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曾经对黄老邪的闺女痴迷到了何等地步,作为叔父的欧阳锋,可说是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当初欧阳克一封书信送至白驼山,言辞恳切地请他这位叔父亲赴中原,所为的便是向那“东邪”黄药师下聘,求娶他的掌上明珠黄蓉。
欧阳锋虽觉侄儿行事有些急切,但想著黄药师与他同为五绝宗师,门当户对,若两家结亲,於白驼山也是一桩美事,便也依言前来。
谁料到了中原,欧阳克在黄蓉面前,那副模样简直让欧阳锋不忍卒睹。
那黄丫头伶牙俐齿,对他冷嘲热讽,极尽奚落之能事,换作旁人,怕不早就恼羞成怒。
可他这个侄儿,竟是唾面自乾,非但不恼,反而乐此不疲,仿佛只要能在黄蓉身边多待一刻,便是天大的幸事。
更让欧阳锋印象深刻的是,在前往桃花岛之前,欧阳克竟主动提出,要將自己贴身的数名爱妾留在中原,不带往岛上。
说是担心黄蓉见了不喜。
欧阳锋当时听了,心中便已明了:自己这个素来风流成性、游戏花丛的侄儿,这回是当真坠入了情网,且陷得极深。
对此,欧阳锋本是乐见其成。黄药师乃一岛之主,武功卓绝,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日后克儿娶了黄家闺女,不仅能得桃花岛武学之助,便是他欧阳锋,也可从这门亲事中窥见东邪武学的精妙。若能如此,来年华山论剑,他技压群雄、夺得“天下第一”名头的把握,便又多了几分。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黄丫头早已心有所属,属意的竟是北丐洪七公门下那个傻小子郭靖。更可恼的是,黄药师设下三道试题,欧阳克竟一道也未胜过,尽数败下阵来。
欧阳锋虽出手狠辣,行事不择手段,却也是个重诺之人。眼见木已成舟,黄药师亲口將女儿许配给了郭靖,他自也无话可说,只能带著侄儿黯然离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到了这般田地,克儿竟还对那黄丫头念念不忘。后来在那归途船上,他甚至亲眼见到克儿为了討黄蓉欢心,不惜自我贬低,说些自轻自贱的话。那一幕,让欧阳锋心中极是不悦——他欧阳锋的侄儿,何曾这般低声下气过?
此刻,山洞之中,欧阳锋望著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克儿说的是“不必了”。
不必了?
那个为了黄丫头茶饭不思、神魂顛倒的克儿,那个为了能见她一面不惜千里奔波、忍辱负重的克儿,那个甚至愿意为她遣散姬妾、自贬身价的克儿——竟说“不必了”?
欧阳锋盯著他看了良久,沉声道:“克儿,你当真想清楚了?”
欧阳克抬起头,迎著叔父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叔父,侄儿早就想清楚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侄儿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一味死缠烂打,不仅会被他人看轻,更有损叔父的威名。我白驼山一脉的传人,何至於如此不堪?”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静:“况且,侄儿自登上桃花岛以来,这一路可谓是厄运不断。先是被那人打断肋骨,后又断了一臂,如今连这双腿也折了。若到了这般地步,还要色迷心窍、执迷不悟,那当真是无可救药,活该遭此劫难了。”
这番话,並非虚言,而是他回溯原身经歷后发自內心的感慨。
原身自登上桃花岛,便霉运连连。先是在岛上主动偷袭郭靖,反被郭靖打断肋骨;后来归途船上,与叔父设毒计逼郭靖写下九阴真经,又欲放火烧船,结果反是自己遭遇危险,被郭靖打断右臂,与黄蓉、洪七公一同流落荒岛。
流落荒岛之后,原身依旧色心不死,竟趁人之危欲对黄蓉轻薄,结果被黄蓉用计刺伤。可即便如此,仍未消减他心中邪念。黄蓉为了自保,设计將他诱入海中,他却能在水底抱起巨石行走,硬是脱了险。最后,他欲害洪七公时,黄蓉將他骗入陷阱,他闪避不及,被那千钧巨石生生砸断了双腿。
欧阳克回溯这段过往,心中只觉荒唐。
换作任何人,面对这样一个屡次欲行不轨之徒,手段只怕会比黄蓉更狠辣百倍。原身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欧阳锋听著这番话,眼中的惊异渐渐化为欣慰。他重重点头,声音鏗鏘如金石相击:“好!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早前那般作態,嚶嚶啼啼,叔父心中便有所不喜。堂堂白驼山少主,为一个女子如此折腰,成何体统?如今你能醒悟过来,当真是——”
他话到此处,语气忽而一转,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不过,克儿你也勿要沮丧。那黄丫头既然设计害你断了双腿,这笔帐,叔父自会替你好生算算。老叫花的两个爱徒,一个也別想好过!”
欧阳克闻言一怔:“叔父,这你都知道了?”
欧阳锋冷哼一声,目光如电:“哼,你那点心思,如何瞒得过我?你以为替她隱瞒,叔父便看不出来?你有情,但那黄丫头未必领情。我的克儿被人砸断双腿,若就这么算了,我欧阳锋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欧阳克听了,心中苦笑。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原身之所以落到那般田地,除了运气不佳,更多是因为太过痴迷。明明是个阅遍花丛的风流人物,偏偏在这黄蓉身上栽了跟头,竟连“强扭的瓜不甜”这般浅显的道理都看不透。
爱情这两个字,最是不讲道理。
不论你如何出类拔萃,如何才华横溢,在不爱你的人眼里,你费尽心思,也换不来她真心一笑。更何况原身本就臭名昭著,恶行累累,想在黄蓉那里討得好去,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定了定神,忽然正色道:“叔父,侄儿有一事相求。”
欧阳锋眉头一挑:“说。”
欧阳克郑重道:“侄儿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实是自己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还望叔父……莫要因此事为难他们。”
欧阳锋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也变得冷厉起来:“克儿,事到如今,你还要替那个黄丫头求情?”
欧阳克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不,叔父误会了。侄儿並非为他们求情,而是想……自己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他迎著欧阳锋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依仗叔父出手,固然痛快,却也太过无趣。侄儿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將这份耻辱亲手洗刷。待到来日,侄儿武功大成,再堂堂正正站在他们面前,那时要杀要剐,要恩要怨,都由侄儿自己说了算。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
他与原身的为人秉性,本就截然不同。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却未曾继承那些不堪的记忆与执念。原身的所作所为,他大多不以为然。更何况,若非原身遭此劫难,他又如何能来到这个梦寐以求的武侠世界?
作为后世之人,他自幼便嚮往武学,嚮往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如今得以亲临其境,他心中只有欣喜。
欧阳锋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他盯著欧阳克看了许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在山洞中迴荡,震得石壁上簌簌落下灰尘。
“好!好!好!”
他一连道了三个“好”字,语气中满是激赏:“克儿,你能有此志,当真不亏是我白驼山庄一脉的传人!男子汉大丈夫,生来便该有此等气魄!”
欧阳克趁热打铁,拱手道:“叔父既已答应侄儿,那在这岛上,便请不要再对洪帮主一行人出手。侄儿自有分寸。”
他虽也觉黄蓉生得美貌,却远未到原身那般痴狂的地步。那姑娘聪慧灵动,古灵精怪,確实招人喜爱,但她既已钟情於郭靖,两人站在一起,那股子默契与甜蜜,任谁都看得出是天作之合。他又何必自討没趣,去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欧阳锋沉吟片刻,终於缓缓点头:“好,叔父答应你。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克儿,你想要胜过郭靖那个傻小子,再像从前那般吊儿郎当地练武,可不行了。”
欧阳克心中一凛,郑重道:“侄儿明白。”
他何尝不知,如今的郭靖,早已今非昔比。
早在金国大都,郭靖便已习得全真教嫡传心法;与黄蓉结识后,又拜洪七公为师,学得降龙十八掌。在宝应县郊外刘氏宗祠时,只习得十五掌的郭靖,便只比原身逊色一筹。待洪七公將剩余三掌尽数传授,二人已是不分伯仲。
后来在桃花岛上,郭靖与老顽童周伯通义结金兰,不仅习得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更得了周伯通所创的空明拳。彼时的欧阳克,便已不是郭靖的对手。
习武之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郭靖看似愚钝,实则大智若愚,又勤勉不輟,奇遇连连。而他欧阳克,如今双腿已断,能否痊癒还是未知之数。即便痊癒,想要追上那个一飞冲天的郭靖,也绝非易事。
欧阳锋身为武学宗师,自然看得出老叫花那个傻徒弟的潜力与进境。换作他平素的性子,定要趁早除之,以绝后患。但此刻见侄儿难得迸发出这般雄心壮志,他心中甚慰,自不愿挫了他的锐气。
他最后看了欧阳克一眼,沉声道:“克儿,你有此志,叔父乐意成全。但你需记住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无毒不丈夫。心慈手软,只会害人害己。”
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欧阳克这番话背后,还藏著些许別的心思。他只当侄儿对黄蓉尚未完全忘情,怕杀了那傻小子,会惹黄蓉记恨。
欧阳克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
自从那日叔侄二人定下约定,这荒岛上的气氛,竟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欧阳锋送上自己蛇杖上毒蛇的解药,让洪七公解了早前的蛇毒,状態大为好转。
这一幕让原本盘踞在树屋上的洪七公、黄蓉、郭靖师徒三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察觉到这种变化。往日里,欧阳锋那双阴鷙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著郭靖的一举一动,仿佛隨时都要暴起发难。可这几日,他却忽然放鬆了监视,任由郭靖在林间砍树伐木,再不干预。
至於欧阳克,更是言行一致,极少出现在黄蓉眼前。偶尔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便自行离去,再不像从前那般涎著脸凑上来纠缠。
这般反常的举动,让黄蓉郭靖等人颇感不適,甚至有些摸不著头脑。
洪七公盘膝坐在树屋上,望著远处林中伐木的郭靖,又看看下方安安静静的山洞,不由嘖嘖称奇,感嘆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不仅欧阳克那小毒物改了性子,就连老毒物也不害人了?我老叫花子莫不是在做梦?”
黄蓉听他这般说,也不由抿嘴一笑。她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这几日清静下来,不必时刻提防那对叔侄,倒是轻鬆了不少。
这一日,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暉洒满海岛。
郭靖在林间挥汗如雨,施展降龙十八掌,一掌一掌將碗口粗细的松树震倒。那刚猛的掌力震得树干轰然作响,枝叶簌簌而落,威势惊人。
然而降龙十八掌最耗內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长久的消耗。不到小半个时辰,郭靖已震倒了二十一棵松树。待到他运劲去震第二十二棵时,手臂已然酸痛难当。他一招“见龙在田”双掌齐出,那树晃得枝叶狂响,树干却只摆了一摆,並未震断。
反震之力传来,郭靖只觉胸口一麻,气血翻涌,踉蹌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靖哥哥!”
黄蓉一直在旁观看,见状大惊,飞身掠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满脸焦急之色,“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郭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口的翻涌,憨憨一笑:“蓉儿,我没事,歇一歇就好。”
他话虽如此,额头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
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傻小子,降龙十八掌刚猛无儔,若是使力不当,必损自身。还不坐下来调息?”
郭靖黄蓉闻言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数丈外的一棵树下,欧阳克正斜靠著一块石头,含笑望著他们。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將他苍白的脸映得多了几分暖意。他依旧不能行走,但精神显然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靖哥哥……”
黄蓉顾不得计较他那句“傻小子”的称呼,忙扶著郭靖坐下。郭靖依言盘膝闭目,凝神调息,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来,仍感全身疲软,臂酸腿虚,这才明白欧阳克所言不虚。
郭靖心胸开阔,虽与欧阳克有旧怨,此刻却也诚恳地拱了拱手:“多谢欧阳公子指点。”
欧阳克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你无需谢我。我们叔侄想要脱困,还需你和黄姑娘携手相助。这岛上荒凉,木筏若是造不好,大伙儿都得困死在这里,谁也討不了好。”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在理。黄蓉心思玲瓏,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思忖:这人说话行事,倒当真是转了性子。
欧阳克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以肉掌伐树,真气损耗太大。你若有利器在身,配合內家功夫,或许能轻鬆些。”
郭靖闻言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黄蓉已经眼睛一亮,忙道:“靖哥哥,你不是有丘处机道长送你的那把匕首么?”
“不错!”郭靖这才想起,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那匕首寒光闪闪,锋锐无比,正是全真教掌教丘处机所赠。
他握著匕首,又想起桃花岛上周伯通传授的那套古怪拳法,当下心中一动,下意识伸手拍了拍身旁一棵松树。
这一掌拍得极重,声音传到山谷之中,隱隱有回音传来,但面前的松树却纹丝不动。
郭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掌,似有所悟。黄蓉在一旁见了,也若有所思。
欧阳克见此,便不再多言。有黄蓉这个聪明人在旁,不出片刻,郭靖定能领悟空明拳的精髓所在。
果然,黄蓉眼珠一转,已明白其中关窍,凑到郭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郭靖连连点头,重新运起空明拳的诀窍,配合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再次开始伐木。
这一次,竟有如神助。
只见他挥动匕首,轻轻一划,便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痕;再用空明拳的巧劲一拍,那树便应声而倒,既不费力,也不伤身。不到半个时辰,所需的木料便已齐备。
夕阳终於沉入海面,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暉。
郭靖额头汗珠密布,却满脸喜色。他转过身,正想与黄蓉说话,却见那少女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她的动作那样自然,那样轻柔,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她一边擦,一边低声道:“累坏了吧?让你逞强,一口气砍这么多……”
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甜蜜。
郭靖憨憨地笑著,任由她擦拭,一双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欢喜。他笨拙地道:“不累,真的不累。蓉儿你在旁边看著,我就不累。”
黄蓉闻言,脸颊微微一红,嗔道:“傻子,就会说这些……”手上却更轻柔了几分。
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少女踮著脚尖,专注地替少年擦拭汗水;少年低著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庞。海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衣袂,也吹乱了他的髮丝。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欧阳克坐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望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黄蓉那张因关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又落在郭靖那双满是柔情的眼中,最后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
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如烟似雾的悵惘。
他开口,声音平和而真诚,隨风送入那两人耳中:
“黄姑娘,郭兄,你们二位,当真是天作之合。欧阳克在此,祝你们早结连理,百年好合。”
黄蓉闻言,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欧阳克,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並无半分讥讽或异样,心中的警惕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明媚动人:“多谢欧阳公子吉言。”
郭靖也憨厚地拱了拱手,诚心诚意地道:“多谢欧阳公子!”
欧阳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暮色四合,海风轻拂,荒岛上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份难得的祥和之中,悄然酝酿著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