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洪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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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洪七公

    翌日。
    晨光透过洞口斜斜洒入,將阴暗的石洞映出几分暖意。或许是昨日被欧阳锋点了昏睡穴的缘故,欧阳克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连断腿处那钻心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他睁开眼,试著动了动身子,发觉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不少。於是撑著双手,勉强將自己挪得半靠在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却不由得微微一顿。
    黄蓉倚在对面的石壁上,尚未醒来。
    昨夜他疼痛难耐,她虽不情愿,却也照顾了半宿,想来是累得狠了,此刻睡得正沉。
    晨光稀稀落落地洒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欧阳克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白腻如脂,吹弹得破。
    晨光里,细细的绒毛在脸颊上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的眉弯弯的,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刻意描画,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韵致;她的眼闔著,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便格外惹眼,微微上翘,隨著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棲息的蝶翅。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此刻微微抿著,嘴角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娇俏。
    阳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淡青色的衣衫映得愈发柔和。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著,褪去了平日里的警惕与狡黠,露出了这个年纪少女本该有的纯真与安寧。
    欧阳克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难怪前身阅遍西域美女,却偏偏对这少女念念不忘。眼前这张脸,虽然尚带稚气,却已隱然可见绝代佳人的雏形。那是一种天然的、不施脂粉的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正看得出神,忽见黄蓉秀眉微微一蹙,唇齿轻启,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却在这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靖哥哥……快来帮我……打死欧阳克这个坏东西……”
    欧阳克闻言,不由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出声。
    果然如此。
    他在她梦中,都是要被“打死”的角色。
    这一笑虽轻,却已惊醒了睡梦中人。黄蓉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初时还有些迷濛,待看清对面的人是欧阳克,瞬间便清醒过来,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眼中满是警惕。
    “你——”
    欧阳克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並无不快,反而觉得有趣。他故意装作不知,微微侧头,语气平和地问道:“黄姑娘怎么了?莫非做了什么噩梦不成?”
    黄蓉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只是靠坐在石壁上,並未向自己靠近半分,眼中的戒备这才稍稍消退。她定了定神,想起梦中那些话,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淡,淡淡道:“没什么。”
    欧阳克见她態度冷淡,也不以为意。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少女心中的形象,说是“人憎狗厌”也不为过。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黄姑娘,我知道自己恶跡在前,你討厌我,並不奇怪。但请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主动出现在你眼前。”
    “不会出现在我眼前?”黄蓉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笑意。她冷冷盯著欧阳克,並不接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当我会信?
    欧阳克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心中暗嘆。
    也不怪她不信。这个前身造下的孽太多,单是这孤岛之上,便曾多次试图向黄蓉下手。只是黄蓉性子刚烈,又冰雪聪明,加之原身不愿伤她性命,这才屡屡吃瘪。將心比心,换做自己是黄蓉,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屡次轻薄自己的人会突然改过。
    但他还是决定把话说完。
    他正了正神色,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黄姑娘,首先,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早前不计前嫌,將我从那巨石下救出来。”
    黄蓉闻言,心中忽感歉疚。她別过脸去,语气生硬地道:“你不用谢我。那机关本就是我布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欧阳克摇摇头,神色坦然:“姑娘不过是为了自保,才被迫出此下策。这一切,都怪我贪花好色,咎由自取罢了。”
    黄蓉听了这话,不由微微一怔。
    她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並无半分作偽之色。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人说的话,似乎……是真的?
    她想起那天欧阳锋突然现身时的情形。欧阳克明明可以指认她,却选择了沉默。这个情,她一直记在心里,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欧阳克又道:“我知道,仅凭这几句话,自然难以让姑娘相信。但这確是我的肺腑之言。还望黄姑娘……能恕我往日孟浪之举。”
    说罢,他竟撑著双手,艰难地朝黄蓉行了一个大礼。
    黄蓉望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本该继续怀疑,继续警惕。可不知为何,看著眼前这个苍白虚弱、却一脸认真的男子,她心中那堵防备的墙,竟隱隱有了一丝鬆动。
    欧阳克抬起头,又道:“黄姑娘,还有一事相求。劳烦你扶我出去,我想去拜访一下洪老前辈。”
    “你要见七公?”黄蓉的眼神再次变得警惕起来。
    欧阳克苦笑一声,指著自己的断腿:“黄姑娘,我如今双腿已断,叔父又不在身边。我若想谋害洪老前辈,岂不是自寻死路?”
    黄蓉闻言,倒是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但她心中的疑虑仍在,语气古怪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见师父?”
    欧阳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坚定:“黄姑娘,我说我想换个活法,你信不信?”
    ……
    树屋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粗糙的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洪七公盘膝而坐,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许,但那双眼睛里,依旧透著五绝宗师的锐利与通透。他打量著眼前这个被黄蓉搀扶上来的年轻人,目光如电。
    “蓉儿说你要见我?”
    欧阳克在黄蓉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鬆开手后,便撑著木屋的支柱,艰难地朝洪七公行了一礼:“晚辈欧阳克,拜见洪老帮主。同时,谢过洪老前辈不计前嫌,出手救援我叔父的大恩大德。”
    这话说得郑重,礼也行得恭敬。
    洪七公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黄蓉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她已在山洞里听欧阳克说过这些,此刻倒不觉得意外。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欧阳克,忽然笑了起来:“这倒是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毒物出手狠辣无情,从不讲什么道义。你这小毒物,倒替他行起大礼来了?我老叫花子莫不是在做梦?”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调侃,也有试探。
    欧阳克知道自己名声狼藉,这话一点也不冤枉。他神色不变,再次拱手道:“晚辈知晓自己名声不好,但此刻所言,確是诚心诚意,感谢洪老前辈援手叔父之恩。”
    “诚心?”洪七公眯起眼。
    “不错。”欧阳克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还请前辈做个见证。晚辈已决定,从昨日起,便再也不会骚扰黄姑娘了。”
    此言一出,黄蓉俏脸微微一红。她虽对欧阳克无甚好感,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听他当面说出这话,难免有些羞赧。
    洪七公却不为所动,眼中的狐疑之色丝毫未减。他与黄蓉一样,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哪肯轻易相信一个素有恶名之人会突然改过?只当这又是欧阳克的花言巧语。
    欧阳克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也不恼怒,反而笑了笑:“看样子,前辈並不愿信我所言。”
    洪七公不置可否。黄蓉亦是如此。
    欧阳克却神色坦然:“晚辈並不怪二位。只怪自己早前声名狼藉,做了太多不堪之事。但晚辈相信,前辈终有一日能理解晚辈今日所言。”
    洪七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你这么有把握?”
    欧阳克淡淡道:“因为晚辈知道,洪老前辈扶危济困,除奸去恶,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侠。这一点,不仅我叔父比不过前辈,便是黄岛主、南帝段皇爷,也比不过前辈。”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实话。
    五绝宗师,武功或有高下,难分伯仲。但论及为人行侠仗义,“北丐”洪七公,確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洪七公听了,不由笑了起来。他虽不贪图虚名,但被人真心实意地称讚,总是受用的。黄蓉在一旁听著,也未因欧阳克提及父亲而恼怒,只因她知道,这话並无贬低父亲之意,只是实话实说。
    “欧阳克,你別给我老叫花子戴高帽了。”洪七公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他不再称“小毒物”,而是直呼其名,这细微的变化,旁人未必察觉,欧阳克却听出来了。
    “洪老帮主,晚辈句句实言,何来戴高帽之说?”欧阳克摇摇头,继续道,“换做旁人,被我叔父偷袭导致散功,定然会心生怨恨。但前辈却不然。自始至终,晚辈从未从前辈脸上看出半分怨恨之意。”
    黄蓉闻言,下意识看向洪七公。只见师父嘴角含笑,神色平和,確实看不出半点怨恨。
    但她心中仍有疑虑。师父豁达不假,可欧阳锋三番两次偷袭陷害,师父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洪七公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忽然问道:“欧阳克,你说我老叫花子不恨老毒物?”
    欧阳克反问道:“前辈莫非恨吗?”
    洪七公一怔,隨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震得树屋上的枝叶簌簌作响。笑罢,他点点头,眼中满是讚许之色:“好小子,你倒是猜对了。老叫花子我,確实从未因这事恨过那个老毒物。”
    “师父!”黄蓉忍不住失声叫道。
    洪七公看向她,目光中满是慈爱:“黄丫头,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黄蓉聪慧过人,此刻却也想不明白。她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晚辈知道。”欧阳克忽然开口。
    洪七公目光一闪:“你当真知道?”
    欧阳克缓缓道:“因为前辈救人,只是出於自身侠义之心,从未想过我叔父如何报答。而我叔父的为人秉性,前辈早已知晓。所以到头来,即便自己功力尽失,前辈也只是怪自己疏忽了防备,却不会怨恨我叔父。”
    洪七公闻言,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里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他盯著欧阳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一般。那目光如刀似剑,带著一代宗师的威严与审视。
    欧阳克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不由暗暗惊嘆:若非早知洪七公中了蛇毒功力尽失,单凭这道目光,他真以为眼前这位“北丐”武功犹在。
    洪七公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温和与讚赏:“好小子,说得不错。老叫花子我这一辈子,救人无数,也从没指望谁报答。老毒物是什么人,我早就知道。他要是不偷袭我,那才叫怪事呢!”
    这话说得豁达,却也是实情。
    欧阳克听了,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慨。他望著眼前这位鬚髮微白的老者,想起他这一生的侠义与担当,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心思,实在是太小了。
    他轻声道:“一直以来,晚辈都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以性子愈发阴鷙,行事愈发不堪。眼下遭遇的一切,或许便是报应吧。”
    话到此处,他不由长嘆一声,神色间满是真诚的悔意。
    洪七公与黄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莫非,这欧阳克当真要浪子回头?
    洪七公沉吟片刻,忽然高声赞道:“好!”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欧阳克,一字一句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若你真能就此洗心革面,日后江湖上,未必不能传下一段佳话!”
    欧阳克拱手一礼,神色郑重:“晚辈谨记洪老前辈教诲。”
    “哼!”
    一声冷哼忽然从远处传来,打断了树屋上的对话。
    欧阳克转头看去,只见数丈外的松林边,一道白衣人影负手而立。那人高鼻深目,脸须棕黄,目光锐利如刀,正是欧阳锋。
    “叔父!”欧阳克並不慌张,恭敬行礼。
    洪七公见到欧阳锋,哈哈一笑:“老毒物,你来了!”
    欧阳锋身形一动,倏忽间便到了树下。他抬眼看著树屋上的三人,目光先从洪七公和黄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欧阳克身上,眼神变得温和了几分。
    他冷冷道:“老叫花,我欧阳锋的侄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洪七公摇头笑道:“教训谈不上。只是我老叫花子难得见到年轻人浪子回头,忍不住要多嘴几句。”
    两个老对头,一个“北丐”,一个“西毒”,针锋相对了半辈子。此刻这几句话,听著剑拔弩张,实则不过是两人最寻常的交流方式。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年轻男子的呼唤:“蓉儿!七公!”
    郭靖的身影从树林中飞身而出,直奔松林而来。他浓眉大眼,身形魁梧,满脸的焦急与担忧。几个起落间,便已到了树下。
    他抬头望向树屋,目光紧紧盯著欧阳锋,满是戒备。仿佛只要欧阳锋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刻衝上去拼命。
    欧阳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树上的洪七公和黄蓉,忽然笑了:“老叫花,你倒是收了一对好徒孙。”
    洪七公哈哈一笑:“我老叫花子飘零一生,四海为家。谁知临到老了,倒收了这么一对好徒孙!”
    这话里满是得意与欣慰。
    欧阳锋难得没有与他爭辩,只是淡淡看了洪七公一眼,隨即身形一动,落在欧阳克身旁。他伸手扶住欧阳克,沉声道:“我们走,克儿。”
    话音刚落,两人已飘然而去,消失在松林深处。
    郭靖飞身上了树屋,见洪七公与黄蓉都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但他心中仍有疑虑,忍不住问道:“蓉儿,七公,你们没事吧?那欧阳克……他来做什么?”
    黄蓉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动人:“靖哥哥,我们没事。”
    她隨即將方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郭靖听完,不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个贪花好色、品行不端的欧阳克,竟会主动向蓉儿道歉,向七公行礼,还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这……这怎么可能?”他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
    洪七公望著欧阳克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
    山洞內,阳光透过洞口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欧阳锋將欧阳克轻轻放在乾草铺上,隨即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著他。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道:“克儿,你的心事,叔父知道。”
    欧阳克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欧阳锋继续道:“你一心要娶黄老邪的闺女为妻,叔父必能令你如愿。”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他侄儿想要,他便一定会设法办到。
    然而,欧阳克却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望著洞外的天光,缓缓道:“不必了,叔父。”
    欧阳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必了?
    他这个侄儿难道真的突然变了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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