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后来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能碰到的知识，已经开始不够用了。
倒不是红蜘蛛教得少。恰恰相反，那傢伙往她脑模块里塞东西的速度快得烦机，参数、结构、旧损兼容、能量迴路、局部重构逻辑，一层压一层，快得她有时候晚上躺下，光学镜一闭，眼前浮出来的都还是那些该死的图。
简直梦回初中。
问题是，再往上走的时候，外面能查到的资料就开始越来越少。
公开网里的那些东西，要么浅得像宣传页，要么乾脆被刪得七零八落。她顺著关键词往下翻，经常翻半天也只能摸到一点边角，真正有用的那部分，不是锁著，就是压根不在公共检索里。
这让她很烦。
那天从红蜘蛛那边回来，一进门，连“我回来了”都懒得说，张口就是一句：“你们赛博坦是不是都喜欢把有用的东西藏起来？”
震天尊原本正躺在沙发上休息，闻言扫了她一下：“你今天又被什么气著了？”
引矢量把左前臂往桌上一拍，移动终端投影界面弹开，掛著一堆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检索页。
“资料。”她皱著眉，“越往专业里找，能公开查到的越少。你们这职业壁垒厚得是不是有点离谱？”
震天尊瞥了眼那堆界面，神情一点波澜都没有：“现在才发现？”
“我以前哪有条件发现。”引矢量没好气地回，“问题是我现在卡住了。红蜘蛛那边教是一回事，我自己想往下补的时候，外面根本查不到全的。”
震天尊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次到底是单纯抱怨，还是確实已经学到碰壁了。
过了几秒，他把腿上的数据板往旁边一放。
“去铁堡档案馆。”
引矢量一顿。
“……铁堡？”
“想查系统点的东西，就去那儿。”震天尊道，“別指望公共网给你兜底。”
引矢量芯里一动。
下一秒，她就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这种权限能进去？”
震天尊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进去不难。”他说，“难的是你別被它那套认证和分类系统逼得想拆机器。”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两秒：“你这说法怎么听著像过来机经验。”
“废话。”震天尊扫她一眼，“我像是会凭空编这种麻烦嚇你的机？”
引矢量：“……”
行。
那她倒要看看，这地方到底能烦到什么程度。
——
铁堡档案馆比她原本想的还夸张。
一眼看过去，会让机本能地把脚步和声音都收紧一点。
整座建筑主体偏高，轮廓利落，层层结构往上叠的时候带著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感。外层大面积是冷白和浅银色的金属面，边缘嵌著稳定的蓝色导引光带，远远看过去，像一整块被秩序本身切出来的东西。入口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排安静亮著的认证区和几面垂直展开的数据墙，连来往进出的机都显得比別处安静一点。
引矢量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芯里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终於能查到东西了”。
而是：……这地方看著就不太欢迎没准备好的机。
事实证明，她这直觉一点都没错。
第一道认证就差点把她磨烦。
流程多得有点欠揍。
身份识別、访问目的、公共层与半开放层检索確认、调阅申请说明、责任条款，还有一大堆冷冰冰写在界面上的默认规则，像是生怕你进去之前还没意识到自己马上要被资料系统狠狠折磨一顿。
引矢量站在认证终端前一页页往下点，点到后面都想笑了：“你们这是防泄密还是防机活著进去？”
她低低骂了一句，老老实实全做完了。
等终於进到公共检索区的时候，她脑模块已经被入口流程磨掉了一截耐心。
然后她很快发现，真正烦机的部分还没开始。
检索系统比入口认证更离谱。
分层多，分类细，公共开放层和技术档案层的逻辑像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脑模块各自独立设计出来的。她一开始试著把自己最近常用的那些参数词和结构词丟进去，跳出来的不是浅得像概览页的公共条目，就是一大串和她要找的东西沾一点边、但本质上屁用没有的关联结果。
她换了一组词。
重查。
再换。
再查。
结果越查越乱，投影窗口一层叠一层，像一堆专门设计出来绕机的金属套环，把她真正想要的东西稳稳卡在最里面。
更气机的是，她想点进去的几份技术档案，展开摘要之后，角落里都很冷静地亮著一句：权限不足。请提交调阅申请。
引矢量盯著那行字，整机静了三秒。
然后在芯里很平静地骂了一句。
太棒了。
网上东西少得像故意藏著。
线下东西是多，但多得像故意迷你的光学镜。
她站在一台公共检索终端前折腾了快一个赛星时，手边界面开了七八层，越查越觉得自己不是在找资料。
是在跟一整套古老、精密、而且显然对临时跑来补知识的机没有丝毫同情心的系统狠狠干架。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揉了揉额角：“这谁设计的……”
她低声嘀咕，“是为了找资料，还是为了筛掉所有还有正常情绪的机？”
旁边忽然有机接了一句。
“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