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著开封城的寒气,吹得巷口的灯笼晃个不停,昏黄的光落在赵光美通红的眼眶里,满是倔强。
三人没有在外边多待,而是回了李府,赵光美却还是不肯放他回屋去搂李处耘给他配的暖床丫头,而是跟李继隆一道,共同钻进了王禄的被窝。
从暖床丫头,变成了暖床小伙儿。
还一个劲儿地问他:“你给我说清楚,我大哥在等什么时机,什么时机之下,才能够整肃军纪?”
王禄也只得和他解释,道:“官家能约束得住军队不屠城,不夯市,已经不容易了,好歹,他们也只敢在晚上这么放肆,毕竟晚上宵禁,也没有人证,这种小规模的勒索抢劫,很难避免的。”
“我不要听这些,我要你说时机,你说了,时机,到底是什么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整肃军队?”
王禄却是反问赵光美道:“你知不知道陈桥兵变那天,官家约束军队,给了他们什么承诺?”
“无非是严令他们不许劫掠百姓,事后各个重赏罢了。”
“那,官家重赏將士了么?”
“他当然赏……”说到一半,有些心虚。
“昔日,李从珂为了赏赐將士,將皇后,太后身上的衣服首饰都给扒了,又绑架洛阳富户严刑拷打,逼问钱財,將士们却仍不满意,最终还是无奈任其夯市,
李从珂的前边是李嗣源,李嗣源在位期间大唐休养生息,號称中兴。”
“先帝……世宗皇帝吧,他在位期间一共六年多一点,几乎是年年都打仗,还都是大仗,国仗,顺便,他又修了黄河,扩建了开封城,临死之前又大规模征討了契丹,
虽说是没打成吧,但是军需还是耗费了的,三大王觉得世宗皇帝留给官家的国库,跟李嗣源比的话,谁的更厚一些?”
“官家,没扒皇后和太后的衣裳首饰吧,而且据我所知,官家其实连国库都没有搬空。”
肯定没搬空啊,后边还得征李筠討李重进,还有足足两轮的杯酒释兵权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禄也真是佩服赵匡胤,他这次改朝换代恐怕给士兵压根就发不了几个钱,
这种情况下在五代的背景下居然能约束得住兵卒不夯市不屠城,他对军队的掌控力绝对是远超五代以来的其他君主的。
赵光美嘆息一声,道:“其实也难的,就在昨日,我嫂子,也就是当今皇后,就因为乘坐的马车上面有鎏金雕饰,被大哥看到后十分严厉地训斥了一顿,而后命人把鎏金全都颳了下来充国库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国库里,確实是没多少钱的,唐末以来军中风气如此,兵骄將悍,相比之下,我大哥对他们確实是称不上厚赏二字。”
“所以啊,有些兵卒难免会觉得心里不平衡,没有得到满足,晚上的时候勒索,劫掠一些,官家就是知道了,也不好管的,总比夯市屠城强吧?
今日若当真杀了这几个兵痞以正军法,万一,兵卒们闹事管官家要厚赏,那要如何是好呢?”
“所以,官家要等,要等禁军的戾气发泄得差不多,抢过一轮也有了收穫了,抢到了不该抢的人的头上时,处置一个自己的亲信,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给禁军立威,整肃军纪啊。”
王禄所说的,当然就是歷史上很有名的,王彦升勒索王溥之事了么。
就是说有一天,开封巡检王彦升大半夜的砸开了宰相王溥家的大门,说弟兄们巡夜冷了,饿了,想找王溥方便方便。
结果王溥没给他钱,反而让家里的厨子给王彦升他们好吃好喝做了顿饭,真的请他们喝了顿酒,装糊涂把人给送走了。
第二天,王溥找赵匡胤告状,赵匡胤听闻之后勃然大怒,要杀王彦升,但在眾人求情之下念其驍勇,贬官踢出去让他当团练使去了。
一般来说这个事是用来证明赵匡胤治军极严的,但却有一个问题:这个事件是发生在四月中旬的,而陈桥兵变的时间,是正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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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王彦升勒索王溥的时候大宋开国已经四个多月了,李筠四月起兵造反,赵匡胤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李筠的反讯都传到开封来了,赵匡胤是前脚处理王彦升,后脚就点兵亲征李筠去了的。
那么这四个月里,王彦升和开封禁军难道是一直秋毫无犯,直到出征前才开始的?
他半夜敲门敲诈勒索都勒索到王溥这个当朝宰相的头上了,那別的官员呢?普通老百姓呢?
说白了李筠造反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京城里这是人心惶惶了,当时都在传说李筠暗中勾结了契丹要行石敬瑭和杜重威故事,所以赵匡胤才搞了这么个事来稳定人心的。
而这,就是时机。
王彦升本来就是他的亲信,再加上开国都四个月了,他们也差不多该劫够了,再叠加上李筠谋逆,国事危难,这个时候他才能借著处置王彦升的由头来顺势整肃军纪,这才是事半功倍的顶级谋略。
王禄甚至怀疑王彦升早就不是第一次勒索宰相了,王溥是早得到了赵匡胤的授意站出来演了一场双簧。
王禄不好跟赵光美说的太细,大概就这个意思,赵光美也不傻,还是听明白了的。
“睡吧,別想了,万事都在官家的掌控之中,你就是个弟弟,上边有二哥,下边也有大皇子,好好当你的逍遥閒散王爷就行了,国家大事用不著你操心,
官家英明神武,什么事儿都在他的掌控之內,你就放心吧,大宋的国祚长著呢,快睡吧,我都困了。”
说著,王禄翻了个身,转了过去,搂著李继隆睡。
这俩货把他给夹中间了。
一夜,王禄和李继隆两个人的鼾声不大,但也此起彼伏,赵光美却是通红著眼眶,一直没睡著。
自那之后,赵光美一连数日,不再提夜巡之事,只是每日跟著王禄学厨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读圣贤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也不玩鹰了,也不说为啥。
王禄也懒得管他咋想,反正学厨么,又闯不了什么祸,牵连不到自己。
……………
另一边,通济坊內,每天中午来用泥换饭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烧红砖需要黏土,汴梁城附近的那点地基都给刮下去好大一层,也算是另类的天高三尺了,根本来不及烧。
王军卡得也不严,一开始本来说是要卖给他一百斤黏土才请吃饭的,现在也不顾了,隨便拿个十斤八斤的,也没人记录,直接领饭就行了。
王军是不可能,也不敢要这个名望的,对外一直说的是二大王请客,一时间,赵光义在开封城內的声望直线攀升,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