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和击倒站在观眾席靠前的位置，场中刚结束一轮，观眾席的呼声还没完全压下去。
引矢量余光往高处扫了一眼，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深色机影。
还是老位置。
安静得像和底下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盯了两秒，终於还是没忍住，偏头问了击倒一句：“哎，那个总站高处、安静得像没联网一样的机，你认识吗？”
击倒先是一顿，隨即偏头看她，光镜里那点意外甚至没怎么掩。
“……你居然不知道？”
引矢量皱了下眉。
“我应该知道？”
击倒轻轻哼笑一声，顺著她的视线往高处扫了一眼。
“那位可是声波。”
名字落下来的那一刻，引矢量下意识在芯里过了一遍。
声波。
还挺配。
“也是这里很有名的选手。”击倒语气慢悠悠的，“和你家那位差不多，都是不好惹的类型。”
引矢量斜他一眼。
“什么叫我家那位？”
击倒唇角一挑，笑得略痞，也很欠。
“你现在往震天尊后台跑得这么勤，连守卫都懒得拦你了。我很难把你继续归类成普通观眾。”
引矢量没忍住白了一眼：“那是我倒霉，所以得跑得勤。”
“是吗？”击倒拖著调子，光镜里的笑意半点没收，“我倒觉得你现在已经快被默认划到他那边去了。”
引矢量懒得接这句，只又往高处看了一眼。
声波还站在那里。
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安静得像底下这一层层几乎要把顶棚掀翻的喧譁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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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矢量盯了两秒，还是问了一句：“他也打得很疯？”
“不。”击倒回答得很快，顺著她的视线往上扫了一眼，语气慢悠悠的，“和你家那位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引矢量额角一跳。
“你能不能別一口一个『你家那位』？”
“不能。”击倒说得理直气壮，带著点很欠的愉快，“毕竟哪天你从他休息室里走出来，我大概都不会意外。”
引矢量被噎了一下，索性懒得理他。
击倒这才继续把前面那句说完：
“震天尊是把气势和话一起砸到你脸上，恨不得全场都知道他今天又想掀什么。”
“声波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光镜里那点笑意微微淡了些。
“他安静得很。但真上场，一样能把机打下去。”
引矢量又往高处看了一眼。
“听起来你还挺欣赏他。”
击倒轻轻哼笑一声。
“我欣赏一切够漂亮、够利落、又不把自己打成一堆废件的处理方式。这一点上，他確实做得不错。”
——
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顺手拆了侧腰外甲清灰，指尖碰到那枚早就没再藏著掖著的监听器时，动作停了一下。
她盯著那玩意儿看了两秒，越看火气越大。
下一秒，她连外甲边缘还掛著的水珠都懒得擦，拎著那枚小东西就直接衝出了浴室。
震天尊原本正低头看终端，听见动静抬眼扫过来，视线在她身上那层还没干的水珠和半拆开的侧腰外甲上停了半拍，然后才落到她手里那枚监听器上。
“这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摘？”引矢量开口就问，语气直接。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
“怎么，又嫌烦了？”
“我什么时候不嫌烦？”引矢量把那玩意儿拎起来晃了晃，“你知道自己这东西掛在我身上有多像在给我贴资產標籤吗？”
震天尊听完，居然没立刻顶回来。
他安静了两秒，淡淡开口：“可以摘。”
引矢量动作一滯。
震天尊靠在那儿，语气平平。
“但频段里的位置共享一直开著。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引矢量没说话。
她盯著他看了一会，忽然把那枚监听器扣在拇指指节上。
下一秒，指尖一弹。
那小东西“当”地一下蹦到震天尊身上，又顺著肩甲边缘滚进了他手边。
动作欠得明目张胆。
震天尊垂眼看了看，也没发火，伸手把那枚监听器捞起来，隨手丟回桌上。
“脾气还挺大。”他语气平淡，没计较她这幼稚的挑衅，“位置共享別关。”
引矢量在频段里把实时定位共享界面打开，语气也很平。
“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继续去洗澡了。”
震天尊的视线也已经转回终端上，却补了一句：“下次擦乾再出来。”
“规矩多死了，知道了知道了。”远处传来引矢量明显没当回事的声音。
引矢量那边浴室的门重新关上之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震天尊低头看著终端，视线却半天没真正落回去。
桌上那枚刚被她弹过来的监听器还躺在一边，旁边甚至还有她刚才一路带出来的几点没擦乾净的水痕。
他盯著那点水痕看了两秒，难得有一瞬间没接著做手里的事。
这破机住在这里，居然已经住了这么久了。
久到什么程度？
久到她把浴室门一摔，他都知道她大概是去继续清侧腰那块外甲了。
久到她什么时候从青丘城回来，什么时候会抱著终端查资料查到半夜，什么时候会顶著一张被红蜘蛛那边塞满术语之后的臭脸坐下来啃能量块，他居然都已经看习惯了。
还有每天晚上都发的那句晚安。
烦死机了。
最开始的时候，震天尊根本没觉得她能撑多久。
那副机体烂成那样，脑模块里缺的东西又一堆，嘴还不老实，怎么看都不像能在这地方活太久的样子。
他早就想过，要是她真走投无路，或者真撑不到自己找到门路，他就乾脆找个认识的修理工把她拖过去，先给她把最要命的地方补一补。
至少別真烂死在眼前。
结果这破机真自己折腾出来了，还直接找到了红蜘蛛那儿。
想到这里，震天尊很轻地嗤了一声。
倒是真能活。
而且活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他视线扫过桌上那枚已经没必要再装回去的监听器，神情没什么变化，芯里却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烦。
这破机有时候聪明得很，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活路，知道该怎么討价还价，什么时候该装没看见。
可有时候又像是对某些最基础的分寸和暗示一点概念都没有。
今晚这样带著一身没擦乾净的水痕就能直接衝出来，自己还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震天尊皱了下眉。
麻烦。
他最后还是把终端重新划回原来的界面，像是不打算继续想这些没必要的东西。
指尖落下去之前，他视线还是又往浴室那边偏了一下。
里面水声还在。
震天尊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