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水蛋,好靚的滚水蛋呀!”
“猪皮,猪红,车仔面!”
“柠檬茶,冻柠乐——”
庙街的早晨烟火气十足,一个个早餐档摊、小吃车、饮料车,有牌无牌、有证无证的都在做著生意。
汤嘉財,忠哥,阿强,还有林佩宜,正从拥挤人群中穿过,走在前往李太家的路上。
“財哥,想不到原来这么近就有一个客户,你真是厉害。”
林佩宜笑语跟在汤嘉財身边,轻步跃跃的,黑色马尾一甩一甩。
“祖师爷显灵!”汤嘉財又一次说出实话。
从刚才到现在,不管是谁夸奖还是疑问,他一概推给祖师爷。
林师傅对此说:“小子,不用谦虚了,显不显是要看你接不接得住的!接得住才叫显灵,接不住叫失灵呀。”
但林佩宜不是很相信玄学说法的样子,似乎脑补了是他叫社团老兄弟帮忙打听回来的消息。
本来她是要照顾林师傅的,但师傅今天状態还行,又有芳姐看著,她就跟出来了。
平时她基本不掺和这些事情,因为要上学,而且传统上女性被认为经期时身有秽气,这也是女性不能做喃嘸的原因,跟著去,客户不一定会喜欢。
不过他刚才听芳姐悄悄说,明义以前就没那么封建,师傅出了精神问题后就更加不会。
林佩宜要跟著来,师傅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回来时记得买个雪糕给老父亲吃。
“还要是红事,为活人作法!”林佩宜很高兴。
因为红事才是明义道馆的老本行,有红事做,有利於重建声誉。
“红事、白事都好,都是功德来的。”忠哥听到,顿时也这么说,边走边往手中的小笔记薄记著什么。
汤嘉財抚了下头,心中压都压不住地浮出一句:红事、白事都好,都是钱来的……
真是多得祖师爷显灵!
他又想起那个赛博关二哥神像,现在用眼睛对著,可以打开任务列表,看看里面有什么委託任务。
刚才儘管人多不方便,他还是抓著机会去摸了关二哥一把,但没什么事情发生,没其它发现。
要么是神像只有这个功能,要么是暂时只有。
“你们饿不饿呀?”阿强忽然问,被那些街边美食勾得快要流口水,“整一碗车仔面?”
他们看了阿强的胖脸一下,没有停步。
忠哥摇头,林佩宜摇头,汤嘉財也是摇头。
才刚刚吃过早餐!胃口这一块,他们都自认比不过阿强的。
既然大家没兴趣,阿强也没有坚持,只是还在边走,边出神地望著那鱼蛋、鱼皮、鱼丸……
汤嘉財也是走著看著,换台以来还是首次白天逛庙街,虽然没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灯光,却另有风味。
这时候,正好路过了修记凉茶铺,不过凉茶铺还没有开门,没见到修哥的身影。
他刚刚在电话里问过了,李太说也没有去过哪家凉茶铺开凉茶,之前他们家就只看西医。
没多久,眾人来到李家所住唐楼的外面。
这栋唐楼同样十分老旧,很多单元都封了阳台,有的楼上店铺掛出了大字招牌,更多的则是住户搭出来的晾衣杆,一层层密密麻麻,掛满了“万国旗”般的背心、衬衫等衣服。
“吶你们听著了,正所谓『入屋叫人,入庙拜神』。”
忠哥一边走著,一边给两位小师弟讲著,“我们做喃嘸的都算是服务行业,要注意和客户打好关係。”
汤嘉財哦的点点头,阿强更是拿珠圆笔往自己的小本本里记下来。
“一开始不要把话说得太满,有没有得搞,要做什么科仪,怎么个收费,要实际看过才知道。”
忠哥教得认真,但注意力更多是在腰间那隨身带著的小收音机那里,收音机正播著马经:
“今天这场赛事,我看好7號马『天天欢欣』,看马就不是看名气的,而是要看『气色』!你们看『天天欢欣』行路有力,马鼻高昂而平稳,这只马今天状態肯定不得了……”
“咦?天天欢欣?”忠哥听见,顿时走快两步,似乎要静思什么。
林佩宜对汤嘉財小声道:“忠哥这个人,出了名的对別人好、对老婆好,只是喜欢赌马!”
汤嘉財早就注意到了,忠哥一出道馆到现在,几乎一直听马经,还认认真真地往小笔记薄做笔记。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什么经书符文……
“財哥,你平时赌不赌马的呀?”林佩宜问道,眼巴巴地看著他。
赛马,是香城最热门的娱乐博彩之一,香城开埠以来,赛马一直隨著这座城市一起发展,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文化与產业,马报、马经、马书无数,赌仔也无数。
“呃……”汤嘉財想起了“锦绣前程”,“不赌。”因为赌一次输一次。
“我都不赌马的!”林佩宜的眼神更明亮。
说话之间,他们一行人走上楼梯,往三楼走去。
这唐楼里面也挺吵闹的,除了有些楼上小铺位,也有家庭小作坊,汤嘉財就听到了缝纫机的噠噠声。
很快,一行人来到三楼狭窄的走廊,站在李家单元的门外。
“李太?”汤嘉財上去按了按门铃。
过了一小会,咿嘎——
里层的木门被打开了,他们透过铁闸门的缝隙,见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后,满脸警惕地看出来。
女人穿著印花t恤、牛仔裤,扎起了头髮,憔悴的面容素脸朝天,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师奶。
“你们是明义道馆的人?”她问道。
“是!”汤嘉財立时堆出笑容,“我们和你刚才在电话沟通过……”
“那你们进来啦。”李太当即打开铁闸门,急慌慌地催促他们,“你们快点,我先生不喜欢这种事的,他现在带了我们女儿出去玩……其实我都不信的,反正你们快点啦……”
汤嘉財首先进了屋,踩著马赛克花砖,左右张望这个逼仄的小客厅,跟著进来的几人也是。
一般这种唐楼单位,进门右手边都会有神柜,如果有的话大概率供奉著土地或者关二哥。
但这里没有,没有神位,没有红色电烛香灯,什么都没有。
“唔……”汤嘉財瞧著瞧著,注意到那边电视柜上摆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
李生、李太,还有他们的孩子们,小女孩长得挺可爱,小男孩笑容灿烂,一家四口,看著其乐融融。
忠哥已经是关掉了收音机,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圆脸上眉头微皱,手指捏动。
那边,李太哀愁地说著情况,连连地嘆息:
“大概是两个月前,朗仔……当时先是发了一场烧,一开始都没什么的,只是打喷嚏比较多,看医生开点药吃了又没什么事,只是一直好不全。
“这个月开始变得严重,饭又吃不了多少,睡觉又不断发恶梦,这几天甚至有时候会胡言乱语……”
忠哥问道:“李太,可不可以先让我们看看朗仔呢?”
“可以……”李太点点头,“这边,你们千万不要嚇著他!”
她带他们走到一个小房间门前,缓缓地打开门,“朗仔,有人来看你。”
汤嘉財爭著望进去,只见在十分狭窄、放满文具与玩具等东西的儿童房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坐在墙边地上。
没有照片中那个灵动活泼的模样,而是缩著肩膀,面色古怪,一见到他们,朗仔就啊的尖叫,往后面缩去,满脸惊悚,丟了魂一样,“別问我,別问我,別问我……”
“好好好!”李太连忙要把门关上,“这样可以了吗?朗仔这阵子,回答过太多医生的问题了。”
透过门缝,忠哥沉肃地望著里面的朗仔,“撞邪,有九成机会是撞邪。”
阿强、林佩宜都不出声,知道自己现在要少说话,跟著忠哥好好学吧。
是不是撞邪啊?汤嘉財心里嘀咕。
他朝著房间里的朗仔,悄悄地凝动眼睛,发动了义眼,看看你的!
嗞哐!
【-1000】
他顿时看到朗仔的头上出现了一个刺眼得像在流血的红框。
【 c!该死的,你发现了一个赛博精神病!】
【“灵视”完好度:20%→ 27%】
嘶!汤嘉財心臟一紧,早就想过朗仔应该也是癲了,却没有想到,负一千!
扑街,张太才负一百,这是比张太还要癲十倍……
不过,义眼一下子修復了近10%!
看来標识到越癲的赛博精神病,就越能修復这个义眼。
“人流血,鬼流泪。”忠叔沉声,看著朗仔惊恐间咬嘴唇咬出的血丝,“朗仔的身上,有好重的煞气,鬼气!李太,朗仔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乾净的地方?好像郊野、坟场什么的?”
汤嘉財听著,忠哥这是怀疑朗仔沾上什么污糟东西了……会是癲了的原因吗?
“没有!我们平时很忙的,都很少出市区。”李太答得斩钉截铁,“师傅,你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灵性高,容易撞中那些污糟东西,沾染煞气。这种情况,我们会建议做一场驱邪法事。但是我看朗仔,做驱邪还不够,还要做一场『喊童念』,把他的魂魄喊回来,他才会没事。”
忠哥一番解释。
李太的面色越发茫然,欲言又止,显然在犹豫这会不会是骗人骗鬼的……
与此同时,林佩宜偷偷瞅著房间里面的朗仔,黑眉顰起,稍微迟疑后,轻声对汤嘉財说:“財哥,我们不如……建议李太带朗仔去看精神科啦?有可能思觉失调啊……”
“???”汤嘉財一懵。
他看看她,无奈地耸肩道:“你相信我吧,精神科医生又会建议去看喃嘸的。”
“但是……”林佩宜眉头越皱越高。
她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喃嘸先生虽然是厉害,但其实主要是提供情绪价值,跟心理医生都差不多。而现在朗仔的情况呢?根本已经就是精神科、神经科的问题了吧。
“那,”李太看看他们这个,看看那个,
大概人在这种处境中,还是会求助於未知,什么都想试试,李太还是问道:
“要治好朗仔,所有法事加起来,大概需要多少……利是呢?”
李太没有说“钱”,而是“利是”,汤嘉財听得明白,“利是”就是红包,又有顺顺利利的意头。
做法事嘛不要搞得像生意一样,是功德。
所以喃嘸佬收的不是钱,而是“利是”。
“朗仔这个情况……”忠哥作著判断,“做下来都需要至少三千块的。”
“啊?”李太一惊,“三千块!?”
汤嘉財从记忆碎片中知道,其实这算是便宜的了……
“李太,我们会儘量压低成本的。”忠哥给不了太多保证,“朗仔的情况不能拖著的,我建议快点做。”
忽然,这个时候,铁闸门那边有开门声响,有话声传来:
“妈咪!”
“老婆,我们回来啦!”
眾人仿佛被捉姦一样,纷纷转头望去。
“哎?”李太慌了,大概没料到今天老公会这么早回来。
汤嘉財只见是一个中年男人带著两个可爱小女孩走进客厅,一看到他们,男人愣了一愣。
“咦,妈咪,他们是谁呀?”其中一个小女孩问道。
“妈咪?”另一个小女孩也问道。
她们是双胞胎,八、九岁左右,长得一模一样,绑著小散辫,穿著同一款的蓝色连衣裙。
她们也都一样睁著稚嫩的圆圆眼珠,疑惑地看著他们。
“他们是……”李太语气无奈,“喃嘸师傅,来看看朗仔。老公……”
砰!!!
中年男人用力地把铁闸门关上,戴著眼镜的脸庞变得面无表情,捏紧了手中拿著的一把报纸,说道:
“过门都是客,请坐吧……老婆,为什么不泡点茶给他们呢?”
等等?汤嘉財瞧著那对双胞胎小女孩,越看越是疑惑。
没理由的啊……
那张全家福里面,明明只有一个小女孩啊?
骤然,有一个词涌上心头,忠哥刚刚说过的:鬼气……
“佩宜,阿强,你们看得到几个小妹妹?”他压著发寒的声音,问旁边的两个同伴。
“两个。”林佩宜疑惑地回答,“怎么了?”
“两个呀。”阿强也说。
屌……汤嘉財沉默了,转头看看忠哥,怎么忠哥好像也是一点异常都没看出来?
难道根本就没有异常?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们看那张全家福呢?有几个小妹妹?”
“也是两个啊。”林佩宜说道,阿强点头,怎么了?
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有一个?
汤嘉財嘴角扯了扯,天生一双阴阳眼……
猛一下,好像晃了晃神,他就见到两位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站在自己身前一步开外。
“哥哥,喝茶!”
“哥哥,喝茶!”
两只小女孩都是手拿著一个白色的空茶杯,同时笑嘻嘻地递给他。
“妹妹,你们几岁了呀?”林佩宜还笑盈盈地套近乎。
扑街……汤嘉財什么都没说,朝著她们两个,逐一凝动眼睛:
嗞哐!
【-3000】
【 c!该死的,你发现了一个赛博精神病!】
【“灵视”完好度:27%→ 33%】
咦,小女孩更癲,但义眼完好度提升得更少,看来越往后越难修復。
但是,还有呢,还有呢……!?
他挤动著眼睛,但是,没用。
两个小女孩,只有其中一个的头上出现了红框。
而另外一个,什么都没有,空的。
“……”汤嘉財再看那个头上没有框的小女孩,就像看到她没有脑袋一样,这什么东西……
“各位贵客,別站著了,喝茶吧!”李先生一边说著,一边去打开了电视机和录像机,电视屏幕隨即重播起了一场赛马比赛的录像。
汤嘉財还没来得及跟忠哥说什么,那边朗仔的房间突然传出马匹嘶鸣一般的怪异叫声,迅速变得尖锐!
这下子,忠哥、阿强、林佩宜全都变了面色,都意识到不妥了,怎么会这样!
朗仔那扭曲的童声混杂在嘶哑的马叫声中:“八號,八號,八號……”
李先生盯著电视看,一脸古怪的兴奋,喃喃著:“老婆,是八號!没问题的。明天我们就去中环那边逛街,给你买些好衣服……我们也是时候要买一辆车了,是八號……”
“神打问马!?”忠哥立时一声惊呼,“不是撞邪,李太、李生,你们根本就是拿朗仔做神打了!”
事情变化太快,林佩宜、阿强都愣了,汤嘉財也几乎反应不过来。
神打问马???
屌了,汤嘉財一回过神,先不管那么多,对著李先生,也凝动眼睛,嗞哐!!
【-5000】
【 c!该死的,你发现了一个赛博精神病!】
【“灵视”完好度:33%→ 37%】
扑街!
一个比一个癲!!
他的眼睛马不停蹄地对准了李太太,也凝动了一下,嗞哐!!
【-10000】
【 c!该死的,你发现了一个赛博精神病!】
【“灵视”完好度:37%→ 40%】
“我屌你老母……!?”
汤嘉財看到李太头顶的红框数字,除了爆出粗口,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李太也是个癲佬,而且……怎么会是最癲的那个!?
这一家,全是赛博精神病!!!
似乎是因为他的粗口,李太太、李先生,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间的朗仔,前后左右,都表情木然地望著他,一言不发,只有客厅天花板的吊扇咔咔地转得很响。
两个小女孩还在咧出怪异的笑容,给汤嘉財递著手中的空茶杯:
“哥哥,为什么不喝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