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果真守信,连夜组织全派弟子灭蝗,又当场拿出孙祈所赠符籙的三分之一作为奖赏,眾人士气高涨之下,只用了两日便控制住了本地灾情。
当然,已经造成的损害无法弥补,未来饥荒仍不可避免,只不过规模大幅缩减,可以少死许多人。
方圆堂连续两次拯救灾民於水火中,一时名扬四方,人人交口称讚,不时有大户人家携礼登门拜谢。
厉无咎的初衷虽是拿钱办事,此刻却也来者不拒,尽数笑纳。
姚緋玉对此颇感不满,虽说师父不可能不同意,但你倒是派个人来徵询一下意见,哪怕装装样子呢?
孙祈本人对此不甚在意,只想著还有十日道院就要放假,届时直接辞职带著徒弟离开,来个眼不见为净。
虽说是可耻的逃避,但他自觉也只能这么做了,一个两辈子都待在象牙塔里的教书人,难道还能脱了长衫捨弃体面不成?
……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由於上午开会通知假期事务,孙祈到了下午才回到豁然居。
环身四顾,紫竹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紫芒,花圃里的花草经过连日浇灌,已经恢復了几分精神,叶片不再蔫垂,甚至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绽开了苞蕾。
“不管如何,灾情终究是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转的。”
孙祈正感慨著,发现一名年轻人正在竹林间浇水,对方生得细皮嫩肉,不像是擅长干体力活的样子,动作显得颇为笨拙。
这也正常,对方本是负责管理书房的书童,在最初的僕从名单里,並非外部代班。
“张泰玩。”孙祈开口唤了一声。
年轻人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慌忙转过身来,垂著头道:“仙、仙师有何吩咐?”
“你怎么在这里浇水,这活不是高烈乾的吗,他人呢,又生病了让你来代班?”
高烈就是那名代班女厨工的丈夫。
年轻人面露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结结巴巴道:“回、回仙师,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听了赵执事的吩咐,临时过来顶替高烈。”
孙祈没有为难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你忙你的。”
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继续浇水,动作比方才更卖力了几分,像是要將刚才的笨拙弥补回来。
孙祈在院中站了片刻,抬步朝西院的管事房走去。
赵执事正坐在桌前算帐,手指拨弄著一把檀木算筹,桌上摊著几本泛黄的帐册,听到脚步声,她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孙长老,可是有事吩咐?”
“高烈去哪了?”孙祈开门见山。
赵执事面色如常道:“高烈家中有事,不得不辞了差事,未得孙长老允许,老身不敢擅自僱人顶替,便吩咐书房的张泰玩暂时兼任,不知孙长老对於新人有什么要求,老身一定依令挑选。”
“家中有事?”
孙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赵执事脸上。
他离念威境只有一步之遥,无须动用法术就能藉助视线施加精神压力。
赵执事顿觉呼吸一滯,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瞟,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是,家中有事。”
孙祈嘆道:“赵执事,我平常虽不过问杂务,却也不是瞎子聋子,你这般言语含糊、眼神闪躲,是当我看不出来吗?”
赵执事的脸色霎时白了,欲言又止,明明事先想要了应对敷衍之策,此刻却说不出来。
“孙长老息怒。”她终於低下头,声音发涩,“不是老身有意隱瞒,实在是……这件事,掌门已经有了决断,老身不敢妄议。”
“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评议,只要客观阐述事实即可,你若不说,我便去问別人。”
赵执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眼前这位客卿长老虽然平日里深居简出,但门中弟子对他敬重有加,若他真去问,必然有人会如实相告,何况这事知情者甚眾,想瞒也瞒不住,自己选择隱瞒,只会平白恶了对方,到时候厉掌门可不会出面保他。
“是……高烈的妻子,她偷了东西,被掌厨的执事拿住,扭送到掌门面前,掌门当场下令给处死了,高烈作为丈夫,自然受了牵连,被逐出方圆堂。”赵执事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孙祈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名婢女的模样,下意识地想说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与对方只见过寥寥数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又凭什么断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也许此女平日里就是个手脚不乾净的惯犯,只是这一次才被发现?
体恤丈夫与盗窃又不衝突。
孙祈右手在袖中悄悄掐动,以太乙神数占算。
片刻后,结果反馈,赵执事没有撒谎,那名婢女的確是因偷盗而亡。
孙祈心中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儘管觉得因为盗窃就將人处死过於严苛,但考虑到时代背景,也不好指责什么。
就好像一名宫女在王宫里偷窃东西被处死,说出去大家也会觉得此女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甚至別说王宫禁苑,一些地方上的豪强乃至大户人家对私仆非常残忍,因为一时心情不悦就把人打死打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方圆堂好歹讲了规矩,因罪而罚,也算是“师出有名”。
“我知道了,人就不用新招了,但得换个人兼任,张泰玩明显不適合干体力活。”
“此事是老身疏忽,这就去安排。”
赵执事慌忙离开。
孙祈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练功房,关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可一股烦躁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著他的心尖,让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孙祈睁开眼,看著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思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厉无咎处死了一个偷剩菜的女厨工,这件事从方圆堂的规矩上讲,挑不出什么大错,甚至从这方世界的普遍认知来讲,也没人会指责厉无咎做得过分,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孙祈闭上眼睛,反覆思量,终於想通了癥结所在——他信不过厉无咎。
或者更准確的说,他不相信皇崖天的修行者!
孙祈猛地睁开眼睛,心中已有决断,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在院中传音唤道:“緋玉。”
片刻后,姚緋玉从偏屋走出,衣冠整齐,步履沉稳,她看出师父神色有异,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孙祈先將方才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叮嘱道:“收拾行李,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此地我是待不下去了,视情况可能会直接不告而別。”
姚緋玉点了点头,立即回房间收拾行李,孙祈则趁机算了一下高烈此刻所在的位置。
片刻后,师徒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化作遁光悄然离去。