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座孤悬海外的孤岛。
天色澄碧,远天与海水相接处,閒閒地掛著几缕白云,四下里不见半点陆地的影子。浪潮轻拍礁石,哗哗声响中透著一股亘古的寂寞。
一个白衣男子斜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之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与散落的髮丝。他神色怔忡,目光痴痴地望著远方,眼底分明有几分茫然,几分惆悵,仿佛尚未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清醒过来。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低下头去。
目光所及,是一汪退潮后留下的浅浅水洼。
水面如镜,清晰地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面容英俊而稜角分明,顾盼之间隱然有一股世家子弟的贵气与风流。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是重伤未愈的模样,又好似有些酒色过度的样子。
欧阳克怔怔地看著水洼中那张脸,眼底的陌生感愈发浓重。
这就是他了。
欧阳克。
白驼山少主,“西毒”欧阳锋的嫡亲侄儿,也是唯一的传人。
而他……
三天前还在都市的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一觉醒来,却躺在这座荒岛之上,双腿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身边一个高鼻深目、满身戾气的中年男子,正一脸担忧得看著他。
穿越。
这个只在网文里见过的词,如今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断骨处被粗糙的木板固定著,缠著浸过药汁的布条,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鏗鏗鏘鏘的呼唤声,如同金属摩擦,却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焦急:“克儿!你在哪里?”
欧阳克心头一暖,循声望去,高声道:“叔父,我在这里!”
他知道那是欧阳锋的声音。
这个在原书中阴鷙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西毒”,对別人狠辣无情,对他这个侄儿却是真真切切的疼爱。这份疼爱,在这三天里他感受得无比真切。
树林间白影一闪,下一瞬,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人已出现在他身前三尺处。那人高鼻深目,脸须棕黄,目光锐利如刀,眉宇间满是梟雄的戾气,但此刻望著欧阳克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正是“西毒”欧阳锋。
他的目光从欧阳克苍白的面容上掠过,又落在他沾满泥土的双手上,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依旧鏗鏘如金属:“克儿,你伤势未愈,怎可擅自离开山洞?这岛上海风凌厉,万一染了风寒岂不……”
听出那冷硬语气下藏著的浓浓关切,欧阳克心头一暖,轻声道:“叔父,我在山洞里闷得久了,想出来透透气。”
他没有说谎。
三天了,他躺在那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听著外面的涛声,想了很久很久。
既然来了,那就活著。
而且,要比原主活得更好。
欧阳锋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只当侄儿是因为双腿被废,心灰意冷,这才独自出来吹风散心。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克儿,你放心。叔父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欧阳克心中苦笑。
作为后世之人,他岂能不知自己的结局?
这双腿是被千钧巨石从高处砸落,腿骨寸寸断裂,寻常手段根本难以医治。
纵然欧阳锋武功通神,內力深厚,也难以让碎骨重续。在原书里,欧阳锋一路带著他求医问药,终究还是没能治好他的腿。直到牛家村,杨康趁他双腿残废、行动不便,趁机偷袭要了他的命。
若非双腿断了,杨康又岂敢对他动手?
想及此处,欧阳克却只是摇摇头,语气平静:“叔父,侄儿这伤……不急。等咱们脱困了再说。”
欧阳锋望著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侄儿,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劫难让人成长。他点点头,道:“你放心,叔父已经让郭靖那个傻小子伐木造船。等船造好了,叔父先宰了他给你出气!”
欧阳克闻言,却摇了摇头:“叔父,不必了。”
“不必?”欧阳锋眉头一挑。
欧阳克迎著他锐利的目光,缓缓道:“侄儿此番遭劫,乃是自己色迷心窍、行事不端所致,怨不得旁人。就算今日没有这一劫,日后也难免因此栽更大的跟头。这是侄儿该受的教训。”
话音落下,欧阳锋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他盯著欧阳克看了许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儿一般。良久,他脸上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点头道:“好!克儿,你能看破这一层,日后武学之道,必有所成!”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欧阳克自幼跟他习武,天资是有的,只是性子轻浮,沉迷美色,始终静不下心来钻研武学。他心里著急,却因为对大嫂的愧疚,始终狠不下心来严加管教,这才任由他放浪形骸。
如今见他经此一劫,竟似脱胎换骨,心中如何不喜?
但他旋即又冷哼一声,道:“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叔父答应你,先不杀他们,等上岸之后,好好炮製!”
欧阳克知道这位叔父的性子,睚眥必报,能答应眼下暂时不杀郭靖黄蓉,已经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破例了。他沉吟片刻,道:“叔父,此事可否交由侄儿自己处理?”
欧阳锋又是一愣:“你自己处理?”
“是。”欧阳克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是侄儿的劫,也该由侄儿自己了结。”
欧阳锋望著他,眼中精光连闪,终於点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道:“此处海风大,你伤势未愈,叔父先带你回山洞。”
“有劳叔父。”
欧阳锋大手一探,轻轻抓住欧阳克的肩膀,身形陡然拔起。欧阳克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后退,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他心中暗暗惊嘆:这是白驼山的“瞬息千里”轻功,他自然也会,但绝做不到叔父这般举重若轻。带著一个人还能有如此速度,欧阳锋的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不到半盏茶时分,两人已来到一片松林前。
欧阳锋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林中两株大树的树冠。那里搭著一个简陋的树屋,几根粗壮的树枝横架其间,铺著厚厚的树叶,隱约可见一个人影盘膝而坐。
欧阳锋冷冷开口:“黄丫头,下来!”
树屋中,黄蓉与郭靖正守在重伤的洪七公身边,听到这声喝,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齐齐一变。
郭靖握紧拳头,低声道:“蓉儿,咱们跟他拼了!”
“拼什么拼!”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回头,只见盘膝而坐的洪七公睁开了眼睛。他面色蜡黄,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里依旧透著五绝高手的傲气与豁达。
他低声道:“老叫花子我武功尽失,你们两个娃娃加起来也不是老毒物的对手。快走,往后山跑,別管我!”
黄蓉却摇头,眼眶微红:“师父,我们哪儿也不去!”
她冰雪聪明,岂能不知此刻无论逃还是拼,都会连累师父送命。为今之计,只有忍。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好,我这就下来!”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纵,轻飘飘地从树屋上跃下。
海风吹起她的衣裙,那一袭淡青色的衣衫在空中飘飞,衬得她整个人宛若凌波仙子,翩然落入欧阳克的视野。
欧阳克抬眼望去,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那少女落在沙滩上,一张脸蛋白腻如脂、肌光胜雪,吹弹可破。一双眸子灵动无比,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儘是聪慧狡黠之色。秀眉如画,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发不妆而乌。
海风拂过,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飘动,更衬得她整个人明艷不可方物。
美。
真的很美。
饶是欧阳克在后世见惯了各类美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黄蓉,的確当得起“绝色”二字。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淡淡收回。
因为他看见了黄蓉眼底的那抹警惕,还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那是原主留给她的印象。
欧阳克心中苦笑。原主对黄蓉死缠烂打,轻浮无礼,甚至登岛之初还试图强行轻薄她,这些事他都“继承”了下来。黄蓉此刻只怕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只是碍於欧阳锋的威势,不得不强顏欢笑而已。
他自然不会像原主那样,明知对方厌恶还要涎著脸贴上去。
须知有些事,强求不得。
黄蓉落地后,欧阳锋又冷哼一声,抬眼望向树屋:“姓郭的小子,你也给我滚下来!还想睡安稳觉?”
郭靖忍气吞声,纵身跃下。他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面容憨厚中透著一股坚毅之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刚正之感。
欧阳锋负手而立,冷冷道:“今儿晚上,去给老夫弄一百根大木料来。少一根,打折你一条腿;少两根,打折你两条!”
黄蓉忍不住道:“要木料做什么?再说这天色將暗的,又到哪里去弄?”
欧阳锋目光一厉:“小丫头多嘴多舌!你只管服侍我侄儿去,旁的事少管。若敢有丝毫怠慢,零碎苦头有得你受!”
黄蓉咬了咬唇,向郭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忍耐,不可鲁莽。
郭靖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沉声道:“是。”
欧阳锋这才满意,转向黄蓉:“黄丫头,过来搀扶克儿。”
黄蓉一怔,目光落在欧阳克身上。
她原以为会看到那双熟悉的、色眯眯盯著她看的眼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欧阳克的目光只是淡淡从她脸上掠过,便垂了下去,似乎对她並无多少兴趣。
黄蓉心中微微惊讶,却也没多想,只当他在欧阳锋面前装模作样。她走上前,从欧阳锋手中接过欧阳克的手臂。
隨著两人靠近,一阵淡淡的幽香钻入欧阳克的鼻端。那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混著海风的咸湿,格外好闻。
他心中微动,却也仅此而已。
他侧过头,对黄蓉淡淡道:“有劳黄姑娘了。”
语气平静,客气,甚至透著几分疏离。
黄蓉又是一愣。
她本以为欧阳克会趁机贴近她,占她便宜,甚至已经做好了隨时把他摔个狗吃屎的准备。然而欧阳克却主动撑起身体,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丝毫没有藉机轻薄的意思。
黄蓉心中暗暗称奇,却也更加警惕。
这人,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她搀扶著欧阳克,一步步朝山洞走去。一路上,欧阳克始终保持著那个姿势,儘量不让自己的身体碰触到她。只是他双腿断裂,这短短几步路,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黄蓉力气又小,难免会有些顛簸磕碰。待到了山洞口,欧阳克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黄蓉见他如此,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歉疚。
不管怎么说,他的腿,终究是自己设计砸断的。
她將欧阳克轻轻扶到乾草铺成的床榻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欧阳克闭上眼睛,紧咬牙关,额上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在极力忍耐疼痛。
他始终没有和黄蓉多说一句话。
黄蓉站在一旁,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心中那股歉疚感愈发浓了。她犹豫片刻,还是倒了一碗清水,送到欧阳克唇边。
欧阳克只觉唇间一凉,下意识咽了下去。他睁开眼,正对上黄蓉那双灵动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防备,却也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歉疚。
两人目光相接,不过一瞬,黄蓉便收回手,向后退开几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欧阳克心知她对自己成见已深,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点头:“多谢黄姑娘。”
说罢,他再次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夜色渐深。
洞外涛声阵阵,洞內一灯如豆。欧阳克躺在乾草铺上,断腿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终究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黄蓉坐在不远处,看著他在疼痛中辗转反侧,那张俊朗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她心中歉疚更甚,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时不时起身,给他餵些水,或是用湿布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这一夜,两人就这般沉默相对。
夜深时,欧阳锋进来探望。见欧阳克疼得厉害,他眉头一皱,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欧阳克只觉一阵困意袭来,终於沉沉睡去。
欧阳锋回头看了黄蓉一眼,目光冰冷:“照顾好他。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黄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欧阳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洞外,海风呼啸。
洞內,灯火摇曳。
黄蓉望著欧阳克沉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觉得,这个欧阳克,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但究竟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只是错觉吧。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靠著洞壁,也渐渐闔上了眼睛。
这一夜,漫长而安静。
而黎明,正在海天相接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