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这地方，走多了之后，引矢量本来差不多摸出一点规律来了。
哪几条通道通往休息区，哪几条是器材和维修机进出的路，哪几处拐角灯总是比別处暗一点，哪种门口识別灯亮著意味著里头有机，哪种亮法则说明最好別乱靠近。她现在不说混得多熟，至少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连自己站在哪儿都觉得碍事。
但声波显然不属於“规律”那一类。
那机更像一种间歇性出现的干扰信號。
不一定天天来，也不一定次次都出声。可只要他一动，引矢量就会立刻意识到，这地方又开始不正常了。
有一回，她刚从器材通道那边拐出来，左前臂终端边缘无声亮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
界面上一条短得过分的私频。
【左侧。】
再抬头，左边那道走廊尽头空空荡荡，连半个机影都没有。
引矢量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额角跟著抽了一下。
……有病。
还有一回更离谱。
她正在后台边缘等震天尊赛后出来，余光往高处一扫，正好看见一道深色机影立在观察台的阴影边缘。安静，修长，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现在才刚好被她看见。
她一抬头，对方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没有私频，没有招呼，连个多余动作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做什么”的路数，比直接跳脸还烦。
烦得引矢量后来每次进后台，都会先条件反射一样扫一圈。
扫高处，扫拐角，扫那些適合站一个安静型机体、然后把別机看得后颈发紧的位置。
扫完她还得在芯里骂自己一句。
……她怎么现在这憋屈？
好在她不是那种会被盯两次就缩起来的性格，她一点不怂。
她越来越认真地考虑，要是哪天再撞见对方那副“你知道我在看你，但我就是不说话”的德行，她乾脆直接走过去问一句到底想干嘛。
机会来得比她想得还快。
那天震天尊正在场里打比赛，后台比平时空一点。引矢量本来顺著金属通道慢慢往前走，手里还拎著个刚从器材间顺手拿出来的数据板，准备等会儿塞给震天尊。
走到半路，她左前臂终端又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提示。
有谁故意只拨动了她能感觉到的那一下。
她低头。
这回界面上只有两个字。
【过来。】
引矢量盯著那两个字，整机都静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气得差点笑出来。
“行。”她低低骂了一句，“你今天最好真有事。”
她顺著那条更窄一点的侧通道走过去，脚步没停，芯里还算克制的烦躁越来越往上涌。
通道尽头果然站著机。
还是那副样子。深色外甲，安静得像这地方所有声音都和他隔著一层。他站在那儿，不拦路，不出声，连压迫感都不是靠动作给的。但这机是特意把她引过来的。
她在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直接开口：“你这次又想干嘛？”
声波没说话。
连脸上那个该死的、看不出表情的显屏都没明显闪动，只是过於准確的注意力仍旧落在她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扫描正无声收束。
引矢量最烦的就是这个。
不说。
不动。
就是让你知道，他在。
她往前了一步，嘴角往下一扯。
“不是挺会发频段吗？”她语气已经开始带刺，“这次怎么不继续了？”
对方还是没开口。
终端也没再跳字。
整条通道安静得只剩远处赛场那边一阵一阵闷过来的声浪，还有金属结构里很轻的运转嗡鸣。
引矢量额角一跳，耐心正式告罄。
她左前臂的外甲已经本能地起了一点极轻的滑响。
她忍不了了。
刀刃还没完全出刃，就在这时候，肩侧忽然压下来一股很稳的力道。
引矢量整机一顿。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不轻不重地往后带了半步。
动作不大，却刚好把她那点要往前顶的势头卸掉。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震天尊已经从她身侧切进了前面那半个位置。
他刚从赛场那边回来，肩甲边缘还带著一点没完全擦乾净的能量液痕，周身那股刚打完一场之后没完全收住的戾气还没散乾净。整机站在那儿的时候，空气都像被他往前压了一层。
引矢量：“？”
……不是。你揽我干嘛？
她芯里第一反应有点不爽。她这边都准备动手了，结果被这么一带，气势都差点断了一下。
对面的声波终於看了过来。
是看震天尊。
那一瞬间，通道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没有一个机先说话。
引矢量站在震天尊身后半步的位置，越想越不爽。
……她为什么要被挡在后面？
她又不是打不过就只会缩著看的那种机。
她刚准备从旁边重新往前压一点，震天尊那只手已经顺势在她肩侧按了一下。
没用力，但意思很明確——別动。
引矢量更憋了。
她嘴角抽了抽，低声道：“你让我过去。”
震天尊光学镜都没偏一下，语气淡得很：“你过去干什么？”
“打人。”
“哦。”震天尊回答得一点波澜都没有，“你现在挺有想法。”
引矢量：“……”
对面的声波把这一小段对话看了进去。
安静得过分。
几秒后，他终究什么都没做。
那种极冷的注意力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隨后便很乾脆地收了回去。
他侧过身，从另一边通道走了，没有一点犹豫。
像这趟本来就只是来確认某件事，现在已经確认完了。
引矢量盯著他的背影走远，火气不仅没下去，反更往上窜了一点。
“不是，”她终於忍不住了，抬头看震天尊，“你刚才拦我干嘛？”
震天尊这才偏头扫了她一眼。
“你真打算在后台和声波动手？”
“那不然呢？”引矢量带著点没撒出去的炸毛，“他都烦我多久了？”
震天尊嗤了一声，把手收了回去。
“你现在过去，最多满足他记录你反应模式的需求。”他说，“打不打得起来另说，你先把自己送进去了。”
引矢量安静了两秒。
……行。
气死她得了。
她只能把那口气先压回去，转头很不爽地看了一眼通道尽头：“有病。”
震天尊没接评价，视线在她左前臂那块刚才差点起刃的外甲上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平：“你现在至少知道，他前面那套对你没用了。”
引矢量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震天尊把最后那点能量液痕隨手擦掉，声音没起伏，“他会换方法。”
这句话说完之后，声波那边果然安静了几天。
终於没有短私频，没有高处围观，也没有再故意把她往什么偏通道里引。
可引矢量反而更烦了。
这不代表结束，这更像是在憋下一次。
偏偏她还猜不准，对方下一次会从哪儿来。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明知道某个机已经在看你了，却不知道他下一步是继续从远处看，还是会突然在你终端上弄出个弹窗。
她后来甚至有一次在红蜘蛛那边做完事出来，站在青丘城边缘的高台上往下看车流和悬浮层，芯里很认真地冒出过一个念头。
要不乾脆找个时间，自己去把声波堵了算了。
至少痛快。
这个念头在她脑模块里停了半秒，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算了。这么做看起来也挺有病。她別被同化了。
真正第二次正面对上，是几天后的另一条后台通道。
那天她去得比平时早一点，震天尊还没上场，后台通道里机不多，空气安静得发紧。引矢量刚从侧门进来，没走几步，就看见前面那道深色机影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
声波就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引矢量脚步一顿。
下一秒，她芯里那点压了好几天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很好。
终於不玩那些绕来绕去的了。
她直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左前臂外甲发出了极轻的一声滑响，能量流也开始往刀刃导轨里匯。
她这次不想废话，直接准备动手。
结果就在她快走到足够近的距离时，对面终於开口了。
声音低，平，短得像一条被压到最简形式的信號。
“声波。”
引矢量整机都卡了一下。
……哈？
她左前臂里那股刚要顶出来的能量流都差点因为这两个字拐了个弯。
干嘛啊。
她这边都已经准备狠狠干一架了。
你现在开始走正式流程？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声波没动，看著她，像是在等待某种对等的回应。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两秒，额角抽了一下：“你现在才想起来介绍自己？”
声波没有回答这句，只是很短地补了一句：“前方式。低效。”
引矢量：“……”
她差点没被这几个字堵笑出来。
行。
倒也算诚实。
她把快滑出来的左臂能量刃硬生生压回去，盯著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两秒，最后开了口。
“引矢量。”
她报完名字，通道里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声波抬起一只手臂，平平递到了她面前。
一个非常明確的、走正常流程的姿態。
正式建立私人频段。
引矢量低头看了看那只递过来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他。
芯里第一反应是警惕，还有一点很具体的离谱感。
“你前面不是挺会强接的吗？”她语气还是带刺，“现在倒是学会讲礼貌了？”
声波看著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优化方案。”
引矢量：“……”
这机讲话真是每次都能精准地往奇怪的地方长。
她盯著那只手臂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把自己的左前臂抬了起来。
她不会突然就信对方从良了。但声波这种机，真想硬来根本不需要等她点头。
既然他这次改走正式流程，那她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犯轴。
两道频段信號在极短的接触中轻轻碰了一下。
界面隨即弹开。一条真正建立完成、双方都在场、明明白白记录下来的私人频道。
引矢量看著那条新建立的频道，芯里那点彆扭感没减，反而更清楚了点。
她抬头，看向声波。
“所以。”她抱起手臂，语气不算友善，“你现在能说说，你到底想干嘛了吗？”
声波看著她，显屏脸依旧一点表示都没有。
不过他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立刻丟问题过来。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她，像是在重新定义某种交流接口。
然后，终於开口：“之后再问。”
引矢量：“？”
……你有病吧？
对方说完这句，真就没有继续往下问，直接转身，从另一条通道离开了。
留下引矢量站在原地，看著终端里那条刚建立完成的新频道，整机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才低头，盯著那玩意儿，很轻地磨了磨后槽牙。
“……果然还是有病。”
不过她到底没把那条频段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