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矢量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下训练室的金属地面上，双眼无神，光学镜对著天花板，整机都处在一种被打到短暂失去思考能力的平静里。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赛博坦人不是机器人吗？
机器人为什么会疼成这样？
还是说，不是赛博坦人会疼的问题，是震天尊下手太重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这种状態，大概就相当於一个普通人刚鼓起勇气去学拳击，结果第一天就被泰森亲自按著头狠狠干进地里教育了三轮。
不。
可能还不止三轮。
毕竟泰森应该不会在你刚撑著地爬起来的时候，顺手再一脚把你踹回去，然后冷冷评价一句“重心又飘了”。
引矢量盯著天花板，安静了几秒，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震天尊站在不远处，连排气都没怎么乱，闻言只垂眼扫了她一眼。
“这就叫重？”
引矢量差点当场气活。
“我现在都快躺平思考机生了，你还想怎么样？”
震天尊嗤了一声，语气平得欠揍。
“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躺著了吗？”
引矢量闭了闭光学镜。
她当然知道自己打得烂。
问题是她本来以为，所谓“教点格斗技巧”至少应该先从正常教学开始，不是一上来就让她如此深刻地理解什么叫做实力差距。
结果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震天尊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她像在看一副刚被自己揍出问题来的机体。
“你刚才那一下，眼睛先动，肩跟著偏里，重心提前泄出去，空档大得够死三次。”
他顿了顿，语气冷淡得近乎残忍。
“换个真想杀你的机，你现在已经不用躺著喊疼了。”
引矢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所以她才更想揍他。
她抬手抹了把脸，硬是把那口火气往下压了压。过了几秒，才先撑著地板坐起来，又扶著旁边的墙慢慢把自己拽直。
起到一半，她还没忘抬头警告他：
“你这次要是再趁我起身的时候补一脚，我就默认你不是在教学，是在蓄意谋杀。”
震天尊看著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能被我第二脚踹倒，说明你第一下就没站稳。”
引矢量嘴角一抽，懒得再跟他掰扯。
她站稳后活动了一下肩和手腕，右腿还有一点被震麻后的迟滯感，胸口那片新稳定层也在隱隱发热。
“我脑子有时候跟得上，”她一边调整姿势一边开口，“但机体跟不上。”
震天尊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那就让它跟上。”
引矢量深吸了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来吧。”
——
那之后的日子一下就变得更满了。
红蜘蛛那边的排期没停，第三阶段修復做完之后，最后一次整机修復的准备也在一点点往前推。每次例行检查、参数復扫和结构校正之间，他都不知疲倦一样，顺手往她脑模块里再塞一堆新东西。
震天尊这边也没閒著。
格斗训练开始之后，引矢量才真正明白，所谓“教你点技巧”和“把你按在地上打到你记住技巧”之间，原来根本没有她原先以为的过渡阶段。
她还得往角斗场跑。
有时候是看震天尊比赛，有时候是去后台等他，有时候只是想趁难得有空再多留意他的演讲，確认一下这混蛋机到底都讲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顺便把那地方的人和事再往脑子里记深一点。
剩下的时间，她也没放过。
左前臂的移动终端几乎快被她翻出火星来。查赛博坦常识，查社会运行制度，查红蜘蛛白天顺口扔给她的那些术语和结构逻辑，查哪里还能接点短工、苦力活或者临时搬运，好让自己手里的沙尼克斯不至於只出不进。
问题是，真能接上的没几个。
要不然价低得可怜，要不时间撞排期，要么就是地点太远，她跑过去干完那点活，再折回来，赚的还不够交通费。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会查。
她现在已经比最开始强多了，因此更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东西没补上。
所以她只能继续学，继续跑，继续把一天硬掰成几段来用。
——
第四阶段完成，是在好几个赛星月之后。
最后一组稳定参数落下去的时候，红蜘蛛抬手关掉了半空中的投影，语气平淡，看著她像是还不错的作品。
“行了。”
引矢量从修復台上下来，脚真正踩实地面的那一刻，整机安静了两秒。
没有预警，没有报错，也没有哪一处在隱隱提醒她小心点。
她甚至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手腕和腿部联动，动作顺得让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完整了。
红蜘蛛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连她这一瞬间的怔神都嫌多余。
“別露出那种像是终於能从我这里毕业的表情。”他语气凉得很，“修復计划结束，不代表你在我这里的工时就能清零。”
引矢量回过神，瞥他一眼。
“你这话说得像我刚准备感动。”
“那最好別。”红蜘蛛低头继续调下一份数据，“省得我还得怀疑你是不是哪里没修对。”
嘖，怎么这些机一个个嘴都这么毒。
——
难得轮到一个没排满的时段，引矢量还是去了角斗场。
后台通道里那抹红白黑配色一晃过去的时候，她想都没想，直接开口叫住了对方。
“喂，击倒。”
那机偏过头，看见是她，唇角先挑了一下。
“终於不继续在心里给我乱起外號了？”
引矢量也没忍住好笑的哼了一声。
“我连你名字都听熟了。”她抱著手臂站在原地，“结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这不公平吧。”
击倒被这句话逗得挺愉快，光镜里的兴味一点没掩。
“听起来像是在抱怨我不够主动。”
“你要是愿意这么理解，也行。”引矢量说。
击倒抬起终端，慢悠悠扫了她一眼。
“那就正式一点。”他语气带笑，“击倒。”
引矢量也抬起左前臂，把频段接口调了出来。
“引矢量。”
两道识別信號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频段交换成功。
击倒收回终端，顺手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次比之前多了点真正的专业意味。
“看起来总算不像上次那样，站著都像在等抢救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以后要是哪天你觉得你那位技术派把你修得太不像活机体了，记得来找真正懂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