
它从建立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引矢量盯著它看了两秒,把界面往下划开,顺手检查了一遍外层防护系统,才重新关掉。
很好,今天没再来点什么有病的新花样。
她站起身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不远处资料层另一端,奥利安还在另一台管理员终端上核对什么数据,浅白主外甲在冷色灯下显得很安静,蓝色辅件把整副机体的线条衬得很稳,局部那一点点红色在这种环境里让他看著更像个真正活著的机,而不是这座档案馆本身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和这里很配。
也和她最近碰见的那几个机,真的很不一样。
引矢量收回视线,拎起借阅的数据板和临时调阅记录,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奥利安的声音。
“引矢量。”
她回头。
奥利安走近了两步,语气不急不慢。
“你之后如果还查这类资料,大概还会碰到今天这些问题。”
引矢量嘴角一抽:“你们这系统確实有这个本事。”
奥利安像是笑了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他说,“我可以把几条常用检索路径和调阅入口发给你。至少能省掉一点你和终端继续互相折磨的时间。”
引矢量顿了一下。
这理由很正当,很有用。她当然没有拒绝的必要。
“行。”她答得乾脆,“那麻烦你了,奥利安。”
奥利安看著她,依旧没有纠正,轻轻抬起手臂,把私人频道的接口递了过来。
这一次就是正常、清楚、称得上很礼貌的一次连接。
引矢量抬起左前臂,和他碰了碰。
频段建立的提示轻轻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低头扫了眼新多出来的那条私人频段,再抬头时,奥利安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之后你如果再来,”他说,“可以直接找我。”
引矢量点了下头:“好。”
她应完之后,心里冒出来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才像正常机之间留频段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