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喃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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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喃嘸先生

    喃嘸先生,即是正一派道士,火居道士。
    汤嘉財一声大喊,望著林师傅吃起了菠萝包。
    民俗学出身,再加上记忆碎片中,来到道馆这一周那多多少少的听闻,让他对喃嘸已有一知半解。
    “喃嘸佬”只是民间俗称,並不代表喃嘸是乱编乱整的神棍,相反,源远流长!
    东汉时期,张道陵天师创立正一道,龙虎山是为祖庭。
    唐代,广州有了第一座道观“元妙观”,岭南的喃嘸佬由此而盛。
    可惜这座千年古观被民国政府所拆,由於要搞新文化运动,又行《废除卜筮星相巫覡堪舆办法》,道士们都成了非法的存在,被取缔,或是改业,或是迁往香城,“散处四方”。
    因此,香城有著不同的喃嘸流派,不同的科仪传统,却都保留著大量的古老传承。
    客厅电视机的上方,就掛著一块书法牌匾:
    【正一源流】
    汤嘉財想到这,算起来,祖传喃嘸的林师傅家族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来到的香城?
    他忽然一惊,阿爷呢?
    “財哥!”这时候,林佩宜情不自禁地叫了声,似乎被感动到了,“一定没问题的。”
    “吹,打,弹,唱,跳,步,喃,写,扎,经文,宝卷,邪书,你想学哪样?”
    林师傅大口大口地吃著菠萝包,语气依然平淡,肥脸因为出汗而越髮油光。
    “啊?”汤嘉財一怔,吃麵的嘴巴停住,怎么好像混进去了什么古怪东西,“邪书?”
    龙虎山邪书,不会是《龙虎豹》那种吧……
    他这是疑问句,林师傅却像是听了个选择句,“好!我就知道你这个捻样与眾不同。”
    “阿爸!”林佩宜苦恼地跺了下脚,“不要整天捻样、捻样、捻样这样说话啦!”
    “我讲了一句,而你讲了三句。”林师傅淡淡道。
    “什么啊……总之,做个文明人!”林佩宜抬手去敲了林师傅脑袋一下,“而且你认真点好不好,財哥是在认真问你的!拜託你有个师傅的样子。”
    她又看向汤嘉財,试图解释道:“你师傅最近有时候状態不怎么好……我翻译一下啦!
    “財哥,喃嘸是有很多种的,比如,鬼叔就也是喃嘸,做纸扎的,纸扎师傅;还有写榜文、表文等文书的,写字师傅;还有演奏乐器的,锣、鼓,嗩吶那些,啲打师傅。”
    汤嘉財一边嚕嚕吃麵,一边默默地点头听著。
    各类的文书是仪式必备,啲打就是指嗩吶。
    【纸扎佬】【写字佬】【啲打佬】
    都是喃嘸道士,但专精於一科,那些不同的喃嘸领域。
    林师傅这时说话了:“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玩法;同一个职业,都有不同的玩法。”
    他吃下手中菠萝包的最后一团,老脸上肥肉一抖,“你要找准一条【凭附通道】,用这条通道连接灵界,把那些古精灵怪的力量加诸於身上,去消化,去控制。
    “你昨晚见过凉茶修的啦,凉茶佬的通道不就是凉茶嘍。
    “至於阿鬼,那种纸扎佬,不就是用纸来做通道嘍。
    “有些人,做僮乩,玩神打,不就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通道嘍!”
    汤嘉財嘴里嚼著的麵条几乎喷出,盯著师傅的肥脸来瞧,“有些人”是指谁……
    嗞哐!眼前又有新的电台信息弹出:
    【 c!『超凡程序』都是些酷玩意,想成为超凡者吗,选择某一种程序进行加载吧!】
    【程序过载,义体过载,都会造成赛博精神病!】
    选择一种职业,就等於选择一套科仪,观念,技艺能力……
    修哥会做凉茶,鬼叔会做纸扎。
    汤嘉財明白了,问道:“那么,师傅,你是哪种喃嘸?”
    “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林师傅说道,“喃嘸就是喃嘸。”
    林佩宜这时脸容上透露出一点点其实对父亲的尊敬与崇拜了,“財哥,我阿爸是一位全科喃嘸。”
    全科喃嘸?会不会过载的啊?汤嘉財双目微敛,好像知道为什么林师傅会发癲了。
    “就是说,”他问道,“师傅你也会做纸人?”
    “何止是纸人,我阿爸什么都会!”林佩宜连连地点头,“整个香城的全科喃嘸,也就十几个!其实他挺有地位的,以前只做红事。那些客人排队找他,都要预约好久才能排得上!”
    林师傅却是摇了摇头,对女儿表示的自豪置於一旁。
    “做白事又有什么不好?”
    林师傅面无表情,话声有力:
    “拔度九玄七祖,超出五苦八难,救幽夜永难之魂,济地狱长悲之罪!”
    “大功德来的。”他平静地补充。
    林佩宜小声地应:“……哦。”
    嘶!汤嘉財还真有些被鼓动起来的热血感觉,没错,做喃嘸,尤其是白事,大功德来的!
    真的不能以貌取人,林师傅除了身上的灰色唐装,怎么瞧怎么不像什么大师。
    但是刚才,他著著实实地感受到,对方有一种叫“喃嘸佬”的气势。
    想一想,源远流长,大功大德,又有各种超凡能力,做喃嘸好啊!
    而且,喃嘸打一场醮三十万!
    虽然说就算再厉害的全科喃嘸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搞得过来,这几十万,得分给团队一大帮人。
    不过,几十万始终是几十万……
    “那师傅,我们是不是学怎么做白事开始呀?”汤嘉財问道。
    “不是。”林师傅站起身走去,留下早餐碗筷,“先从收拾桌子开始。”
    林佩宜却连忙道:“不用,財哥你吃著,我来收桌。”
    “好……”汤嘉財继续把早餐吃完,再与林佩宜一起收拾好,带著林师傅一起下楼。
    唐楼一般都没有电梯,这栋也是,他们走下狭窄老旧的楼梯,从第五层来到楼下的庙街街头。
    一大清早的,庙街已经十分热闹,又是人来人往,或者说通宵都没停过。
    这一出楼梯,汤嘉財就警觉地环顾四周,紧跟在林佩宜身后……
    明义道馆就位於楼下的一个临街铺位,正关著铁闸门。
    没见到鬼叔的身影,他稍鬆一口气。
    然而,却见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边上,此时望了过来,似乎就是在等待著他们。
    “咦……”林佩宜停住脚步。
    那几个西装男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脸职业微笑,打招呼道:“林师傅,林小姐,早晨。我们听说昨晚明义道馆这里被人闹事,特意过来看看。”
    “看什么捻呀!”林师傅毫不客气,直接说穿:“你们『安地公司』的人前来,不就是想收租嘛。”
    中年男人不跟林师傅计较一般,不予理会,只向林佩宜说:“林小姐,我希望你们明白,如果这个月月底你们还是交不了租,我们公司会即刻收回这个铺位。”
    “好,马先生,没问题,我们道馆会交上的……”林佩宜尽力地摆出笑脸。
    来收租的啊。汤嘉財心里嘀咕。
    他一直有些奇怪,林师傅癲了导致道馆生意不好是个事实,但没有积蓄的吗?
    明明林师傅是高收入人群,为什么明义道馆这么快就要面临著倒闭的危机?
    “虽然我们都很想帮你们,但没办法,公事公办。”中年男人又说。
    然后,他们望了望林师傅,也看了看汤嘉財,就大步离去了。
    路过的街坊,看到这几个地產公司的人员,很多人都要骂上一句:“死地產佬!”“我屌你老母!”
    这一片的铺位和不少物业都属於“安地公司”所有,受过气的街坊不少。
    地產佬,香城最神憎鬼厌的存在之一,人人都想成为地產佬,但人人都憎恨地產佬。
    【 c!小心这些婊子养的地產狗!寧愿相信妓女的逼,也不要相信地產狗的嘴巴。】
    汤嘉財看著这新一条电台信息,我选择,两种都不相信……
    “我阿爸,一直以来,都做很多很多善事的。”
    林佩宜忽然长嘆一声,哀愁不自觉地透出:“到处捐钱,老人、小孩、流浪猫狗,什么都帮,有什么灾难更一定要大捐,是个好人,但好像没什么好报……”
    汤嘉財这下懂了,原来钱都捐出去了啊。
    “租金这个,可不可以说是多少呀?”他小声地问,“我看看能不能帮帮手?”
    帮条毛啊!记忆碎片显示,自己银行存摺上的数字无限接近於零,还欠了一些街数。
    就是想搞清楚这个锅有多大……
    “唔,我们道馆这个是临街铺位,又是黄金位置,所以会贵一点点。”
    林佩宜吱唔了一下,还是老实交待了:“一万五……”
    “一万五!?”汤嘉財瞪目,真要被嚇到。
    现在这个80年代,普通人月收入有个三、五千块,都可以说走出去很威风了。
    “还有一些灯油火蜡的费用,再加上人工……”林佩宜又开始吱唔,“每个月至少要三万……”
    汤嘉財眼睛还在瞪大。
    “还有一些款项没给……”林佩宜更加吱唔,“好像鬼叔那边,总共欠著一万……”
    “鬼叔?”汤嘉財用力地抓了抓头髮,鬼叔那嘿嘿声犹在耳边,仿佛在说:砍了你那条捻抵债!
    “財哥,你不用太担心!”林佩宜急道,说著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没事的,只有那一万五月租比较急!其它那些是可以慢慢迟点给的……”
    与此同时,林师傅一边打开著道馆的铁闸门,一边说著:
    “乖女,你以为我傻的吗?捐钱做善事,是帮人,也是帮自己。
    “有些钱是不能拿住的,乃是身外之物,在手上拿过就够了,非要拿住才会出事。
    林师傅打开了门,往道馆內迈去,“风吹鸡蛋壳,財散人安乐。”
    “阿爸,那也要给自己留后路的啊!”林佩宜没好气地怨嘆了声,也大步走进去。
    ???汤嘉財直接听沉默了。
    不是吧,做喃嘸赚到的钱,拿不稳?
    他转目望了街头一圈,好像隱隱看到自己和林家父女,开起了一个街边算命摊……
    师傅,你清高,你境界高,你三高!问题是,现在要扑街啊。
    一万五?一下子去哪里找这么大块钱出来?
    其实,喃嘸这一行……总好像是在骗鬼吃豆腐,哪有修哥做凉茶治病救人那么帅、那么高尚呀……
    趁现在还没有超凡定职,再考虑一下?
    “唉。”汤嘉財刚刚隨著走进道馆,也有几个人从街头走进。
    “师傅,阿宜,阿財,早晨!”
    “財哥,早晨!”
    汤嘉財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中青年男人和一个中青年女人,还有一个同龄少年。
    从记忆碎片中,他认得出来他们是谁。
    那矮矮壮壮的男人,叫周忠福,大家都叫忠哥,是道馆的大师兄,就不知道是不是超凡者。
    女人则是忠哥的老婆“芳姐”,虽然也在道馆做事,但做的是管理工作,不出法事。
    而那个同龄少年身形中等,长得胖胖的,年纪轻轻已经肚子不小,则是他的师弟,叫魏伟强。
    汤嘉財知道,自己和阿强是同一天进道馆的,自己稍早一点,又年长几个月,所以是师兄,阿强则是师弟。阿强也是出身屋邨,又憨厚老实,所以儘管只认识一周,他和阿强已经很熟络。
    “忠哥,娣姐。”汤嘉財打著招呼,“阿强。”
    他拍了一下魏伟强的肩膀,挺有肉感的,阿强会不会也是灵选者?
    好像是有听阿强说过,最近也不是很顺……
    “財哥。”魏伟强一声乐笑,“听说你昨晚一脚把张太踢倒?”
    汤嘉財无奈地点点头,昨天他负责守店,阿强则是跟著忠哥出去打杂。
    他与阿强聊了几句,才知道后来他们都有赶回来道馆看情况,当时他正躺在楼上林佩宜闺房的床上。
    “阿忠,从今天开始。”这时候,林师傅向忠哥发话说,“你可以教著他们一些喃嘸事了。”
    大家顿时都静了下来,忠哥接著才应好,林佩宜眼眸明亮!
    “强仔。”林师傅又看向魏伟强,语气叮嘱地说:“天份固然重要,但勤能补拙,功多艺熟,你好好学,好好做啦,那样你就没什么问题的了。”
    “是,师傅!”魏伟强认真地应下,有点慌忙。
    “財仔,至於你呢。”林师傅这才看向汤嘉財,“还是那句,祖师爷看上你啊!行了。你去给关二哥上香!”
    说罢,林师傅悠悠地走开去了。
    忠哥、芳姐和阿强也都先忙活开来,林佩宜瞧瞧汤嘉財,又去追著林师傅问:“就是什么意思呀?”
    “哦……”汤嘉財挠挠头,好吧,先跟著忠哥学习么。
    他走到神柜前,只见神柜上主位的关二哥神像还是赛博形象,墨镜、机械义臂、加特林机枪、超跑……时尚而昂然,威风凛凛。
    汤嘉財从神柜旁的香箱拿出一把檀香,用打火机点著,顿时香气縈绕,飘然四散。
    他双手持著香火,朝著赛博关二哥,真心真意地弯身拜了三拜,“关二哥庇佑,一切顺顺利利!”
    接著,他把香插到了关二哥前面的香炉上,二爷戴著的那副墨镜忽地闪过一片霓虹光。
    嗞嗞哐!
    【委託任务:近期赛博精神病越来越多!抓住任意六个赛博精神病,把他们交给警方。-委託人:油麻地警署】
    【委託任务:最近社团三番两次被警方破坏好事,怀疑出了臥底,帮忙掀出那个二五仔!-委託人:油麻地动物帮】
    【委託任务:最近输麻將真是输麻了,祈求有高手带我贏十圈回本!-委託人:旺角王太】
    【委託任务:儿子病得越来越严重,看遍西医都没用,哪个能帮帮我们?联繫电话请拨打……-委託人:庙街李太】
    我屌……汤嘉財愕然,几乎对著神柜爆粗,关二哥神像这里可以领取任务!?
    而且这些任务,有警署的,有社团的,有私人的。
    但委託人应该都有一个共同点:拜关二哥。
    嘶!汤嘉財再看著眼前的赛博关二哥,惭愧了,自己昨晚就应该第一时间研究研究这个神像!
    他看著这四个委託任务,目光最后落在李太的那个,就在庙街呢。
    看上去,李太的儿子要么是撞邪了,要么是灵选了,正是道馆可以帮忙解决的。
    哪里来钱?这不就是钱嘛……
    汤嘉財思索著,瞧过各在忙活的忠哥他们,决定先自己看看情况,不然很难解释。
    他趁他们还没有注意,走到柜檯边背著身,拿起了座机电话,按任务信息显示的电话打了过去。
    嘟,嘟,嘟——
    过了一会儿,咔噠,电话才终於被接通,一把伤沉的女人声传出:“餵?”
    “餵你好!是不是李太呀?”汤嘉財笑呼道,让自己的声音儘量显得友善,“我们这里是庙街明义道馆,听说你的仔仔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
    “明义道馆?”女人的声音变得又惊奇又警惕,“……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汤嘉財如实说:“祖师爷。”信不信由你。
    “你们是做喃嘸的吧?我们不信这些的,我们只信西医!不要再打过来了!”
    “等下!”汤嘉財叫住,你不信你会拜关二哥?应该可以爭取……
    他继续快声说:“李太你听我说几句,我都信科学的,但这个世界有时候不是那么简单。你这几天,是不是有拜过关二哥啊?以前不信的,但这几天有拜?”
    电话那边李太惊出啊的一声,寂静了几秒,才又道:“……你怎么知道的?”
    “祖师爷告诉我的。”汤嘉財自信地说,一握拳头甩了甩,见到林佩宜、忠哥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
    他朝他们一笑,对著电话话筒又说:
    “我们想帮你的仔仔做一场驱邪法事,包搞定。当然,收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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