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在洛阳盘桓了五六日,將那《九阳真经》第二卷经文反覆参悟,直至自觉已入小成之境,方才启程。
这一日,他命车夫收拾行装,自洛阳改道西行,准备经关中抵达陈仓,再由汉水乘舟而下,直抵襄阳。
不错,他此番南下,除顺路返回江南之外,更有一个隱秘的目的——探访那远在襄阳城外某处无名荒谷中的剑塚。
那剑塚之中,埋藏著昔年“剑魔”独孤求败的遗剑与传承。若能得窥其中奥秘,於剑道之上,必是一番莫大的进境。
但最被他看重的是,便是其中的菩斯曲蛇,对待他眼下修炼“九阳神功”有著莫大助力。
当然,此事急不得。那荒谷究竟位於何处,便是后世也无確切记载,只能慢慢寻觅。
至於武功修炼,他在洛阳期间已將《九阳真经》第二卷练至小成。这般进境,说来著实不慢。
细细思量,此番能够如此顺利,一来是白驼山一脉的內功心法为他打下了极好的根基。那心法虽不及九阴九阳的“博大精深”,放眼江湖,却也称得上登堂入室的绝学。二来,洪七公所赠的“易筋锻骨篇”更是功不可没。两相叠加,方才有这短短数日便入小成的进境。
然而,这也已是眼下他所能抵达的极限了。
《九阳真经》確然妙不可言。若能將此功练至大成,內力自生速度奇快,源源不绝,便是不用任何招式,寻常拳脚也能使出绝大的攻击力。其防御之能更是超强,真气自动护体,反弹外力攻击,几可与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金刚不坏身”相提並论。轻功身法亦有大幅提升,无论耐力还是速度,皆远非昔日可比。更兼是疗伤圣典,百毒不侵,专门克制所有寒性和阴性內力。
此外,九阳神功融会贯通天下武学至理,练成之后,天下武学俯拾皆可用,便是不曾学过的招式,也能一眼看穿其精要所在。
可要达至这般境界,需將四卷经文融会贯通,练至大成。
即便不能大成,至少也要练至第三卷经文。
后世的张无忌,在崑崙山腹地困居足足五年,日夜苦修不輟,才堪堪练至第三卷经文的境界。这其中,还有他幼年时修炼过武当九阳功的根基,又有张三丰多次不惜耗费本源替他压制体內寒毒。种种因缘际会,方有后来的成就。
真正可作借鑑的,反倒是那位看守藏经阁的觉远大师。他修炼此功三十余载,也不过堪堪练至第三卷,且还受益於他心境超然物外,无意间契合了九阳心法,这才算进境神速的了。
欧阳克自认无论根基还是资质,比之后世的张无忌,绝不逊色分毫。可即便如此,想要练至第三卷,恐怕也需数年苦功。至於大成——那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须知常人修炼此功,即便数十载也未必能迈过第三卷的门槛。便是练至第三卷,想要大成也是难如登天。只因九阳神功若不能大成,与人久战若是不能得胜,便有泄功而亡的风险。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一个难以解决的弊端。
可欧阳克却不同。
他有强援可依——自家叔父欧阳锋。
修炼到第三卷时,便需要一个武功远胜於己的高手,以深厚內力相助,徐徐引导,方能衝击那最后的大成之境。这个法子,说穿了並不稀奇,可真正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只因没有人愿意將自身性命交到他人手中,更难以全然信任他人。
况且他人也未必愿意损耗真元,从而给自己日后营造出一个对手强敌!
但欧阳锋不同,他们叔侄不仅是情同父子,本就是真父子。
欧阳锋待他如何,欧阳克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可以託付性命的人。
当然,眼下说这些还太早。当务之急,是早日练至第三卷经文的境界。
……
数日后,欧阳克已抵达关中境內。
眼下的时局,蒙古势头正盛。前些时日,蒙古大军已围得金国大都水泄不通,同时铁木真又遣朮赤经略山西,皇弟合撒儿往河北,他亲率幼子拖雷往山东发展。
金国早已是亡国之兆,日薄西山。
相较於其他各地兵荒马乱,关中一带却因坐拥四关之险,眼下尚未遭受蒙古铁骑侵扰,倒还显得一片祥和。
欧阳克坐在马车內,一路依仗早前完顏洪烈给与的信物,在沿途金兵盘查下畅通无阻。不过半日功夫,便抵达了长安城內。
眼下的长安城,亦被金国改称为京兆府。虽是故都,气势犹存,却早已不復汉唐盛时的繁华气象。
欧阳克连坐数日马车,舟车劳顿,眼下好不容易抵达长安,自然要稍作歇息。
他虽可以不眠不休,那赶车的马夫却需要休整。
马车停在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外,欧阳克坐在木製轮椅上,被车夫缓缓推了进去。
如今他双腿伤势虽然稳定,早已可以凭藉拐杖行走,但他却嫌那东西不太雅观。加之他本就不是个刻意吃苦的性子,便索性以轮椅代步,倒也自在。
那车夫姓刘,是他在射阳县时雇的,一路上伺候得颇为尽心。当初为了彰显排场而僱佣的那一干人手,离开洛阳时早已被他遣散,如今身边便只余这刘姓车夫一人,还有个新雇的年轻小廝,留在客栈看管行李。
欧阳克二人刚一踏进酒楼,便立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见他一身白衣胜雪,衣著华贵,面如冠玉,唇若涂丹,剑眉星目,俊逸非凡。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在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令人乍看一眼便难以忘怀。
只可惜,他坐在轮椅上……
酒楼內的食客们目光掠过他那双腿,不由暗暗摇头,旋即各自低头喝酒吃菜。大多数人只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子弟,出来游山玩水,不慎伤了腿脚。
欧阳克不以为意,寻了处靠窗的角落,点了几样本地特色菜餚。那刘姓车夫被他安排在了邻桌,自去吃饭歇息。
不多时,桌上便摆好了一壶好酒,四样精致小菜。欧阳克不急不慢,缓缓品尝,一举一动皆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风范。
酒至半酣,他忽有所觉。
自踏入酒楼起,便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几次三番地扫过来。
欧阳克余光微动,扫向大堂一角。
那里坐著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笠沿垂著一圈薄纱,看不清面容。从身形轮廓看,当是女子无疑。
他並未在意。江湖中不乏女子行走,孤身一人,不愿露真容,也是寻常。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又有两人踏入。
这二人宽袍大袖,头髮打成髻子,一副道士装扮。那店小二见了,当下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显然与他们相识。
“二位道长,还是老规矩?”
一人道:“老规矩,一壶热茶,四样素菜。”
店小二应声退下。
欧阳克余光扫去,见这二人身著道袍,其中一人长眉俊目,容貌秀雅,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另一人明显年长数岁,面有长须,目光略略透出一丝厉色,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见欧阳克衣著华贵,那长须道人目光略略一顿,隨即掠过,又望向另一角那头戴斗笠的女子,见对方独坐一桌,並无异动,这才收回目光。
欧阳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全真教的道士。
他观这二人耳聪目明,显然是真传弟子。这等人物,他还不放在眼里。当下自顾饮酒,只作不见。
与此同时,那头的赵志敬与尹志平已落了座,低声交谈起来。
二人说话时明显压低了声音,却又如何瞒得过欧阳克的耳朵?
只听那长须道人道:“尹师弟,你此行奉丘师叔之命前去江南,一路可要多加小心。”
那清秀道士点点头,道:“赵师兄所言极是,小弟自当谨慎。”
欧阳克听著二人交谈,心中便已瞭然。
这二人,正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真传——丘处机门下的尹志平,和王处一门下的大弟子赵志敬。
接下来,二人又交谈了几句,欧阳克便听出了个大概。原来丘处机得知“东邪”黄药师要杀江南七怪泄愤,为防不测,提前疏散了七怪的家人。同时又担心江南七怪没有防备,便派尹志平南下报信。
赵志敬忽然道:“我听诸位师伯师叔提及,曾在完顏洪烈麾下效力的那个欧阳克,早前曾在江南现身。只可恨我不能南下,不然定要此贼领教一下我全真教的武功!”
尹志平闻言微微皱眉,道:“赵师兄武功高强,但据师父所言,那欧阳克武功不在诸位师叔师伯之下,师兄可莫要太过小瞧了此人。”
赵志敬目光不豫,冷哼一声道:“尹师弟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欧阳锋那老贼,当年趁本派祖师即將羽化,趁夜偷袭我重阳宫,后还不是被祖师以一阳指重创,自此不敢再踏中原半步!我在终南山苦修十数年,可惜师父师叔们不肯派我南下,不然定要让其好看!”
尹志平闻言不禁轻轻摇头。
他心知这位赵师兄的武功,在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確属翘楚。只是此人器量褊狭,虽算不得大奸大恶,却始终不曾自觉其病。诸位师伯、师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一直不肯派他下山歷练。这些事,他自己却至今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欧阳克听在耳中,面色不由有些古怪。
有著前世记忆,他自然清楚这二人的性子。尤其是这赵志敬,气象狭小,又自视甚高。神鵰之时,郭靖携杨过前来拜山,只因双方起了些摩擦,让他在同门面前大感丟了面子,他便怀恨在心,变著花样折磨杨过,以泄私愤。
此人品行之卑劣,可见一斑。
另一人则是神鵰一书中大名鼎鼎的龙骑士,其人习武资质虽然一般,但为人也颇有些气节,只可惜日后因痴恋小龙女並趁其被点穴时犯下玷污罪行,最终身败名裂。
这二人若他只是在背后骂自己几句,欧阳克也懒得理会。可此人言语间不仅辱及自己,还连叔父一併贬低,他便不能坐视了。
当下,他放下酒杯,淡淡道:“大言不惭,当真不知所谓。”
此言一出,赵志敬与尹志平二人齐齐望了过来。
那赵志敬眼露不愉,沉声道:“阁下此言何意?莫非对我们所言有什么看法?”
欧阳克转过头来,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赵志敬脸上,缓缓道:“我可惜重阳真人好大的名头,何等英雄了得。却不料后人不孝,竟出了你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大胆!”
赵志敬与尹志平二人脸色同时一变,霍然起身。
酒楼內其他食客闻言,也纷纷抬起头来,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自重阳真人开创全真教以来,普天之下,不论习武与否,对全真教弟子无不礼敬有加。便是那些黑道上的狠角色,见了全真七子也要给几分薄面。何曾见过有人敢如此当面辱骂全真教弟子的?
尹志平毕竟稳重一些,强压怒气,拱手道:“在下全真教尹志平,不知阁下是……”
他见欧阳克能听到二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又敢在明知他们身份的情况下出言不逊,明显是有所依仗。这等人物,还是先问清来歷为好。
欧阳克微微一笑,目光却是转冷:“我是谁?凭你们两个傢伙,还没资格打听。”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赵志敬,一字一句道:“便是你师父王处一亲至,也绝不敢在我面前如此大放厥词。全真门下,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赵志敬见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竟敢如此狂妄,当即怒不可遏,高声道:“叫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他双掌一错,一招“翻山蹈海”便朝欧阳克当胸打来。这一招乃是全真派“履霜破冰掌法”中的精要,掌力浑厚,气势磅礴,显然已得其中三昧。
“师兄,不可!”尹志平急忙喊停。
可他的声音还未落下,便见赵志敬已老老实实地在欧阳克跟前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尹志平心中惊疑,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欧阳克端坐不动,右手仍端著酒杯,正悠然饮酒。而他左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已压在了赵志敬出手的右掌脉门之上。
赵志敬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想要挣脱,却哪里挣脱得开?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此刻便如山岳一般压在他手上,纹丝不动。
“就凭你这点微末武功,也敢夸口与人交手?”欧阳克见状,不由嗤笑一声。
他右手一松,筷子撒开。
赵志敬如蒙大赦,连退数步,望著欧阳克的目光中满是惊怒交加之色。
欧阳克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你们两个一起上吧。免得日后传出去,你们全真教还要说我以大欺小。”
尹志平虽不愿出手,可眼见同门受辱,又岂能坐视不理?他与赵志敬对视一眼,都知眼前之人乃是一个劲敌,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二人同时拔剑,剑光如虹。尹志平沉声道:“得罪了!”
话音未落,两人双剑齐出!
赵志敬一剑直刺欧阳克下身大穴,剑势凌厉狠辣;尹志平一剑刺向欧阳克中门,剑气凛然。二人上下夹攻,配合默契,显然平日里没少合练。
那赵志敬更是心中得意——他方才已看出欧阳克行动不便,坐著轮椅,定然难以躲闪。这一招上下夹击,必能將其逼入绝境!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之际,眼前忽然一花。
欧阳克竟从座位上消失了!
下一刻,赵志敬只觉一股巨力自背后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脸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与他一同趴下的,还有尹志平。
二人一左一右,趴在地上,屁股朝天,姿势狼狈至极。
欧阳克依旧端坐原处,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他看著趴在地上的二人,不禁微微一笑,悠然道:“不亏是全真教门下的高徒,能如此顺畅地接我这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当真是妙不可言。”
酒楼內静了一瞬,隨即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分明是个女子。
欧阳克余光一动,扫向那角落头戴斗笠的人影。那笑声隨即戛然而止,那女子微微低头,似在掩饰。
他收回目光,並未在意。
赵志敬与尹志平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著爬起身来。听到欧阳克的嘲讽,赵志敬更是怒不可遏,一张脸涨得通红。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净净。
他只觉丹田之中空空荡荡,二十余年苦修的一点真元,竟荡然无存!
“你……你废了我的武功?”赵志敬指著欧阳克,声音颤抖,几不成调。
欧阳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淡淡道:“像你这般三脚猫的武功,废了就废了。留著也是丟全真教的脸。”
“你……”赵志敬双眼翻白,竟是被气得当场昏了过去。
尹志平连忙扶住赵志敬,只觉自己体內也有些异样——肾经处似是隱隱作痛,或有损伤。他心中一沉,却仍强压怒气,不卑不亢地问道:“阁下武功高强,不知可愿留下姓名?”
欧阳克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鄙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克字。”
“原来你就是欧阳克!”尹志平脸色剧变。
至此他终於明白,此人为何会对他们二人言语极尽嘲讽了。
他不再多言,扶著昏迷的赵志敬,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楼。
欧阳克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出手教训这二人,一来是赵志敬口出狂言辱及叔父,二来——这尹志平日后会做出什么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他被自己伤了肾经,日后再难人道,倒也做不成那等坏人清白的勾当。
仔细说起来,自己还替全真教保全了名声呢。
他放下酒杯,对刘姓车夫道:“走吧。”
车夫连忙起身,推著轮椅向外行去。
身后,那角落里的斗笠女子目送著他离去,直到那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口,方才站起身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对那仍在发呆的店小二道:“店家,结帐。”
声音清亮悦耳,如珠落玉盘。
店小二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声。那女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阵风过,吹起她斗笠上的轻纱,露出半张容顏。
店小二只看了一眼,便呆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年纪虽稚,却已可见日后倾国倾城的风姿。尤其是那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天真烂漫,又隱隱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幽深。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但美的让人惊心动魄。
店小二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好美……”
那女子走出酒楼,望著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微微上扬。
“这人武功……有点意思。”
全真教徒子徒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但眼下瞧见那人谈笑间轻鬆击败全真教那些老道的弟子,自然引起她心中好奇。
她轻声自语,隨即脚步轻点,身形如惊鸿掠影,朝著那马车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ps:这本书大概是我节奏最慢的一本了,突发奇想想写本欧阳克,然后就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