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祈御风飞行,居高俯瞰,旱灾虽已过去,蝗灾也被及时控制,但大地的伤痕不会那么快癒合,田地里的庄稼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稀稀疏疏的,像是一个大病初癒的人脸上刚有了几分血色。
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鸡鸣狗吠,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降落在一座名为石桥村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著一座矮山而建,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稀拉拉,显然也受了旱灾的影响,至今未能恢復元气。
孙祈依著占算而行,来到一间土坯房的宅院前,然后顿住了脚步。
师徒二人没有入內,也没有敲门,不约而同的因吃惊而睁大了眼睛,因为简陋的院门口赫然吊著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赤裸的女尸,被一根麻绳吊在门楣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头髮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斜阳照在她身上,將那道惨白的轮廓映得格外刺目,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痕,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腐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尸体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摊暗褐色的痕跡,是滴落的尸水。
院子里面,两口崭新的棺材並排摆放,漆面还没有干透,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杀人不过头点地……”孙祈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屈指弹出一缕劲气,精准地切断了麻绳,尸体坠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扬起一片尘土。
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男人慌里慌张地从屋內冲了出来,衣衫不整,赤著脚,头髮乱糟糟的,眼眶深陷,眼圈发黑,两鬢已花白了大半,整个人失魂落魄,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正是高烈。
他先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妻子的尸体,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孙祈。
“恩公!”
高烈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孙祈面无表情的问:“你妻子因偷盗被处死?”
“嗯。”
“偷了什么东西?”
“剩菜!”高烈迫不及待的说著,似乎早就想找人倾诉,“方圆堂不许下人將剩菜带回家,所以贱內特意等厨工將剩饭剩菜倒了后,再从槽里捞出来,谁料掌厨的执事竟仍是不许,说这也是偷,绑了贱內去见掌门,然后就被处死了!”
孙祈沉默了片刻,又问:“既已处死了,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吊在门口?”
“厉掌门说……要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看,偷东西的下场是什么,还说我家门风不正,要覆前戒后,所以不许我收尸,必须要吊满七日,才能放下来。”
高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著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狗。
孙祈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了上来,他用力攥了攥拳头,克制住情绪,又问道:“你夫妻二人都在方圆堂做活,难道赚的工钱还养不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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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有所不知,如今正值饥荒,粮价贵得上天,方圆堂给的酬劳倒是能养活我们一家,可我上面还有老父老母,又有胞弟一家,贱內娘家那边,岳父岳母年纪也大了,还有一个瘸腿的小舅子,旱了大半年,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与贱內商量过了,自己省著点吃,儘量接济两边老人,贱內甚至把自己的口粮都省了一半,成天饿得头晕眼花,可她还是说,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饿,咱们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谁曾想……”
高烈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样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孙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口棺材,隨口问道:“你院子里预备了两口棺材,难道你也起了死志?”
高烈闻言,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给我准备的……是我爹娘,最近世道不太平,我担心他俩出事,便接到家中来住……方圆堂弟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告了贱內的死因,爹娘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全家,自责不已,当天晚上就寻了短见……”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脑袋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像是野兽垂死时的呜咽声。
孙祈见其窝囊模样,一时怒火冲脑,再也克制不住,一句责备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因为一名十岁出头的男童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爹”,声音里带著惊恐和不安。
男童衝到高烈身边,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然后猛地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怒视著孙祈,仿佛在看一个欺负他爹的坏人。
孙祈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脑海中不断浮现“覆前戒后”一词,激动难抑道:“所以……厉无咎明明知道你家有孩子,还要坚持把尸体吊在门口。”
正在向孩子解释这是恩公不是仇人的王烈闻言,满脸屈辱地嗯了一声。
“悬母辱子,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践踏他人的尊严到这种地步!”
孙祈情绪激盪,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齐整。
姚緋玉还是首次见到师父如此失態,一时也受到感染,生出忿恨之情。
孙祈闭上眼,几番深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復下来,颤抖的身体也逐渐稳住了。
他睁开眼,眼睛泛红,但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緋玉。”
“弟子在。”
“大丈夫生於世间,见满地腥臭,能袖手旁观吗?”
“自然不能!”
孙祈转过身,凌厉如剑的视线穿过昏黄,望向方圆堂的方向。
“走吧,我们去找厉掌门討个东西。”
师徒二人驾起遁术,化作两道流光,朝山顶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